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伎人 ...
-
修长五指,梳进如丝长发,沿着脊背一路迤俪。
一个女声低沉响起∶“玉飞燕又现皇宫。”
五指适时停泊在腰际发端。沉香袅袅,烟雾缭绕,凰透过眼前青铜镜,看到身后的人长眉一挑,文雅的面上有了笑靥。
他黑眸有艳丽光芒,又优雅的抬手,五指穿梭进凰如墨发丝。
凰盯着镜中人,弯起了唇角∶“洛女图在她手中失而复得。”
“那真是……太有趣了……”他笑涡浅浅,声音如深山春雨,清霏无边。
“徒有碧玺,你不寂寞么?”凰侧目睨镜中,笑意讳莫如深,不无揶揄。
身后人掬起陛下一缕青丝,低低喘息,放入鼻间游移。
“陛下要抛砖引玉……鹬蚌相争?呵呵……可我现在心似即灰之木……兴味索然。”他笑靥深刻,风姿怡然,轻松惫懒化解她的激将。
凰坐定不动,哂笑出声∶“谁信你会安于天命,就此一生?”
云鬓花颜,她意味深长凝他,“不妨朕成全你寻得洛女神图,成就‘碧玺洛女’天下无双,也不负你蛰伏这许多年。”
说罢转眸,却不经意瞥见一幅古香色菱锦悬于一壁,上面美人垂目,霞染双颐,意态撩人。
“呵呵,陛下如此盛情,就不怕我携了两样宝物,逃出生天吗?”他的气息拂到她耳边,呵气如醉。一只纤长的手已不知何时抚上凰腰间盘龙缀玉带,轻轻婆娑玉扣。
凰侧头避过,霍然站起,抬腕拔下髻上玳瑁梳子,甩至一边。那上面还留有他指间余温,芳气萦绕。
她微微扬眉,垂眸漫视他,“袭人,你逃不出皇城这片天!”
他含笑看她,好整以暇,狭长手指曼妙拈起自己鬓边青丝,“呵呵,深宫锁芳华。天朝最美的女人,你禁了我的人,还要禁我的欲么?”
凰面色冷淡,不再理他,转身匆忙奔出门去。
那人望她落荒而去的背影,鸾凤凌云髻只梳成一半,余下几许青丝还凌散飘垂在风中。他笑意愈深,挟起玳瑁梳子衔在唇边,一缕清香怡神。他微闭了眼,一句话自唇边轻逸而出,“还是这般猴急……”
水晶帘动,清风徐来,吹起他半敞月白薄衫,衣裾上墨笔描绘的连枝牡丹,飘曳风流。
“什么人?!”他突然睁眼,锐目如刀。长袖一扬,身影已风驰电掣旋至门外。
庭间,翠柳成荫,婀娜招展。已无半点人影踪迹。他赤足青砖上,衣袂翻飞,凝眉探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屋檐瓦铄。几片浓绿柳叶零散,由风自檐顶吹下。
他久久凝望,蓦地笑了,“想不到……皇宫竟卧虎藏龙,呵呵……绝妙。”
星辰漫天,一轮明月,洒照清辉。
甫入殿内,凰便摘下缃色风帽递与侍婢,直往侧殿而去。
侧殿后面是琼池,帝王每日沐浴怡神之处。凰已走到外室,但见里面灯火明亮,似有水声潺潺。
她缄默驻足,侍在门边的宫婢请安∶“陛下,皇夫在内沐身。”
凰疑惑看她,“皇夫今夜不是回了尚书府?”
“皇夫是去了尚书府,又折而复返。”
这时听见里面传来声音,透过一层氤氲潮湿的流岚色纱幕,染上磁性,“是陛下在外面么?”
凰本要转身离去,迟疑一瞬又踏了进去。
香气弥漫,水雾熏蒸。琼池中兰汤流缓,四方各有鎏金龙头吐出琼液。清泉波心荡漾处,那人胸肌露面,似绮霞映水。他的目如银星清朗,脸却似夜色孤清。直到瞳眸里呈现了她,他生命中正遗缺的那轮蛾月。于是,他的眼迷醉了起来。
皇夫从水里走了出来,薄衣散发,襟怀大敞。垂落的湿发飘坠在胸前,还滴着晶莹露水。浸湿的薄衫粘贴在他身上,勾勒出颀硕坚v挺的线条,从厚实的胸口一路蜿蜒至窄腰。连腰间绸带也掩不住小腹的结实紧致。
许是头顶硕大的水晶吊灯太过晃眼,使他的肌肤覆上玉色。
他性感又魅惑。尤其那双深眸,此刻正炯炯凝望她,逐渐燃起情v欲的炙焰。
凰不敢再看,脸颊热烫起来。垂眸敛息,却感觉腰间蓦然一紧,她已被皇夫箍在两臂。她的手下意识抵在胸前,正触上皇夫起伏的胸口,滚烫胸肌。
她被他紧紧贴合,皇夫呵气如兰,温热气息迎面扑来。凰微有抵触,却挣不过皇夫眼中狂热难遏。他的吻落在她鬓间,又急喘着气息,吮吻她如玉珠般的耳垂。
那种颤栗终于激起她的隐秘意识,凰侧头避开,斜垂下眼帘,“我不舒服。”
皇夫身体一滞,温热的唇离那冰肌玉肤只在咫尺,眼眸却已凉了。浓烈缱绻在她淡漠拒绝中烟消云散,皇夫缓缓松了手,平复浑浊的呼吸。眼中已无波无澜。
凰先一步踱出了殿去,只剩他一人还怔在那里。侍女自外室软榻取来锦袍,纾卿扫过一眼,微蹙了眉。玉带锦袍间正夹着几片浓翠柳叶,再细望去,玉砖上也零落几叶。
“陛下有否看到?”
