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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眸 ...

  •   昔年旧梦,如莲绽开。
      那一年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他。当日萼妃寿诞,众妃嫔命妇全送去吉辞贺礼。
      母妃出身扬州,雅擅刺绣。半月前萼妃便遣了内侍,邀母妃献艺。通传的走后,母亲怔怔望着灰濛天空叹息。天际愁云惨淡,正映上她憔悴面色。
      凰心里慌了,上次外祖母辞世的噩耗传来,母妃便是这般不吃不喝,目光涣散的枯坐了三天三夜。
      一入宫门深似海,多少红颜孤一生。即便祖母出殡,卑怯的母亲也未谋得一丝出宫的权利。那该是何等哀恸,而母妃却静如死水。
      第四天,母妃捏住她的手,脸上无波无澜,只喃喃道,凰儿,以后我便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在她记忆里,无论遭受多少风霜劫难,母亲总是淡然,面掩悲欢。只有她呆滞的望着天空时,眼底掩藏不住的惶恐才会烙刻进凰的心里。
      她紧紧捏住母妃纤细的手,半晌,母妃说了一句,萼妃叫我绣的是百鸟朝凤图。
      彼时凰十岁,已谙世事。父皇襄昭王荒淫无道,残暴不仁,终日沉溺美色,贪图逸乐。虽有皇后主位后宫,可贵妃横行,萼妃跋扈。三足鼎立,剑拔弩张,孰鸟孰凤?
      都是一丘之貉,毒如蛇蝎。
      昔年皇后以母妃为卒欲治罪贵妃,今日萼妃又将母妃往火坑里逼。
      若绣这百鸟朝凤,将皇后与贵妃置于何地?恐二宫同仇敌忾,今后必成她二人箭矢之的。不绣,便是开罪萼妃,下场堪忧。
      母妃一生卑微示人,才争得这一方冷僻天地,却终要遭受荼毒。凰脸色苍白,再三权衡利害关系,终是闭了眼,握紧俪妃的手,母妃,我们不绣。

      半月后萼妃寿诞,俪妃抱恙在榻。凰独自拿了绣卷,往玉寰宫而去。她低埋了头,一路忧心忡忡,心中忐忑。
      母妃完工当日,便独自跑到林后寒泉里浸了半日。此时春寒料峭,凛水刺骨。待凰发觉时母妃已虚弱栽倒在门槛,她原本瘦骨伶仃的身子血色全褪,变得浮肿惨白。脸青唇紫,病怏的面容再无一丝生气。
      俪妃苍白指尖抚上凰哀凄眉睫,婆娑泪眼。她一边咳嗽,一边喘息着艰难地吐息,似一缕游丝幽幽飘进凰耳里。傻孩子,佯病是骗不过别人的。你带着绣卷速去速回,再怎样她们不会拿一个孩子如何……
      凰没有见到萼妃,却在一处花圃幽深处不期然撞上了正张牙舞爪的对几个宫婢颐指气使的莲华公主。
      莲华是萧贵妃所出,大凰一岁。杏眼桃腮,瑶鼻樱口,也是个美人胚子。
      她看似娇俏可人,却承袭了她父亲的凛然霸气,且秉性残忍轻狂,大有乃母之风。每年都有几个宫婢被她活生生折磨死,莲华骄蹇自恣,惩治宫婢的手段不逊其母。
      八岁那年凰不小心踩到莲华的裙裾,被她狠狠掴了几掌,又命内侍把凰的手按进盛着毒蛇的缸里。凰吓得厥了过去,此后一连数月都会梦见黑暗中一条毒蛇吞着信子贪婪地向她游来。
      这日莲华盯到凰手中绣卷,一把夺过,展开盯了半晌。莲华先是眼中一亮,然后满脸愤然,最后对凰冷嘲热讽道∶“呵,捧得那么紧,我道是什么珍奇宝贝呢。这等俗物怎上得了大雅之堂?还是别玷污了咱萼母妃的眼!”说罢抛至脚边,绣鞋覆上去又踩了两脚。
      凰气得面如白瓷,唇抿如纸,却敢怒不敢言。
      只听莲华又咬牙切齿骂道∶“俪妃那个贱人心怀机诈,以为费些伎俩攀上萼妃那棵树,便有了出头之日能踩在我们头上了?做你的春秋大梦!”
