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慑千秋》寐海狂澜

6、凌波

　　萋萋芳草，蔼蔼花木，姹紫嫣红开遍。
　　云淡天清，风中挟着暗香。凰携了皇夫，穿过庭花碧树，连廊次第，一路向南而去。
　　只见两旁殿宇巍峨，琉璃飞檐鳞次栉比。亭台楼榭，处处曼妙奢华。娉婷豆蔻的宫娥霓裳翩翩，巧笑嫣然，一路而来频频福身行礼。
　　入宫以来，纾卿总在正殿与尚书府徘徊，很少在宫内游走，虽然未睹皇城全貌，但眼前这一隅景致，已美玉无暇，足比阆苑仙葩。
　　又绕过一片繁茂树林，青石一侧林木蓊蔚，翠色欲滴。晨光清美，透过树叶罅隙筛落在凰背影上，使她身上一袭天蚕金缕衣斑驳溢彩，摇曳生光。
　　纾卿在后，看得心中一悸。他喜欢她这样轻逸、随性而洒脱，甚过往日冠冕朝服，龙章凤姿，威仪天下。那些华丽繁复而又沉甸甸的高贵，总压得他心口窒闷。
　　一路行来，宫闱远去，凰仍未却步。
　　纾卿心中隐隐猜到，她要带他去见什么人。宫中蜚短流长，大婚不久，他便听得三两宫蛾私下神色诡秘地窃窃私语，说到皇上金屋藏娇的那个人……
　　纾卿心下苦笑，不知若干年后，沧海桑田，他在她心目中可有一席之地？
　　她生长在宫闱最晦暗的角落，注定于冷漠中自生自灭。连无人问津的成长，如今都已成了望尘莫及的秘密。究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局，成就今日帝王霸业？
　　她身上有着太多的秘密，吸引着那些心生瞻慕碧玉年华的宫婢，吸引着他。
　　记得那日他终下决心去问圣渥夫，刚刚吐出那个名字，圣渥夫脸上倏然变色，一甩广袖转身，怫然冷道∶“休在我面前再提那个孽子！”
　　纾卿心神俱震。圣渥夫平日深沉寡言，自有威仪。这是他第一次在她声音中听到颤抖。
　　他心中迷团如云，按捺不住，便捉了内侍监把柄作要挟，从他身上旁敲侧击。然而，心中囫囵逐渐清晰，他却害怕碰触真相。真相越近，她便离他越远了。
　　他注定只能在边缘愁苦挣扎。
　　凰回身，见皇夫雪莲般的脸色，带着一丝疲惫神情。凰执了他的手，莞尔一笑，“到了。”
　　纾卿回神，眼前一座宫殿岿然矗立，水晶琉璃瓦下一叶匾额赫然写着——“南诏殿”。
　　正怔忡间，云母石阶上已奔下来一女子，一袭白衣欺霜压雪，裙幅长长曳于身后，翻卷荡漾，似山涧流水一波一波倾泻过石阶。
　　宛然一只云中白鹤，从天边翩然而至。
　　荼黛欢快地叫着∶“凰儿，凰儿。”
　　待奔到凰面前，又不禁生生顿住。
　　她瞥到了她身侧的男子。
　　见凰睨着自己，但笑不语。这才羞怯低了头，冲纾卿恬柔地唤了声，“姐夫。”
　　纾卿心中一怔，上下打量她。纤楚玉姿，眉目姣丽，清妍中隐透锐气。虽不及凰风韵脱尘，却自有明月清华之辉。
　　不想此刻荼黛悄然抬眉，又小心翼翼的偷看他一眼。
　　眸光相撞，纾卿不着痕迹收回目光，荼黛心中已是怦然。皇夫锦衣玉带，英华内蕴。五官俊美似集日月之精华，伟岸身姿似容天地之气度。

