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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嘉荔 圣渥夫酷刑 ...

  •   傍晚,斜阳西沉,天际余晖万丈。
      凰拾步迈上层层云母石阶,丝尘不起。
      甫入南诏殿,一缕清风迎面敷来,沁人心神。九霞缎长裾逶迤身后,窸窣有声。眼前层层帷幔空灵飘动,被光晕一覆,染缬成天边那一抹桔红。
      四下静谧无人,只听风吟。凰已踱入殿宇深处,气息渐重。
      眼前忽然一暗,斑斓光线全被一只白皙素手摒弃在世外。馥郁香气萦绕周身,恍然如坠梦渊。
      洪荒天地,万籁俱寂。
      “黛儿。”
      凰被那只纤手蒙住双眼,身形未动,只轻喃一声。
      身后影子轻旋,天光大亮。迷离光影里,小舟轻轻荡过夏荷,咫尺伊人如莲初放。一双明眸清澈无暇,犹带稚气。
      她下颌微微扬起,娇俏可人。“凰儿怎知道是我?”
      凰睨着她,竟是宠溺一笑,眼角眉梢晕染水色柔情,“除了你,谁还敢在御前这般无礼?”
      荼黛痴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把下人都谴开了,诺大殿宇空寂无人,凰儿不怕么?”
      凰依旧笑,秋波流慧,“若是怕,即是众婢环身,也会遍体生寒。”
      荼黛眸光闪烁,似若有所思。下一刻忽然撅嘴,“凰儿不疼荼黛了,大婚后好久也不来看荼黛。”
      “我是皇帝。皇帝日理万机,总是有很多国事要处理的。”
      荼黛垂眸,满腹委屈地嘟哝,“可荼黛想凰儿。”
      凰见她楚楚怜人模样,心中触动。正欲宽慰几句,荼黛忽然抬眉,冲她粲然一笑,拉住她手臂便往侧殿奔去,“凰儿,跟我来。”
      穿过侧殿回廊,便是一潭清幽池水。此刻万千霞光,如雨丝沐浴,将原本澄碧的池面染上一层金。
      凰眼中一亮,奇道∶“瑶清池的荷花居然全都开了。”
      湖面上清清荷叶,碧色连天。千朵红莲,婷婷袅袅映水招展。
      凌波翠盖,清香远溢,只觉心旷神怡。
      凰倚进池边梨花木椅中,漆黑眸底被这瑰丽景象点染,映出几分迷离之色。荼黛温顺乖巧伏在她膝旁,仰面问她∶“皇夫好吗?”
      凰移开目光,清风遐迩,几只蜻蜓不时追逐掠过荷尖。
      “他……很好。”凰笑意浅浅,恰是这一瞬的婉转,让荼黛不动声色黯淡了眸光。
      凰未察觉,凝着眼前凌烟翠碧,轻喃∶“亭亭风露拥川坻,天放妖娆岂自知。”她忽莞尔,“黛儿今年十四岁,也要长成大人了呢。”
      荼黛两颊微染红蕴,垂眸的瞬间,深棕色瞳仁骤然一紧。
      她缓缓摊开凰皓白莹洁的掌心,目光停驻在那道已被轻纱包裹的伤口,眼中盛满哀伤。
      荼黛指尖轻轻抚过凰手掌心,她的樱唇红润,落在薄纱,右颊贴去缓缓厮磨。她眸光潋滟,“疼吗?”
      凰无声苦笑,眼中掠过一抹入骨的苍凉,抬起手指婆娑她香娇玉嫩的脸。
      荼黛已泪凝满腮,怔怔自语∶“为什么你不能幸福……”。
      湖光又复翠色,倒映一双剪影。头顶千秋皓月,映入飞檐。
      岁月如斯靖好。
      可除却眼前伊人,此生再已无人为我落泪。

      深夜。
      罗幔低垂,烛火晦暗,映得红绡帐内皇夫身影虚渺如幻。他一瞬不瞬凝着身侧佳人,凰额前青丝歪斜,罗袜半褪,正酣沉入寐。
      她的眉,她的眼,有着慑人心魄的美,只觉这一生都看不够。
      纾卿抬手,小心翼翼抚平她额前发丝,手心所触,一片湿腻。待细看去,凰的额上竟已敷了一层细汗。
      宫娥早已撤去,怕再唤来会将凰扰醒,纾卿自行下榻,取了丝绢浸入温水,拭干,又拿了纨扇,一边轻摇一边沾去凰面上湿汗。
      她挺俏鼻间凝结了一颗汗珠,似花间雨露,隐隐芬芳萦绕在纾卿柔软心间。
      他情不自禁低首,薄唇轻触,吮去凰鼻尖上那一颗晶莹。
      凰发出轻不可闻的一声呻吟,睡梦中微蹙眉尖。
      纾卿深深看她。
      自大婚以来,他每晚都要单独守着她先入睡。他有时轻抚摩挲她的肩,透过素纱襌衣传递温存。有时附在她耳边,呢喃轻语。这一切,都像哄一个髫年孩童入睡。
      她没有奶娘,也没半个贴身侍婢。这样的童年究竟如何走来?
