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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中隐 不与世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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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下朝,皇帝在紫徽殿召见了沈知秋。
嘉元殿、宣政殿和紫徽殿分别为大蓥宫的外朝、中朝和内朝。大蓥宫的主殿嘉元殿是历朝最巍峨宏伟的宫殿,经常用来举行盛大的庆典仪式。宣政殿在嘉元殿以北,是群臣朝会、处理国事的地方。它与紫徽殿是帝国真正的权利中心。
能踏入紫徽殿,这对于沈知秋,无疑是莫大荣耀。而她一袭长衫,玉带垂鬓,未显半分拘紧。
“知道朕为何不选你?”凰面色清和。
沈知秋眼波微动,笑答∶“奴婢以为,陛下已选了知秋。否则不会任在下对那玫香丸的配料胡谄。”
“你也果真聪明,心有灵犀,不负圣望。”凰又道∶“朕是君,行事乃天下表率,总要服众。”
凰以指尖轻抚衣襟,身后摇扇的宫娥跪行上前,趋近了些。
她又启唇,音色清润,神仪明秀,“夏采薇固懂香道,却不谙香药与人性的奥妙,只可做个尚服局司饰内人。然而,对于一个调香师而言,此已足矣。”
“朕昨日对先生之语深有感悟。贤德仁爱者,方治天下。治天下者,以修身为本,才可乾坤正位,治国治世。”凰的眸光,秋水湛澈,“先生之才,不应埋没于宫禁。”
她称她先生,以异乎寻常的口吻。
沈知秋抿唇浅笑,多一丝温婉的情味,萦绕在二人间的气氛不觉微妙。
凰起身,转过玉砌阑干,走在殿后回廊。她龙袍裙袂曳地,正在沈知秋脚下。上面是彩绣山河,衬得她背影神圣高贵。
时隔五年,在她身上,她已寻不出一丝纤弱。沈知秋回神,听陛下轻喃,“知秋……这名字文雅,是沈大人给取的罢?”
沈知秋止步,唇角留笑,朝凰背影一揖到底,“臣有罪,应选时和司礼监开了个玩笑。其实,臣并非沈崇之女。”她敛容,“沈小姐得选,却在入宫前突染疾恙,臣只得替之。”
凰背影一僵,她徐徐回身,一睨身后人∶“你这是欺君。”
青衫面色不改,“所以臣如实相禀,臣想,欺君,总好过逆君。”
凰凝视她,似笑非笑。“如此泰然,难道不怕治罪吗?”
“既来之,则安之。天子为天,命本由天子,何须惶恐?”青衫一袭丽影溶在静谧秋阳中,眼角清锐。
廊下,一簇妃红茶花倚在玉栏,清香随风,绿丛枝浓。
凰俯身,撷下一朵在指间把玩。“你是沈府何人?”
“臣,并非沈府中人。只是个过客,机缘巧合下,与沈小姐意气相投。便学了些制香皮毛,呵呵,来皇宫现炒现卖。”
凰微牵唇角,似颇无奈。“玩忽职守,朕是应惩戒司礼监了。”
青衫衣袂飘举,若修篁拂风。她贴近,犹之惠风,荏苒在衣。“要问臣到底何人,连我也无法道出。某姓崔,名玉书。早前流浪民间,做过私塾先生。后鸠罗侵境,我朝开战之际,某正流连边疆,幸识太子,做了幕宾。后战事告捷,臣流离中原,踏遍名山古寺,参禅悟道,寻求于方外自然。”
凰将茶花引至唇间,闭目深嗅。在听到那个名字时,长睫颤抖。再睁眼,清艳的眸子已归复沉寂。“先生真是趣人,在喧嚣俗世寻求方外自然。先生既做过太子幕宾,可入朝野一展韬略?”