　　一行人入了南诏殿。荼黛挽着凰右臂，并不多话，眼角眉梢全荡着水色笑意。
　　纾卿不经意回身，却见荼黛正不易察觉的凝着自己，眼神扑朔迷离，恍惚暗藏忧伤。
　　他觉得荼黛虽年及笈笄，实则并不似外表鲜活明媚，她身上有一种阴郁色彩，是与韶龄不符的诡秘。
　　这时却见凰轻嗅了荼黛耳鬓，眼角含笑∶“黛儿换了香？”
　　荼黛闻言，抬袖深嗅几下，不以为然道∶“戚国夫人送的，盛上来时装在珐琅盒子里，像宝贝似的。却被我一直撇置在妆奁里，有一段日子了。”她又蹙眉，“凰儿不喜欢吗？那我叫宫婢扔了去。”
　　凰止住她，面色如常∶“伽兰香初闻浓郁，细品却别有清幽，是去岁纳贡,占城国的稀有之物。扔了太过可惜，且留着用罢。”
　　凰又垂眸，深深长睫覆了眼睑，“嘉荔虽心存歹念，对你还是不错的。”
　　荼黛努嘴，似有不屑，“我才不喜欢她。她那人善于谄媚，送我东西也是图谋不诡。”
　　这话似是笑语，惹得纾卿和凰忍俊不禁。却见荼黛眸色微黯，喏喏自语∶“凰儿上次来南诏殿，荼黛染得也是这香，凰儿不记得了么？”
　　凰面上一滞，笑意温润模糊起来，“是么？朕竟是未曾留意呢。”
　　纾卿在一旁，眸光流连在殿门天外，眉峰却微敛。

　　午膳用了翠玉豆糕、翡翠桃叶酥、蜜饯槟子和玫瑰花饼四色点心。
　　风乍起，吹皱一池湖水。瑶清池上荷叶随风舒卷，翻飞成碧浪。朵朵红莲傲立，孤芳自赏。
　　凰来了兴致，提起裙袂跳上一支停泊湖边的小小画舫。湖水青青，粼波荡漾，宫奴起棹，如浮萍渡水摇摆，徐徐将画舫荡入湖心。
　　棹船宫奴侧身，眼前三人笑语晏晏。雨后新晴，咫尺粉荷瓣羽晶莹，缀着水露，光华流转。三位绝代佳人，映着闪烁的涟漪，只觉万道流光萦绕周身，七色幻彩，竟似御风笑归红尘去的谪仙。
　　这厢宫奴怔得失了神，一个不稳，画舫便似打了趔趄，摇晃起来。这力道来的猝不及防，荼黛正站在船尾，失了平衡，身体摇晃几下，“啊”的一声大叫，花容失色。
　　她立足不稳，眼见就要栽进湖里，这时突然被一双有力手臂搀扶住。一时间，荼黛身子就船的力道不由倾倒，整个人蓦地跌入纾卿怀里。
　　皇夫身形颀长，本能拥住她，被她这一撞也跟着身倾向后，幸好船身及时平稳，二人险些栽下去。此时听见凰谑笑道∶“莫要被这小妮子耍了，她水性好着呢。”
　　荼黛眨下右眼，有些狡黠。遂扬起尖尖下颔，一脸自得。不多时，她从袖管里摸出一把短笛，绝妙清音，挟着细风，在湖面上荡开。
　　皇夫望着前方越来越狭窄的湖面，目露茫然。芙蕖环舟，似美人髻上硕硕珠玉。这时画舫更似伎人曼妙纤手，轻巧拨开一丛荷田，惬意游过。
　　凰眸光迷离，温情而笑，“黛儿，想出瑶清池么？我们……到天的那一边去。”
　　荼黛一顿，神情犹豫，却掩盖不住眼底神往。
　　小船继续向前方狭隘湖渠游行，拨开两畔密密匝匝荷叶。青水依依，几尾鱼随在船尾，竟相追逐。一尾锦鲤轻跃而出，险些碰上刳木。
　　荼黛的笛声清越，仿佛采撷天地精华，使人心灵静涤。然而细细听去，悠悠笛音似初雪潆绕于云雾，再从云霄翩然飘落，低迷婉转中夹杂着丝缕哀戚。
　　凰不禁神思恍惚，湖光翠色，渐渐映出那人黛青色眼眸，孤峭冷俊的脸……
　　昔年旧梦，如莲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