      每看到她在酣梦中蹙眉,都会让他隐隐心疼。
      纾卿伸指,他多想抚去她眉宇间若有若无的丝缕哀愁。平日她眸光中一闪即逝而又不易察觉的阴霾,这些都曾落入他敏锐的眼。
      只是……他做得到么?纾卿无声叹息,最终落空了手指。
      红绡帐内,霄雾霞辉。一点孤灯,映暖了香汗山枕。
      鸳鸯锦下,玉指如笋,缠绕雪纱。那是她不愿被碰触的伤口,深藏被下,连他也不叫多看一眼。
      那场惊魂谋刺,由旁人叙说,竟也叫他心惊胆寒。他第一次这样恨自己,若是今日不回尚书府议事,若是当时他就陪在身边,定能为她挡去那一刀。
      夜未央,烛影先寂寥。
      纾卿端起银花缠枝烛台,犹疑片刻,脑中闪过睡前她哀哀目光。然,圣渥夫告诫言犹在耳,他终是心下一沉,吹散殿内仅存烛火。
      暗夜如泼浓墨,化解不开。他拥她而眠,却感到怀中人瑟瑟颤抖起来。凰的身体逐渐僵冷,散出虚弱冷汗。
      自大婚以来一连多夜相安无事,莫不是今日遇刺受惊,又使得梦魇缠身?可先前还见她神色安好,宁然入睡……纾卿心中忧忡,不暇多想,忙抱紧了凰,唤道∶“陛下,陛下?”
      凰面上冷汗涔涔,嘴唇翕动,浑浑噩噩不能醒转。纾卿正要唤宫婢,却听凰断断续续兀自喃语,轻不可闻。
      纾卿凝神细听,一道惊电横绝心尖,瞬间身体骇然一僵,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一般。

      翌日下了朝,凰面色仍蕴憔悴,及早回了金銮殿休养。这时内侍来禀,阮翠宫戚国夫人求圣见。
      戚国夫人嘉荔乃前朝萼妃同母嫡姐。虽年过三十,却生得国色天香,姿态撩人。且睛若秋波,眼角眉梢全是戏。万种情思尽在顾盼笑妍,当真是天然风韵。
      昔年她下嫁宁远将军,婚后不久将军战死沙场。她便耐不住寂寞,不知是动了怎样心思,时常往皇宫里穿梭。后来果然被凰的父皇襄昭王垂涎临幸。
      当时嘉荔正为亡夫戴孝,碍于皇室仪俗与悠悠众口,不便堂而皇之封妃做嫔,先帝便封其戚国夫人,赐了阮翠宫给她。
      当年萼妃正值隆宠,水涨船高,戚国夫人嘉荔也无不春风得意,在后宫颇为趾高气昂,颐指气使。但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先皇薨殂,嘉荔便收敛许多。如今更是审时度势,对凰毕恭毕敬。
      她甫迈进殿内,便迫不及待道∶“陛下,臣妾冤枉。”
      凰斜靠锦榻,身行未动,只淡淡一笑,“戚国夫人这是未雨绸缪?”
