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香试 ...
-
青衫窄袖的宫婢手托银漆盘,轻步迈入大殿。她稍微抬眉,纱幔里人影模糊,风动,恍若浮萍流水。待近前,侍在门边的宫婢拂开水晶纱帘。她托盘入阁,隐见玉炉飘香,银丝缠绕,覆面只觉沁神。
她小心翼翼端至御榻,跪在紫花绣墩上,“陛下,银耳莲子汤奉上。”
柔荑纤手置下牡丹花团扇,接过盘上精致彩窑碗。宫婢眼风掠过御榻后面石屏,一只石刻浮雕飞兽,凌云展翅舞爪,盛气含威,竟胜龙凤之姿。
正对御榻的案几旁,一人青杉磊落,正执袖挥毫。那人神仪娴雅,落笔扬洒,竟使宫婢错觉,此人并非舞墨,而是南山采菊,焚琴煮鹤。
宫婢退出阁时,目光正与陛下交汇。她又视一眼气质高洁的青衣背影,方垂下眼帘退去。
崔玉书俯身凝神,又蘸了墨,或点、曳,或侧锋偏、拖,间以调磨,正锋取劲,侧笔取妍。她运笔如行云流水,简炼明隽。
凰瞧着她专注容颜,不觉陷入沉思。
她忆起第一次见崔玉书。
徽僖元年,尚服局专司调香的司饰年满出宫。宫中制香典籍已近十年没有修缮,司宫令讫请圣上,应改革墨守成规,抱残守缺之弊病,为集思广益,在民间破格选拔香艺卓越之人。
皇帝应允了她的请求。初秋,民间海选出三名出类拔萃者,入尚服局做最后香试。
三位考生一字列开,每人一案,上面备设各类制香器皿。陈尚服正襟危坐殿阶之上,任主考官。殿下每人要在一柱香的时间内调制出独具一格的香,则优取之。
尚服局司饰司掌后宫膏汤沐巾栉服玩之事。而香药作用广泛,可香身、辟秽、祛虫、薰香、医疗、养生等许多领域,并有熏烧、佩带、熏浴、饮服等多种用法。香的形式上有∶惟香、香饼、香丸、香篆、浅香、盘香、签香、香膏、香粉等。
然而,此次主考官所选考题仅是芳香衣物的脂粉香,这出乎每个人的意料。
陈尚服看她三人,义正严明道∶“司马迁所撰《史记·礼书》中写道,‘稻梁五味所以养口也。椒兰、芳菅所以养鼻也。’
调制香粉是一门艺术,如同绘画并非颜色的大杂烩一样。香脂不是香料的简单堆砌,调制一款好香需要丰富的臆想及特殊的嗅觉记忆力。
优秀的调香师能够在香脂制成之前,就闻到意念中的香味。这正与画师在作画前先要构思如出一辙。”
言毕,香试正式开始。
须臾,殿外内侍高声宣禀∶“皇上驾到——”
陈尚服起身,率众跪安迎圣。珠帘开合,清风盈殿。一抹金色沐着天际虹光,徐步踏来。她身后黄骊百啭,秋菊清艳,应着和风轻戈舒卷。
陛下着赤金缎平金绣龙衮,胸背襟袖均并金刺绣龙纹,又间彩绣万福、如意、宝相花纹,宽幅裙裾逶迤过地。裙袂是以圈金彩绣寿山福海,空白间绣精致彩云纹,富丽堂皇,光泽夺目。
这就是天子的朝服,俊雅清丽,斐然大气。
那人秀影浴着金光,雍容尊贵里透一丝清明灵秀,光华烁然又不失春秋霸气。她以最随意却又耀目的方式出现,仅是下朝后的偶然驾幸,已令尚服局满殿生辉。
九五至尊坐上首位,薄施一笑。诸人归座,陈尚服端立殿阶左侧,宣布香试继续进行。
凰目光掠过应试三人,各个面目清秀。左起女子碧玉之年,着丹黄细绸裥裙,俏丽娟秀;
居中那人青衫莹洁,玉带束发。国朝女子多有作儒生打扮,司空见惯。可此人肤色清润如玉,秀若晨光,独有灵钟英姿。凰的目光在她身上驻了一瞬,并非因她独特着装,而是她身上散发的那种风神萧散的气息,仿佛与生俱来,无须任何着饰。
尤其她的眼眸,似烟霞晚晴天里一潭秋泓,辽阔深远,却夹杂着某种莫可名状的亲切之感。母亲,她低眉凝神的样子,竟像母亲。
凰心中暗悸,下一瞬已别开目光,投向右边女子。她身姿窈窕,唇色如樱。绯红凤绡裙映着月眉星目,妩媚绰约。
凰一壁轻摇描金骨扇,目光扫掠过考生案几。此时,陛下的神情微变,侧目瞥向侍立阶下的陈尚服。
陈尚服见状警觉,忙垂下眼帘,神色不安起来。近身女史会意,略一欠身,离了御侧。
此时已燃过半柱香,陛下温恬从容的声音在殿内响起∶“诸生以为,何为养生之要?”
