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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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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不懂也无所谓,欲盖弥彰掩饰伤悲。
时光已在浅浅低吟之中慢慢延伸,拼命的拉扯住记忆的年华。
下课铃声响了起来,阳光穿透树叶与树叶之间的罅隙,窗外的绿色树影投射在原木质地的棕色桌子上氤氲成一束一束钝重模糊的绿色温暖。
“你要糖果吗?”篡成一个拳的白皙手指缓慢打开,她的手背上有一条五厘米长的红色蝎子纹身,我目瞪口呆的看着她晶莹的手上突兀的红色楔子,有些不可思议。内心无比激动。
完全忽略掉手心里面两颗被彩色糖衣包裹的瑞士糖。我抬起头收起惊讶,礼貌的笑了笑,是面容洁白,眉目温顺的女孩子,“你好阿!我叫叶矽。叶子的叶,石字旁的矽。”
我点点头,沉默以待。我不想让她看出什么来,在还没有得到证实的时候。
她露出甜美的笑容,脸颊上的两枚小酒窝也不自觉的展现。笑得格外灿烂,我喜欢她的笑容,干净澄洌,不含杂质,她的世界必定美好。
她的手不由分说的覆盖在我冰冷的手指上,穿来一股暖流,我看着手上赫然出现的两颗糖果,吃惊的看着她。
她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说:“这是见面礼。”
我也笑了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手里的糖果在掌心里散发着灼人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带着叶矽的余温,“那个,我叫许……”
“你是许弋洱,对吧。”她抿着糖果,含糊不清的抢答,然后眯着眼轻轻笑了起来,“你的名字现在可是在学校传得沸沸扬扬呢,全校四分之三的人都知道有许弋洱这么一个人了。”她发音的时候有一种江南女子的酥软侬语,别样好听。
“哦。是么?许弋洱很恶劣。是这样的话吧?”我无力释然的微微皱了眉头,嘴角泛起了一丝冷笑。因为,这样的话题,是真的很影响气氛,我始终不喜欢这样铺天盖地大作文章的话题。于是无奈的耸耸肩。
“你这样说确实有些恼人呢……弋洱,知道吗?其实我吧,开始也很害怕,因为你在她们口中就像是十恶不做的怪物一样。我本来是抱着看热闹的态度来看你的。可是,我第一眼见到你,你给我的感觉就是不容亵渎的,就算站在阴暗肮脏的地方,你都可以从容淡定的面对,并且没有东西可以掩盖你身上的光芒。”她表情极其认真,说的却格外轻松。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无意间看到腕上转动的手表:五点四十五分。
跨上书包,关灯,带门,几个动作一气呵成,我对着叶矽捻出一个客气的微笑,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温柔:“叶矽。走吧,我送你回家。”
叶矽。你会不会是我一直找寻的纯白女子。
炽烈纯白的女子?
但愿。希翼。你是。
如果你是,那么就算失去了蔺槿生,一切也都变得有意义起来。
叶矽家并不远,听起来十分钟就可以到达。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一场大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漫天飞舞并撒在触目所及的地域里,深灰色的地表被泅成更深的灰黑色,雨势渐大,空气里带着厚重的湿气。
我伸出素白的手指,拢成向下陷的弧,雨水打在掌心,痒痒的。
那些在空中像珍珠一样可人的雨珠,在聚合在手心间的时候跌落的一塌糊涂。
一滴、两滴、三滴、四滴……
整个手掌都湿润了,我甩甩手,脱干雨水,搭在叶矽的手腕上,顿时升起一股暖意。
我看着她瑟缩的表情,立马拿开了手,不愿用潮湿的手再去碰她。
我用手护住头,拉着叶矽的手一路奔跑:“叶矽,这雨一时半会儿应该是停不下来了。去前面商铺里等等吧。”
“嗯。”
兀自推开透明质感的镶金边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叮咚的声音。
蹲下身子拧了拧裤管的水渍,拨了拨额头前已经凝成一块一块的头发,纠结的像把稻草的头发让我异常烦躁。
这间小店似乎非常安静,我抬起眼不禁向店内看去,诧异的低下头。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以余光看见蔺音可深陷的唇角勾出满足的弧度,然后向着门口这边走过来。
心里忽然有种失重的下坠感,义无反顾的让我沉沦在沼泽里。
没有征兆。
“……hey,弋洱姐。”是女孩稚气的声音。
我无奈且惆怅。蔺音可,你究竟想要怎样呢?