侍女摇了摇头。他这才抖了披在身上,交代侍女将残叶收拾干净。
晨曦第一道光挑开碧色流淌的天幕,将幽兰晕染成雪青,又逐渐化为鱼肚白。
荼黛连打呵欠,却仍专注凝神,将画卷上最后曼妙一笔细细勾勒。
收笔,落成。
望着缃青色绢帛画卷,荼黛脸上有了愉快笑意。她欢心举起,将脸凑近细细吹气。
夏日熏风吹入殿中,荼黛将画覆在自己粉光若腻的脸上,身子盈盈轻旋,翩跹在空旷的大殿。她裙袂绣着洁白的玉兰花,随主人轻踮起的脚尖、欢快的步伐,也跟着鲜活明亮起来。
荼黛唇边溢起笑,似轻燕穿梭在一道道廊柱间,拂光,逆影。如此旋转,直到不期然瞥见前方伫立的身影。
荼黛急刹脚步,裙摆玉兰花碎碎抖簌。圣渥夫一袭碧霞古纹金丝绣花锦服,正匿在巨硕圆柱的阴影里,冰冷的看着她。
荼黛慌忙将画卷掩入身后。她感到迎面有凉风吹来,指尖冰冷。
沉默对峙片刻,圣渥夫朝她缓缓伸出右手。荼黛后退一步,贝齿咬唇,倔强的扬起下巴。那是她视若至宝的东西,她不会妥协。
圣渥夫蹙眉,眼风一扫,示意她身侧。
手上蓦地一空,荼黛震惊回眸,但见自己贴身侍婢玲珑不知何时近于身旁,已手疾眼快夺过画卷。她低埋头,高举奉至圣渥夫眼前。
圣渥夫展开画卷,垂眸,瞳仁骤聚。玉石色的脸瞬间苍白,深湛眸子透出寒光。她狠甩广袖,将画卷抛至地上,“把它焚了!”
女婢拾起画卷,双手抖瑟。
“你敢?!”荼黛怒视玲珑,呲牙咧嘴,露出璨齿。
玲珑顿步,抖得更厉害。她苦脸望荼黛,然圣渥夫目中一道寒光迫来,她打了一个颤栗,慌张低头匆忙拿去焚了。
荼黛回视圣渥夫,怨怒不减,眼中却已蒙上浮动的水雾。
圣渥夫华服曳地,臂挽冰绡,雍容踏前一步,凛然盯着她∶“出了南诏殿,旦夕祸福,波谲云诡,你承受得了么?”
她诘问。荼黛眼中怨气更盛∶“我恨这地方。只因他一人喜恶,便禁我这许多年。每天夜里都有冤魂厉鬼找我。”
“你错了。”圣渥夫打断她,“正宫才是怨气最重,恶鬼满盈的地方。这里已算一方净土。”
“净土?呵,那您为何不搬来住住?”荼黛一扯唇角,却笑得牵强。
“放肆!”圣渥夫冷喝。
荼黛被震慑,垂下眼帘,鼻翼翕动。再抬眸,眼中雾水潆绕,笑容里透出深切的凉∶“如果那里是罪恶之源,我更要去陪她,为何要让她一人承受罪恶?”
裙裾窸窣,圣渥夫已站在她面前。她垂眸看她,一瞬间,眼中流转而过的沧桑,足以承载万古凄凉。
她缓缓握起她的手腕,“我要你起誓,永不再作此画。”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侍女玲珑挨在榻边,面有得色,伸指点了自己脑袋∶“比这里,圣渥夫远不及小姐……”
荼黛倚在紫棠色靠枕,幽闲观摩手中画卷,但笑不语。
“小姐真是妙笔生花,竟能将女子描绘得如此传神。”玲珑附在一旁啧啧称奇,眼中满是艳羡,“简直是神女下凡……这世间可真会有这般绝尘的美人?”
“当然会有。你说说,咱们陛下比起这画中人,如何?”