三人住手。最右女子眸光飞转,睨一眼身旁,下一瞬已抢先作答∶“奴婢以为,养生,乃镇心益色,驻颜轻身。”她望陛下,盈盈一拜,妩媚而笑,“莲花亭亭玉立,风采绰约,谓之‘花中君子’,色味俱佳,亦可服食驻颜。
奴婢的驻颜之术为∶七月七日采莲花七分,八月八日采根八分,玄月九日采实九分,阴干捣筛,每服方寸匕,温酒调服。”
她居右起,首先回答并不合规矩。但见陛下凝眉浅笑,并未介意。
那么依序而来,应是中间女子再作回答。然而未待青衫开口,一直切切顾盼的黄裙女子就迫不及待接道∶“陛下,我也有驻颜之术!用珍珠粉拣面,令人润泽好颜色!”她神采飞扬,声音脆如琅玉,抬指细数∶“以珍珠粉、云母石粉、绿豆粉、麝香、冰片与蜂蜜调配面膏,用以搽面,可令人神色焕然,丰姿不减!”
她一气说完,面露骄矜,似颇有得意。陈尚服极不自然地干咳两声,一壁掩袖遮蔽尴尬脸色。
陛下视若无睹,笑意浅淡,最后睨向青衫。
她长身玉立,隐约含笑,并未因他人抢白而显不安。此际她方启唇,沉静疏淡作答∶“奴婢以为,天有盈虚,人亦有自危时刻,修炼德行,才为养生之要。”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凰摇扇的手略微一顿,笑意深了,“哦?那你认为,如何冶炼君子德行?”
青衫眸光深湛,又俯身,朝凰端雅一揖。她姿态清颐,风度上佳,音色如珠玉∶“清廉纯洁,而又具容忍不廉的雅量。性情刚直,而又有不矫枉过正的胸襟,此为修德;心地仁慈,而又具当机立断的魄力。聪明睿智,而又有不失于苟求的态度,此为修行。”
她抬首,直视皇帝,淡笑如风,“正如蜜饯,虽浸糖里却不过分之甜;而鱼虾虽淹盐中却不过分之咸。一个人若能把持这种不偏不倚的尺度,才算是懿德善行。”
凰怔怔咀嚼她的话,“清廉纯洁,而又具容忍不廉的雅量……”遂转眸,温言笑问∶“那么依你认为,人的心胸要如何才好?”
那人扬眉,似早已料到此问,曼声而答∶“怀揣君子之心,遇到困挫需持胆识,更应具当机立断的决心。若此,既是跌入深渊,践履薄冰,危机四伏,都无所畏惧。”
凰凝视她,默然许久,深眸逐渐明亮。她赞赏望她,“字字珠玑。怪不得古人说,香可启迪英才大略的智慧,濡养仁人志士的身心。”
黄裙女子一直心不在嫣,听得似懂非懂。绯裙女子眼神深郁,似豁然契会。只是最后听陛下言,此刻左右女子神情颇失落,先前意气全无。
凰又问,“诸生认为,何为养性之要?”