她抬起头看着我,狡黠的抿了抿嘴唇,摆出了一个比我还要天真无邪的模样,叙述着最令她愉悦的问题:“弋洱姐,哥哥去美国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垂下了头,眼睫毛也仿佛坠着沉重的忧悒。即使知道她是怎样一个表里不一的人,即使知道她对我充满了敌意,即使知道槿生的离开与她有着牵扯不断的关联,就算如此。可是她是槿生的妹妹,喜欢着哥哥的妹妹,视我如情敌的妹妹。
她和蔺槿生的关系,是我没有办法比拟的,得不到却可以一直被爱。
我努力遏住了显示软弱的视线模糊感,抬起眼帘,露出了牙齿上的礼貌微笑:“槿生是你哥哥,你应该更清楚吧?”我刻意在‘哥哥’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汇成尖锐真实的词语。
她镶嵌在天真娃娃脸上的大眼睛,仿若愤怒前兆的眯成了一条线,有种不符的魅惑气质。
“……弋洱姐,高二吧,那么以后就要多关照咯,”她话不对题的顿了顿,又抬起头忽闪着大眼睛看着我说:“我是未央初三转学生。”
仿佛被电击中,我呆滞的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嗓子深处倏忽间有一种灼热感。
蔺音可,没有退路了吗?就像是,我们之间那根细长的线,就此绷断。
我张了张口,想要发出些什么,但是喉头却像是被鱼刺卡住了似得,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然后,转身与她擦肩而过,拉着叶矽的手迈着温吞的步子,就此拉开了一段寸步难行的距离。
习惯性的把手插进衣服口袋里,摸到了被塑料包装袋充实的圆形硬物,手指左右开弓的拨开了暖色的橙色糖衣,舔祗着橙子味的糖果。
离开了叶矽的家,走在昏暗的小道上,我舔了舔干涩的上唇。舒缓了眉,忽然笑了一下,随手捡起路边的石子,丢在鞋尖前,凝起一股劲,猛的踢出去。恶俗的恶作剧。有司机停下来,开始谩骂,看样子还要走过来。我露出得逞的笑意。
转过头回望了一眼,叶矽站在窗户边看着我微笑,我点点头,迅速消失在转角。
——我已剪短我的发,剪断了惩罚,剪一地伤透我的尴尬,反反复覆,清清楚楚。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
来电号码,是中午才储存的甘澜。
花火人间,让人堕落的地方。叶矽是这样告诉我的,她说这话时脸上有震慑,并且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诫我不要去哪里,她当然不知道我是从她口中所说的那种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
手机屏幕的暗黑让我不由的松了一口气,我当机立断的按下了透射着蓝色光亮的右边按键,手机陷入一片沉寂,我愣了愣,就这样以一种愧疚的蹒跚姿态离开街道。心情一下子又沉重起来。
回到家以后,我站在家门口,手里提着米色Converse的帆布鞋,对着给我开门的表妹扯扯嘴角勉强笑了笑。
“表姐,你怎么了?”
我不做声,默默的走到了标有‘许弋洱’三个字的房间门口,拧开把手之前,转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盯着我看的许安研道:“晚安。”
穿着睡衣,干脆蹲坐在浅灰色的床沿边,动作轻缓的翻开了自己墨绿色的手机盖,重新打开了手机。然后,拇指快速的按下了五个拼音:j、i、z、h、u。——记住。
收件人是蔺槿生。
到底是要记住什呢?记住他曾经爱过我,记住我还在爱着她,还是记住是他先背弃诺言,是他先离开留我一个人呆在这里画地为牢?