玲珑眼珠一转,说∶“陛下美艳冠绝天下,望尘莫及,是那种凌驾于俗世的高贵。而小姐画中美人平分秋色,却多了一丝浑然天成,清柔婉约的空灵之美。”
“巧舌如簧。”荼黛嗔她一眼,又凝神于画中人的风姿。
画中女子,冰肌莹彻,不施粉黛却如朝霞映雪。
垂眸轻颦,浮翠流丹,唇色朱樱一点。
她素手执扇,□□半掩,于花树摇曳间回身举步,烟霞撒花曳地裙迎风飘袅。临去秋波那一转,风流尔雅,恰似柳媚花好润初妍。
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此女,与洛神同辉。
荼黛盯着画,目光迷离。半晌,痴醉呢喃,“太像了……简直如出一辙……玲珑,你知道吗,连我都不相信她出自我的手……”
“小姐天赋异禀,光这过目不忘的超凡本领,就羡煞旁人,这世间还有何事能难倒小姐?”
荼黛眸光炯炯,如玉指尖轻轻婆娑画上韶颜雅容,自言自语∶“六年心血,我怎堪让它付诸东流。”
转念一想,玲珑又有些好奇地问∶“敢问小姐当初是怎样得幸瞻览洛女图真颜?”
听得此问,荼黛脑海不禁浮现起那人无耻笑颜,奸刁无赖,讨厌至极。她不屑撇嘴,面已变色。被玲珑瞧在眼里,不敢再问。
荼黛搂着画卷,浑浑睡去。正午阳光炙热,流云影子扫过殿前阶梯,云母石纤尘不染,徒印斑驳。
“载驱薄薄,簟茀朱鞹。鲁道有荡,齐子发夕。四骊济济,垂辔沵沵。鲁道有荡,齐子岂弟……”
迷梦中,有清越悠扬的歌声,飘入帷幕,如行云流水萦绕耳边。
“汶水汤汤,行人彭彭。鲁道有荡,齐子翱翔。汶水滔滔,行人儦儦,鲁道有荡,齐子游遨……”
荼黛蓦地睁眼,一惊而起,眯着朦胧惺忪的睡眼∶“是谁在唱歌?”
玲珑正守在榻边,执扇为荼黛纳凉,见状一怔,“小姐,是水仙她们无事,在侧殿唱歌呢。”
荼黛直盯着水仙的脸,定定问∶“你唱的什么?”
“是奴婢新学来的曲子,小姐要听么?那奴婢给您唱。”水仙一脸欢欣,清了清嗓子∶“载驱薄薄,簟茀朱鞹——”
水仙的嗓音清脆,如金铃玉佩。刚发出几个音,“啪!”荼黛挥手一巴掌扬在她脸上,极其响亮。
水仙捂住脸,吃惊望荼黛,众女婢也都惊慌失措起来。
荼黛一反常态,指着水仙的脸厉声叱喝∶“谁教你唱这样的歌!我不许你再唱,听见没有?”
荼黛眸中噙一丝戾气,吓坏了水仙,止不住的落泪,真哭得梨花带雨,蝉露秋枝。
荼黛又伸手去抚她湿泪面庞,忽然变得温柔∶“来,给我瞧瞧,还疼不疼……”她温言软语,幽幽看她,“忘记这首歌吧,再也不要唱它,好么?”
她的语气近乎恳求,水仙这才止了泪,将不明所以的委屈咽进肚子里。
傍晚,荼黛将绢帛画卷整饬,她将四周采用祥云纹特织的绫锦进行装裱,背面覆上宣纸托裱,这才小心翼翼卷起置入香奁。
她又做了几样凰喜欢的精致点心,放入食盒。便往正宫而去。
落日西悬飞檐,九曲回廊迂回。柳丝飞舞,将荼黛纤瘦身影笼在其中。她莲步轻捷,款款而行。
廊下一人墨发披散,闲适倚在柱边,望着荼黛主仆袅倩背影,眉目隐隐含笑。
他身后内侍瞬他目光,跟着说道∶“那是荼黛小姐,陛下最是喜爱她。”
那人唇边也溢起了笑,抬起纤长手指,曼妙拈过鬓边一缕长发,目光仍落在荼黛背影,“呵呵……一只华而不实的金丝鸟,正在为逃出华丽的笼子而沾沾自喜……”
感觉到身后的目光,玲珑回头,瞥一眼,挨上荼黛,小声说∶“小姐,那个穿月白袍子的教坊乐伎,正一直朝咱们这边笑呢。”
荼黛目不斜视一味往前走,只古怪的闷哼一声,冷淡着面色∶“哼,他只配给我提鞋……”
注∶文中诗歌《载驱》出自《诗经·国风·齐风》,齐国公主文姜行为无叟,“岂弟”和乐。
意在讽刺文姜与庶兄公子诸儿,即后来的齐襄公的私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