陛下这一问,两名女子面色一窘,细眉深蹙。黄裙女子似要张嘴,恰瞥见陈尚服飞来的警示目光,再不敢嘴快肆意,张合小嘴支吾着语结。
见半晌无人作答,青衫垂眸,抿唇一笑,率直而答∶“回陛下,香以养性。”
“啊?”听言,黄裙女子讶然出声,她的冒失又惹众人侧目。唯陛下唇边衔一丝讳莫如深的笑。
青衫温文而言,“以香养性乃流传养生之核心,早前秦儒家便以‘香气养性’。先贤们认为焚香乃修养人格,培正念,降躁火,辅正行最便捷有效的形式。故古人云∶险心游万刃,躁欲生五兵。隐几香一炷,灵台湛空明。”
话音刚落,便听陛下击节而赞∶“好一个灵台湛空明。赐,鸟擎博山炉一尊。”
青杉儒雅谢恩,面色淡定如初。唯见绯裙女子面容惨淡,黄裙女子狠咬朱唇,亦然懊丧。谁想得到,陛下只是同众人兜了一个圈子。
香试继续。不多时女史入殿,在陛下耳畔低声回禀∶“左起黄裙考生是太仆寺主薄瞿槐安之女瞿玲儿。着青衫考生是茂州直隶州知州沈崇之女沈知秋。最右考生是国子监学正夏禄之女夏采薇。”女史略顿,目光一瞥陈尚服,“年纪最小的瞿玲儿正是陈尚服的外甥女。此次得以入选,也颇费提拔。”
凰面上一冷,放眼桌案,只瞿玲儿一人器皿俱全,其他二人寥寥无几。如此昭然厚此薄彼,陈尚服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而沈知秋乃父官居五品,她亦不矜不怨,淡然处之。
凰低声嘱咐女史几句,顷刻领命而去。应陛下开恩,考试又延一炷香时。
香火燃尽,宫娥呈上三人作品。女史一一检视,凑近鼻间深嗅,然后转呈陛下。
凰先嗅夏采薇的香,只觉香气馨幽,甜韵盈鼻。她微阖双目,仿佛被一丝雅致的百合花香味引领到香花满园的洞天福地。
凰微笑颔首,又去嗅沈知秋的香。初闻之下,只觉清灵远逸,气味温暖似泥土,又撷绿叶和麝香的混合气息,香得清心醒神。而再细细回味,香气逐渐清苦绵远,竟苦得入心入肺。似那些永不泯灭的悲伤记忆,渐渐自心底撩起,弥漫着亘古不褪的感伤。
陛下神情淡泊,良久,温和的笑了。
最后是瞿玲儿,她的香气味芬冽四溢,馥郁浓烈。似混合了十多种花香,杂乱而无章法,盈鼻却不能融入心神。相比前两者分别以百合与艾草为主调,彼此相融,瞿玲儿的制香才艺确显平平。
陈尚服一一验覈,正待陛下做出裁决。只见女史端来黑釉盏,内盛一玫褐色香丸。她端至面前,命诸生一一嗅探,答出此丸配方。
“这里有檀香、白芷……”瞿玲儿与夏采薇同时出口,却都声音渐杳。瞿玲儿目光殷殷循向陈尚服,见其未授以眼色,终于气馁。夏采薇心犹不甘,又上前深嗅,仍紧皱眉头,难辨配方。
凰目光投向沈知秋,却见她正沉静凝视自己。四目交汇,竟似擦出一丝契合。凰微弯薄唇,似笑非笑。沈知秋也微微笑开,嘴角上扬,星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她朗朗开口,语气坚定∶“奴婢以为,此香丸共由七种香药调制。是以檀香、白芷、细辛为主,辅以乌犀屑、甘松,调少许茴香和山奈,再炼以白蜜调和而成。”
凰面色和煦,终于,一声闷笑从鼻间溢出。“那么,陈尚服现下认为,何人应入选?”
陛下没有看自己,目光仍落在沈知秋脸上。可她略带清冷的声音却令陈尚服心中一颤,眼风几转,她肃然正色道∶“依奴才之见,三人中,唯瞿玲儿典学未成,经验尚浅,尚服局司饰,应从沈知秋、夏采薇二人中擢选。奴才愚见,恭请皇上圣裁。”
陛下的目光从沈知秋温雅如玉的脸上徐徐挪开,她手指绯红凤绡裙女子,“那么,朕选她。”
夏采薇愕然抬眸,发现陛下正指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