      嘉荔艳冶面容微微变色,媚眼闪烁,似按捺不住,“陛下所言既是。眼下宫中以讹传讹,人人都言刺客匿入阮翠宫不见踪影。臣妾若坐以待毙,等那圣渥夫将阮翠宫云云监禁,那时嘉荔百口莫辩,再见龙颜恐怕就难于登天。”
      凰抿一口宫娥端上前的雪松茶,仍是慵懒倚着,漫不经心道∶“御前行刺一案关系皇室,朕已授宗正寺受理。宰相奉先帝遗命佐朕管制后宫,职责所在,朕岂能不准?且此次祸及宫禁,兹事体大,宰相也难辞其咎。圣渥夫忧主心切执意彻查,若能摘出幕后主使,将功赎罪也不为过。”
      万岁凤眼微抬,眸间笑意竟似有若无,难辩真切了。嘉荔听得凰声东击西,暗自敛眉,目光连连变幻。
      “陛下圣明。然此际空穴来风,悠悠众口难挡,臣妾更是愤意难平。”嘉荔抬眸,顷刻已水雾萦绕,她秀眉揪紧,泫然欲泣,倒当真是一副含冤模样,“陛下明鉴。宫中旧人尽知,臣妹萼妃与前朝萧贵妃生前剑拔弩张,为争圣宠势不两立,故臣妾与她平生素不往来。臣妾也是昨日才得知那孽障竟是萧贵妃独女莲华公主贴身侍奴,奸滑诡诈,乔作厨子藏匿宫中这许多年。”嘉荔说到这里微微挑眉,话音有意无意重了几分,“谁曾想到当初清宫时竟漏了那余孽?”
      嘉荔觑见,万岁雅丽面孔上,有一丝寒光流溢。
      她乍舌,刚刚自己竟一时念他,不慎提及莲华公主,触犯皇上忌讳。
      嘉荔面露惶恐之色,伏地拜倒,“臣妾昭雪心切,一时口无遮拦,御前失言。”她这样一颤,身上湖蓝广袖罗衣衬着满头珠翠,似浊流婉转下的狂澜翻浪。
      凰眼神阴翳,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逐渐冷冽。
      嘉荔不再抬头,知陛下正无声注视自己,只得先发制人孤注一掷∶“陛下明鉴!臣妾入宫十余载,蒙先帝宠眷殊厚,兢兢业业,从未敢恃恩恣行。众给臣妾万个胆子,也不敢包藏祸心,窝藏孽贼,此遭定是有他人嫁祸!臣妾斗胆说一句,圣渥夫手腕凌厉,怎会百密一疏,当年清宫时落他一条漏网之鱼?且圣渥夫横行后宫、嚣张跋扈、暴戾恣睢,陛下难道从不疑心圣渥夫么?!”
      “够了!”凰怒意隐现,眸中愠火,似两簇火花在舞,灼得迫人,“嘉荔,你话已多矣。暂退下罢,若你清白,朕自会还你公道!”
      戚国夫人悻悻然转身,脸色惶白。方启步出门,又听得身后声音淡淡传来,“朕上次赐你伽兰香,很是稀贵,望慎用。”
      戚国夫人背影一滞,遂又加快脚步匆忙离去。
      凰面色稍霁,定定望她背影,陷入沉思。

      半刻后有一御前侍卫模样打扮的人入殿禀报,今上遇刺当日,紫澜花园侍奴及膳房厨子一应入狱,无一幸免。宰相亲自提审,连夜严刑拷问,施以酷刑。宁可枉杀,不得姑息一人。
      侍卫微微抬目,声音渐杳∶“直至今晨,已所剩无几。若再招不出幕后主使,恐怕……都要诛了。”
      圣渥夫酷刑,残忍之至,听者闻之无不凄惶。
      凰心中大震,却仍面不改色。御膳房窝藏余孽罪不可恕,但也未必要拿整个紫澜花园的奴才来陪葬。再者玄衣面具已匿入阮翠宫不知去向,这些女婢到底无辜……
      心念一转,半晌,凰问道,“宫中人都怎么说?”
      侍卫上前一步,用只有凰听得见的声音回答∶“宫中纷纭四起,莫衷一是。圣渥夫宁枉勿纵,却株连甚广,秧及无辜。”
      凰眸心荡出一道清寒的幽光,在不易察觉间覆灭。
      今日圣渥夫尚拿这些蝼蚁开刀,明日阮翠宫必将掀起大风浪……
      此时但听侍卫小心翼翼道∶“陛下,阻是不阻?”
      陛下只无声苦笑,眼底有涩意蔓延。良久却无力的说∶“宰相御任以来,旋乾转坤,雷厉风行。由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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