都不是,我没有标准答案也不想去面对。
我只是等他。现在进行式。
我看着手机屏幕的几个打着问号的图示,按下左键,查看通话记录。未接电话——17通,来电人全都是一个名字,甘澜。
我支起双臂,手机盖轻抵着下颚。
看着手机的屏幕,我愣在那里,还没有缓过神来,铃声就再次打破了寂静,仍是甘澜的电话,
我抱着自己的手臂,蜷缩着指骨,微长的指甲把手臂嵌得有些生疼,莫名其妙的流着眼泪,温热的泪水霎那间就覆住了冰冷的脸颊。无力仓促的滴在绵软的床单上,淡淡的咸味在嘴角晕染开来。
我不明白,槿生你为什么要那样毅然的选择离开,不留任何思考的余地和时间。
我究竟要怎样才能和你不离不弃。
在第三次屏幕明亮时,我犹豫的按下了接听键。
然后走到窗子边,‘啪’的一声把窗推开,雨后清新的风鱼贯而入。
吸了吸鼻子,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些:“喂,甘澜……我去不了。”
“……好孩子?”我听见她在那边嘈杂的人声中讥讽的疑问,停了一下,但却仍旧持续着嘈杂的声响。我听见她似乎重重的打噢吸了一口气,又肯定的陈述了一遍:“噢!许弋洱是一个好孩子,原来如此。”
电话被挂断,我的世界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那么深不可测的声音,像一个禁区。我的心紧张得不再沉稳,我的嘴唇在颤抖,我茫然的定格在那里。
甘澜,你是真的生气了吗?
可是,如此看来,你和叶矽应该都会对我很重要吧。
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该选择谁?做这样的题目,需要好大一种勇气。
门‘吱呀’的被打开了,我慌张的抹了抹脸,侧过身背对着门。
“表姐……我妈叫我告诉你一声,时间晚了,该休息睡觉了。”
“好。”
‘咔擦’一声门被轻轻带上,我的世界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呼吸的声音,满满当当的充满了空虚。我熄了灯,躺在床上,腕臂上一片冰凉,伸出手摸就是被泪水浸湿了的袖子。挺直了僵硬的脊背,一片黑暗中手指探到床头柜上胡乱搜寻长方形的手机,突然的灯光照的眼睛刺痛,犹豫了一下,发短信虽然委婉但还是很缺乏诚意呢。
天空是清澈的蓝,阳光在纯白的浮云之间若隐若现一颤一颤的。
我蜷缩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精神好多了。
抬头看了看闹钟,六点五十了。我利索的掀开被子,刷牙洗脸之后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等着许安研,七点四分了。
离第二班早班车还有六分钟,从许安研家里到车站需要八分钟,如果加速拼命的跑的话也刚好需要六分钟,可是现在许安研却还在餐桌上皱着眉头,嫌恶的喝着许阿姨特地榨的牛奶果汁。我无奈的看着腕上的手表,又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餐桌上一脸赴死悲壮表情的许安研。
“妈。我喝完了。”还没有等我抬起头说一句感慨的话,下一秒我的手掌已经被许安研握住,一路颠簸,却仍然没有赶上这班车。
我看见她低垂着头,黯淡的脸带着失望和隐约的歉然,抬起头来看着我,一副内疚的样子。我无所谓的撇了撇嘴,再内疚也没有办法了,还是做些切实的弥补方法吧。
我看着轿车沿着笔直的马路消失在转角,不禁皱了皱眉,转头看了一眼手足无措的许安研。“安研,你带了多少钱?”
“……我看看,”她在四个口袋里鼓捣了一阵,又抬起头沮丧的看着我:“十二块,但是从这里到学校要……十七块。”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镇静的点了点头,向四周看了看,嘴角轻轻上扬勾了勾。朝着车站的末端走过去。
“你也是未央的么。”我用疑问的语气询问着这个陈述句。
“嗯。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校服和她的校服,继而抬起头来说:“同校生,你可不可以借我七块钱,”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我假装尴尬的站在那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回还你的,我是高二三班的许弋洱。”
对方错愕的看着我,张了张口艰难的吐出含糊的几个字:“你、你是许弋洱?许。弋。洱?!”