崔玉书神情淡泊,“方外在心,无关尘世。”她再次施礼,坚定道∶“朝野纷争,不适于尔。若皇上执意相留,臣只求蓬牖茅椽,绳床瓦灶自居,为陛下一解养生之要。”
凰思索了很久,明眸幽深,凝视着她,渐渐微笑开来。“朕允了。皇宫还真有这么一处幽僻清净之地,它寂寥太久,是需要一位益友相濡以沫。”
崔玉书谢恩,最后问道,“陛下现在可否告知,那玫气味怪诞、难倒众生的香丸配方?”
凰神情颇古怪,抿唇一笑,“朕告诉女史,叫她配檀香、白芷、细莘,再去溷厕外弄了些泥土……”
崔玉书怔半刻,突然琅琅大笑起来。她本就生得俊雅,畅怀笑颜更显丰神异彩,似海棠醉日,霞染满面。一袭青衫临风,逦波荡漾。身后落英飘零,覆落秀颀身影。
这便是她第一次认识的崔玉书,笑容俊朗,旷世秀群。
凰心底恍惚生出,仿佛与之有过前世纠葛的奇异情愫。她冷静的面容,掩蔽了心底悄然暗生的那丝乍得知己般的欣喜。
光阴荏苒,已逝两春。
受禅登龙之初,先帝留给她的是断壁残亘、满目疮痍。同室操戈,外邦进犯,山河遍体碎骨折筋之伤。她肩负中兴重任,一步步艰辛走来。
可根除裙带作风、任人为亲的奢糜风气又岂是一朝一夕?
朝廷党争不歇,凰权衡轻重,培植党羽秘而不宣,也时会因军国大计、用人行政而烦恼困惑。这个隐于琼林玉树间一方冷僻天地的女人,经学深醇,虚怀若谷。她从不直白针砭时弊,却似乎总于无意间掷出点睛之语,妙结生辉。令凰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若没有清净修为的人,不会终日沉湎于莳花植草、调香弄脂。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两年帝王生涯,为她铸炼就一双犀利慧眼,可眼前青衫磊落,却只觉一时虚幻难辨。凰支颐,静看那人皓腕盈转,妙笔生花。
“先生认为,何为隐?”凰的声音似清湖涟漪,在静谧大殿轻柔荡开。
陛下忽然发问,崔玉书略勾唇角,并未置笔,“古人云,大隐于朝,中隐于市,小隐于野。”
凰又问∶“既为隐,为何又有大小之别?”
崔玉书折袖,以笔尖点蘸朱色颜料,轻轻落笔,“这是说,看破红尘,隐居山林,只是形式上的‘隐’而已。而真正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反而能在最世俗的市朝中排除嘈杂的干扰,自得其乐。这种居于市朝之‘隐’才是心灵上真正的升华所在。”
凰轻点头,“既为隐,则面对尘世污浊定能够保持清净幽远的心境。为何有人一心坐享名禄,隐于市朝,追崇大隐。而有人则甘愿归隐山林,潜居幽庐,屈于小隐?”
崔玉书蓦地笑开,眉目如烟,“臣以为,隐或有大小,可隐者本无大小之分。退而隐,原本已然抛弃了红尘俗事,哪管旁人指点揣度,又怎会在意是大隐还是小隐?”她顿笔抬眉,面有秋月之韵,“东晋邓粲说,夫隐之为道,朝亦可隐,市亦可隐。隐初在我,不在于物。”
凰望住她,眼波微动,“若是先生,会选何隐?”
崔玉书清远的双眉微皱,似假思索,“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喧嚣。大隐享名禄之实,但却有枉道徇物之忧。小隐虽能洁身自好,而又太困窘寂寞。中隐正是这夹缝中安身立命的吉安之法。”
金猊喷麝,暖雾蔚蒸。凰的眸光似暗夜里悠远的星,遥不可及。唇齿轻逸∶“没想到,先生不仅熟知处事之要,还深谙隐逸之道。”
崔玉书又执起的笔尖,微微一颤,一点猩红在纸上漫开。她面不改色,似真正结庐山野。
凰笑了起来,眸中有微澜涌动,“那么,先生,什么才是归隐的最高境界?”