      凰一脸羞愤,急道∶“我娘不是贱人!”
      莲华嗤鼻藐笑∶“对,你娘不是贱人,你娘如今是玉寰宫里贴着萼妃屁股的一条狗而已,比贱人还贱!”
      周围宫奴开始哄笑。凰悲愤之极,实在忍无可忍,合身扑上就着莲华莹白玉腕一口咬下。其实凰身瘦如骨,并没有多大力道,下一瞬就被宫人拆开了。但莲华却夸张地尖叫一声,反手一掌狠狠掴去。这一掌卯足蛮力,凰只觉耳畔嗡响,头昏目眩,脸颊似刀割般生疼,似要滴出血来。
      莲华一手揉着浅红齿印的手腕,气急败坏的大喊∶“来人,把我的爱犬牵过来!”

      “今日萼母妃吉日,我便给她老人家见见红,喜庆一番,以尊孝道。”莲华施施然似笑非笑,语意不无讥讽。
      凰被摁在地上,动弹不得。身旁几个宫娥也瑟瑟伏跪在草地上,仿佛秋风枯叶,未落先竭。
      宫奴在她们身上涂抹稀烂黏湿的香料,眼底划过幸灾之色。一桶香料即要抹完,凰望着前方侍卫牵来的凶恶狗犬,只觉压迫的窒痛与刺骨寒意自脚底升腾,惊恐交加,背脊直渗冷汗。
      眼前狗犬突然张开血盆大口,青色獠牙尖锐如刃,双眼泛着幽光,下一瞬仿佛就要撕裂她的肉,将她生吞活剥。
      身旁三个先前吃罪受惩的宫娥都止不住痛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却丝毫不敢挪动半步。
      莲华公主笑了起来,似颇为兴奋,“哭什么?今日有僖年公主给你们做伴儿,是你们这几个小蹄子三生修来的!”她瞥向凰,秀目眯成一条刻毒的细缝,“我这犬儿就喜欢挑贱骨头啃,越卑贱的东西,它呀就越觉有滋味儿。凰,你可别把那几个贱蹄子给比下去了呀……”
      凰蓦地闭上双眼,耳边回响着震耳欲聋的疾吠声,一声比一声迫不及待。此刻满脑海仍是那畜生眼珠子露着凶光的狰狞样子,凰心惊胆颤,已感受到下一刻被这畜生凶悍的扑上去撕得四分五裂的巨痛。
      “哼,一个小贱婢所出,真当自己是天潢贵胄!”莲华一摆手,示意侍卫松开所缚金链,任狗捕食。然而这时却有一内监急慌慌跑来,贴上莲华耳边禀报∶“公主,太子朝这边来了……要不要……先住手?”
      “太子?”莲华眼中掠过一丝惊异,窃喜,瞬间又变作慌乱,她望着眼前一地凌乱正不知所措间,远处橐橐靴声已逼近。
      凰微睁开眼,清风遐迩,柳絮渐飘,寸草簌簌,一袭银光铠甲便这样映入眼帘。白氅飘飞,盔翎闪耀雪光,宛如天阙神将。
      他腰携长剑,周身泛着冷敛寒芒,身形挺拔傲岸,一切秀丽春色在他身后黯去。几名亲随黑盔铁甲,亦是身形笔挺,按剑前行。
      宫娥内侍纷纷垂首,先前哭泣的宫娥都止住了声,禁若寒蝉。凰却似失神,仍怔怔望着。
      临得近了,她终于看清他的面目。微风卷春残,他身后孤云渺渺,可那五官却深邃如渊。剑眉斜飞,面染风霜,朗朗晴日映得他身上宝光潋滟。那人菱唇丰润,尖削下颔有如斧削,镌刻成一条清俊孤傲的完美弧线。
      凰心中一震,不敢看他的眼睛。世上竟有这种美,美得令人……凛然生畏。
      莲华似也被这种浑然气势压迫,微微垂眸,肃立在一旁。仿若玉树婷婷的娇羞少女,颊染红霞,竟与先前刁钻气势判若两人。
      迎面而来的人,眉目冷峻,面无波澜,却于沉敛中流露光华。这,就是大蓥国的第一战士,太子龙胤?