“嗯。对。”我肯定了答案。
她探究的目光在我身上驻足了三秒之后,支吾着说:“啊,嗯,好的。七块钱?给你。”
我满脸讶异的看着神情落寞的她和她手里最后的三块钱。
她带着苦涩的笑对我说:“……再见。”
我想要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她是自愿的,我没有强迫过她。
我伸手招了辆Taxi,没有再回头,拉上许安研飞快的驶向学校。
我自然不会因为感激而让她和我一起,我从不携带拖油瓶。
和许安研说了再见,我就穿过初中部的教学楼向着第三教学楼信步走去。
我伸出手擦了擦鼻尖上衍生出的细密汗珠,脑中挥之不去的一个问题是:甘澜她,会不会原谅我。
我的心像是被悬在半空中,掉下去就没有了底,悬在空中却很疲乏。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教学楼的第四楼层,我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里。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面无表情的穿过,我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难过的想法,如果甘澜也这样和我擦肩而过。
我会怎么样。
谁能告诉我?
当预备铃响的时候,我才从思绪里抽离回来,慌张的从四楼的这一端跑向那一个末端。
我抬起手往手心里呵了一口气,推开门走进教室,放眼望去,里面几乎已经坐满了人,我在这些陌生的人群里寻找甘澜还有……纪咫朔。
但是,我的目光来来回回挪动了两三遍以后依旧没有他们俩的身影,
我木讷的朝最后一排的空位走过去,拉开椅子独自坐下。
从书包里抽出书,百无聊赖的翻看着。
“诶……许弋洱同学,想什么呢?”
“呃?什,什么?”
“我说,这是数学课,你拿英语干嘛?还是反着的!”
全班发出一阵不和谐的哄笑,夹杂着我细微窘迫的回应声。
得到老师的应允之后我尴尬的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微薄的笔记本,这是槿生送给我的。我清楚的记得他那时对我温和的笑然后说:“弋洱,这个本子叫做Rember to Forget。”
Rember to Forget 是记得要忘记吧。原来那些我当时以为很平常的岁月现在却如此的珍贵。
记得要忘记需要多久这时间。原来也不会很久。
当老师在讲台上面无表情的说完“放学”的时候,甘澜仍旧没有来学校,我背着书包起身离开。
走到教学楼外的操场上,过小卖部的时候看到了柜台上显眼的整整一瓶彩色棒棒糖,让我想起了叶矽。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仰起脖子看着教学楼第二第一间紧闭的大门和玻璃窗子里的白日光灯,她应该还没放学。怀着这样的想法,我重新提了提书包上的单肩带,走到学校内的副食品店掏钱买了两支绿箭口香糖,利落的撑起身体攀上旁边的单杠上。
嘴里嚼着泡泡糖,开始觉得无聊,从书包里拿出MP3。这时候有人走到我旁边站着,我以为是叶矽,满心欢喜的抬起头来。
诶,自己想太多了。眼前这个在学校里招摇过市头发被染就成粉红色,嘴里捻着烟头的女生怎么可能和我认识呢?我再次低下头,插上耳机。女生站在单杠旁用力的吸了最后一口烟,烟头被丢在地上,金色高跟鞋踩上去,熟稔的来回碾了碾。
“诶……许弋洱。”
是来找自己的,我抬头看着她,意味不明的回应:“嗯?”
“告诉你,叶矽没有来,甘澜没有来,纪咫朔也没有来,因为你。”
我极其错愕的抬头看着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感知。即使断句奇怪,可是一切都点到了重点,她刚刚说,叶矽没有来?那样的好学生没有来上课?叶矽她怎么了?为什么没有来?
此时此刻,我竟然只想到了叶矽。
女生看着我,脸上带着骄傲,似乎很满意这句话带来的效果,又似乎其实是欲盖弥彰的引诱。我摇摇头,想把揣测的怪念头忘掉,让它们彻底消失。
可是,似乎这并不是一个好方法,该有的始终都还在。
我低下头若有所思的沉默了大概三十秒,她没有在说话。我抬起头斜着眼睛,看着离自己几米开外的女生。
我敏感迅速的问出了一个问题想要阻止她的脚步:“你叫什么名字?”
“卓眠。”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回答。
“你知道我要问这个问题?”我听见自己有些惊讶的声音。
“对。等很久了。”
“谢谢。”
说完没有任何感激情感的两个字,我几乎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奔跑速度来到叶矽的家。
我大口的喘着气,风风火火的敲门,富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
就像是企图在黑暗中找寻光明那样迫切。
“吱”的一声门被打开,透出一丝微弱昏黄的光亮,我扶上门把,猛然拉开。
“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