崔玉书抬目,定在她眉宇。如潺涓春水,温婉吐出,“不与世争,不与世浊。”
话音刚落,头顶倏然飞出一声惊喊,一盅青色茶盏兜头跌落下来。崔玉书转目,手疾眼快,避开寸许。她于瞬间本能抬腕,却没能接住。
茶盏磕在案几,铿然作响。青茶如泉水喷洒出来,泼得崔玉书衣襟全湿,丹青溅露。
宫婢花容失色,砰一声跪下,狠狠磕头∶“奴婢失手,奴婢该死!”
凰蹙眉,面露愠色。崔玉书却审视被茶水覆上一抹青绿的画纸,笑叹∶“草色遥看近却无,婉曲动人,好一场春雨!”她低头深嗅,闭目呼气,“清香袅袅,好茶,臣先谢陛下厚爱。既是无心之过,就饶她一回吧。”
凰一挥袖,女婢颤着身子退下。
凰臂挽冰绡,徐步走来,立在身前。她俯身望画,眼波一闪。
那红色鲜妍,翠树苍劲,青雨雾朦。墨迹工致富丽,翎翎柔密。崔玉书提笔,赋上词阕。凰轻吟∶“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她静默许久,忽然低问∶“先生可曾有心爱之人?”
崔玉书抿唇,面映红豆。夕阳透窗,将她眼睫染成瑰色。“此乃天机,请允臣秘而不露。”
凰缓缓蹲身,贴她极近。她唇边隐约泛笑,气息拂在崔玉书耳畔,“逸士若能真正做到彻底隐逸,谈何容易。归隐,也许不过是为世人做出的一种姿态而已。他们表面上超脱,但内心里也许从未平静过。”
她伸出莹洁五指,抚上崔玉书雪白皓腕,幽幽眼波凝住她∶“这采字写得可真像剑。我看先生转手腕,运笔如挥剑。先生以为,书法剑法道理是否相通?”
时间静止,崔玉书望住她渐渐冷凝的眼眸,未发一言。
“凰儿!”一声脆响,荼黛忽然拂帘而入。她刚走到门边,视线落在凰的手,不觉怔住。
凰一顿,收回手,两人距离隔开。
荼黛勉强牵起唇角,又作笑颜。三人相处,荼黛有些魂不守舍。又待片刻,崔玉书告辞。她见荼黛眼风连连瞟在画上,便笑道∶“拙劣之作,若荼黛小姐不嫌气,便赠与把玩。”
“哪里会。”荼黛恬笑嫣然,欣然受之。崔玉书离去,荼黛抬臂偎在凰的肩,语调透着几分诡秘∶“凰儿,再过两月便是你的生辰,我早备了礼物要送给你。”
凰但笑不语,故露期许好奇。
“闭上眼。”荼黛转身,将携带画卷徐徐展开在眼前。凰睁眸,绣面芙蓉,雾罩秋波。她瞳中月影花移,世间所有光华,凝在那一瞬间。
她深吸了气,睁大双眼,不敢置信。荼黛望着她吃惊神色,眼中殷盼,“喜欢吗?”
凰以指腹一次次抚过洛女面庞,秾纤娇躯,娥眉浅笑,美得不可胜收。
她转眸,抑下心旌震动,炯炯凝住荼黛∶“黛儿,谢谢你。”
荼黛亦凝视她,棕色瞳仁逐渐幽深,声音冷却空洞∶“凰,你想要杀她了,对吗?”
凰陡然僵住,沉默不语。荼黛蛾眉长敛,眼神深郁,蓄着哀伤∶“可她是你心底,一直想要成为的那个自己。若杀了她,你会更加孤独。”
凰黯然转脸,仰视前方。她幽幽瞑睫,声音苍白无力∶“宝座之上的那个人,注定是天底下最孤独的。可与天下相比,她的孤独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