      眼前无人能映入他幽深瞳眸,世间万物都不在他眼里。
      凰秉住呼吸,清晰听见兵器与盔甲的摩擦声混杂着橐橐靴声,铿然入耳。他从她身边走过,金黄光晕染上他额前几缕青丝,融入他冷峻的侧颜轮廓,竟褪去了几分刺目,匀和成恰到好处的暖色。
      他的阴影从她仰起的脸上拂过,带起轻纱拂面的凉风。他漠然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公主、奴从、刑具,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物。
      静谧。周遭变得奇异的静谧。碧草蓝天,万籁俱寂。
      凰只看到他盔上一簇白翎微颤,兵刃出鞘之声乍响。眼前闪过一片刺目雪光,灼耀了她的双眼。只听一声撕心嗥鸣,电光火石间,太子已还剑入鞘。
      众人回神,胆寒心惊地看着草地上一滩血洼,已被劈为两截的猎犬血肉模糊,横尸伏地。根本没人看清太子何时回身,何时出剑。
      十一岁的莲华公主惊怔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她嘴唇颤动,却发不出声音。半晌,莲华似从魔魇中清醒,伸手一抹自己面颊,双手竟满是诡艳赫目的鲜血!此刻飞溅在额顶的污血又自半边眉梢蜿蜒流下,而莲裙上亦是血痕斑斑,被泼洒得红艳。
      莲华杏目圆睁,惊惧的失声尖叫 “啊——”
      再不敢瞧太子,双手紧捂住脸颊踉跄狼狈的跑远了。一干下人惊慌失措的追上去,仍心有余悸。自己主子虽喜酷刑他人,也曾将人折磨得生不如死。但却从未沾染过一滴血渍在身上,何曾似现在这般一身污秽?况且那犬儿是上次春狩,皇上见公主喜爱,赐给她当宠物玩的。平时都是吃上等鲜肉,被公主整日牵着,威风凛凛。现在爱犬一剑毙命,她怎堪打击?
      龙胤侧颜,青松傲立,至终未瞧莲华一眼。
      他深邃眸光落在凰脚边,那幅半敞的绣卷上。绣卷虽被蹂躏得有些皱褶,但袒露在外的一隅绣工精湛,针法天然。
      太子弯腰拾起,甫一展开,骄阳下,手中绣卷似凝聚万千流光,映得太子面如暖玉,冷冽星眸中有微光闪烁。
      卷上一只老牛俯身,含情舔舐依偎在她身畔的小牛。眼中缱眷意浓,爱子深切。
      俪妃绣的牛犊,毛丝颂顺,神韵惟妙惟肖,映在绡金彩缎上栩栩如生。且大胆革新,避用传统暗哑颜色,采用清新高雅的色彩,调和适度,给人淳朴浑厚之感且非张扬华丽。
      萼妃刚刚诞下小公主,此画处处真情流露,寓意颇深而又耐人寻味。萼妃年轻貌美,故将色调焕然一新,母女俩别无他路,只能孤注一掷。
      “舐犊情深图?”太子的声音孤矍清冷。
      凰仰望他,紧抿着唇,仍坐在草地上,一丝未敢动。
      “是你绣的?”他居高临下扫她,深眸中无光无影。
      目光相撞,凰急忙垂下眼眸,摇头,“是我娘绣的。”
      太子缄默不语。凰觉得呼吸紧迫,有些絮乱了。太子忽然收了绣卷,掷地有声∶“告诉萼母妃,这幅绣卷孤收下了。”
      凰怔怔抬头,太子只留给她一个卓然挺拔的背影。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松开紧捏的拳,掌心已嵌出几道缭乱印痕。
      太子龙胤乃已逝孝圣穆皇后所出,皇帝最挚爱的嫡子,矜贵无匹,连皇后也要让他几分。
      八岁守皇陵,十二岁请缨征战沙场,屡立战功杀敌无数。除了皇帝,所有人都惧怕他的威仪,而同时又对他趋之若骛。金戈铁马几载的太子雄姿英才,手中握着诱人的兵权。为巩固外戚强权,后宫妃嫔争先恐后想要拉拢。
      尤其萼妃。
      凰如释重负,仰躺在草地上,身子松散无力。她用手背拭了脸颊,现下全身都是脏兮粘稠的香料,狼狈得一塌糊涂。
      不过,卖了个人情给萼妃,这一劫,终算躲过去了。

      “啊!凰儿,快看,快看!”荼黛雀跃欢呼起来,将凰从遥远思绪拽回。
      她茫然回神,画舫竟已不知不觉渡出了藕花深处,眼前水天一色,豁然开阔。
      碧水浩淼,瀚波无边。天高海阔,心旷神怡。灿灿阳光流泻在江面,似染上一层金。
      纾卿不知何时紧攥了凰的手,正一瞬不瞬凝着她,眸中倒映出夕阳的迷离碎金。
      “这是哪里?这里好美,竟比瑶清池还辽阔!”荼黛一脸憧憬。纾卿回眸而笑,“这就是太液池。”他复又注视凰,“没想到,太液池彼端竟连通了瑶清池。”
      凰若有所思的微笑,波光映得她照人。
      她注视前方,微眯了眸,“黛儿,我说过,要带你去天的那一边。”

      画舫在汪洋的太液池中悠悠划荡,渺小似一片叶。远处岸上,一个身影凝然伫立。一袭紫衣猎猎飞扬,风鼓入她绀青色广袖,衣袂翻飞。
      宫奴将画舫泊于湾畔,岸上四名宫娥踏着轻风前来迎驾。凰视若无睹,神色澹然注视着高处迎风站立的圣渥夫。
      四目遥望,圣渥夫深眸微眯,敛了衣襟,徐步走来。
      她伸出左臂,微微欠身,“陛下。”
      凰眼中清濯炯然,蓦地一笑,这才伸出右手搭在圣渥夫臂湾,缓慢起身。
      一行人踏上玉阶,荼黛与纾卿尾随在后。她妙目流盼,一脸新奇。
      圣渥夫眼光掠过荼黛,眉间划过一道微澜。荼黛立时埋下脸去,乱了脚步。
      “爱卿久候于此,所谓何事?”
      “陛下,戚国夫人自尽,行刺一案,至今未果。宗正寺已彻查阮翠宫,但无所斩获。”
      凰漫不经心道∶“会不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一次,真冤了嘉荔?”
      “奸佞妖妇,死不足惜。”圣渥夫神色如常。凰侧目睐她,又听圣渥夫道∶“臣等笃定,行刺之人定在阮翠宫内。”
      凰面上一哂,“宰相莫不是也要将阮翠宫夷为平地?”
      圣渥夫眉间蹙动,“臣等失责。陛下虽广施仁政,但兹事体大,难免要对几个罪妇亲随审讯严苛。”
      凰冷凝了笑意,“瓮中捉鳖,也需费如此周章?”她的眼中又有了微妙变化,“宰相若觉无力,难胜此任,要不要朕助你一臂?”
      这是生平第一次,她面对她,昭然藐视。凰眼底蕴藏的一丝快意,被夕阳余晖遮蔽。残阳隐入彤云之中,映得半边天际殷红似血,又多了几分神秘诡测。
      圣渥夫矍然警觉,或许从一开始,她便已知道答案。
      她垂首,不动声色道∶“五日之内,必给陛下一个结果。”
      再抬头,一片流云阴影正覆在她孤清面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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