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慑千秋》寐海狂澜

2、袭刺 她的声音威

　　夏意渐浓，芳菲正盛。
　　这日纤云微卷，艳阳悬空。凰下了朝，只觉身体乏倦，难挡暑气，便就着近处的紫澜花园小憩。
　　她在亭中纳了一会儿凉，渐有困意袭来。有侍婢端上兰瑰香菱冰糕和雪松茶，只见凰恹恹掠了一眼，便识趣撤下。
　　这时又有宫婢掌托玉盘而来。盘中盛放着花样齐整的玉蔻糕，莹莹玉色，光可鉴人。
　　凰眼底一亮，不觉莞尔。玉蔻糕是她儿时最喜爱的糕点，记得那时候尝得一块，唇齿生香。此去经年，如今眼下琼脂佳酿，却终不及心底那抹暖色。
　　凰凝着手中一块玉蔻糕，一时恍惚，思绪蹁跹绵远。
　　尘封的记忆，模糊如雾中初绽的花蕾，莹然却又迷离。只是那人深邃眸光，隽美神容仍清晰镌刻入骨。是了，那次他便如这般居高临下俯视她，黛青色的眸子遮蔽了世间光华。
　　想要，就全拿去吃。他说。
　　她从他深瞳里瞧见惶恐无措的自己，那样卑微胆怯。
　　时过境迁，后来她尝尽御膳房做的玉蔻糕，色泽味道都相去甚远，想必秘方早已失传。岂料今日这巧婢端上的倒似当年模样。
　　嵌入唇中，香甜软糯，凰不禁细细品尝。口颊留香，萦绕心田，恰是昔年滋味。

　　凰怔片刻，召了膳厨来。那人低眉垂目，一直未将头抬起。凰颇觉眼熟，略寒暄几句，只道他乃济州人氏。
　　此时园内一阵风吹来，四下灰生土起。宫人以袖遮面，左右侍婢急忙执了纨扇为陛下挡及。
　　突然一道银光如虹，折射眼中。那厨子竟不知何时已持了一把锋锐短剑，目光凄厉，以破竹之势向凰袭去。眼前刺目寒光，映得凰煞白面孔如浸三九寒潭，未及反应，杀机已迫眉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近身宫娥合身扑了上去，用尽全力一口咬在那人手臂。他吃痛一颤，劈空而来的剑锋偏了准头，寒芒堪堪擦过凰的右颊。
　　“快来人，护圣驾！”身旁已有宫人惊声叱喊。
　　那人一剑失手，恼羞成怒，猛然举臂，挥剑砍向阻挠他的宫娥颈部。宫女一声闷哼，瞬间皮肉断裂，头颅滚落，汩汩鲜血喷溅一地。
　　凰骇目结舌，指尖发颤，想退逃却全身虚脱无力，不防向后踉跄两步，却再也动弹不得。
　　正午阳光凝聚在他灼灼锋刃上，杀气森然惊魂。那人怒发如狂，又带着深深快意，面容扭曲似鬼魅魍魉，“妖女，若非你，我家主子怎会死得如此凄惨？枉她九泉之下不得瞑目，你拿命受死吧——”
　　凰被暗黑影子笼罩，只觉脑中轰然翁鸣，涔涔冷汗沁在手心，天旋地转。昏沉中似听见有人大喊“缉拿刺客！”，橐橐靴声自远处纷沓而至。然而眼前剑光暴涨，映着那双阴刻恶毒的眼，一道寒芒已裂空迎面斩下！
　　凰心中怵悸，胸口猝然绞痛起来。她本能抬臂掩在额前，做最后抵挡，却蓦地闭紧双眼，不愿泄露眼底那抹大限已至的哀凉。
　　此瞬，头顶倏然“铛”一声巨响，隔空乍起。一支白羽箭，以疾雷之势，电光火石间击落了刺客手中剑刃。那一箭，百步穿杨，声震满园。
　　膳厨吃痛，紧扣住右腕，陡然一声低吼，再抬头已狞笑着朝放箭之人瞪去。
　　树影摇曳，绿光离合。射出那一箭的人，黑衣蒙面，身影没入林莽，半隐半现。惟见臂上弓弦犹自震颤。黑衣人甩下弓，反手倏地拔出身后长剑，以绝好轻功飞驰而来。
　　膳厨忙折腰拾刃，瞬间有缭乱雪光纵横飞来，迸射眼底，令他瘁不及防已身受数剑。眼见衣衫被砍得破败褴褛，浑身皮绽肉裂。他被连连击退数步，目眦欲裂，作势要浴血搏命。
　　几名瑟缩在角落的宫娥怵惕爬来，欲搀护住陛下，却被凰颤巍巍挣脱。她盯着满地污浊鲜血，中央正是血淋淋的宫娥头颅。凰翕动双唇，脸色惨白如寝陵开出的花，比死更僵冷。
　　她脑中浑噩，单薄身姿摇摇欲坠，眼看向后颓然倾倒，恰被一只凝重有力的手握住了右臂。凰霍然回头，圣渥夫正冰冷的睨着她，眼中是临危不乱的从容。
　　“陛下。”
　　她的声音威严沉稳，有一种凌驾于俗世的倨傲。
　　凰反手搭上圣渥夫臂湾，喘息急促，仍兀自颤抖。
　　“陛下。”
　　圣渥夫再次唤她，声音高亢强硬。
　　凰这才捂住心口，敛定心神竭力镇定下来。但见圣渥夫眉尖微蹙，目光落在自己右手斑斑血迹上。这才蓦然发现，手心一道剑痕赫目，伤口很浅，却仍有鲜红血液蜿蜒到手背指尖。
　　黑衣蒙面人长剑聚光，招招肃杀，眼见就要擒住膳厨，谁想横空突然又飞袭来一人，手持长刀挟风雷之势。刹那刀光剑影，漫天虹光。
　　纷沓而至的禁卫军臂举长弓，望着刀剑相击的四溅火花，一时不明所以，只得畜势待发。
　　凰微眯了眸，端详持刀之人。只见其身手敏捷，刀锋凛冽。玄衣轻装，青色面具遮面，隐隐透着寒光。某一瞬，凰竟看到，那张面具上笑意诡谲，额间黑曜石旁金丝环绕，薄唇被金线勾勒，弯成妖冶一笑。
　　那分明是……凰心中一震，一丝似曾相识的熟悉之感萦绕心间。
　　恰在此刻，玄衣面具挡过致命几招，一把挟住膳厨，施展轻功朝园外遁逃而去。黑衣蒙面人穷追不舍，追袭飞去。
　　凰回醒，忽然奔到亭外，对追踪而去的一干禁卫军喝道∶“留活口！”

　　待移驾金銮殿，已是未时。凰仍心有余悸，撤退了一干宫婢护卫，独自踱至光霁殿。光霁殿居宫中幽辟之处，四季荫凉，几根攀天巨柱岿然矗立，没入云霄。
　　殿柱后隐现出一黑衣人，单膝跪地，融在晦暗阴影里。黑衣人垂首，声音沉肃∶“卑职护驾来迟。陛下受惊。”
　　凰负手道∶“可曾擒住他二人？”
　　黑衣人英眉紧敛，愧疚之色凝在眼底，“卑职有辱圣命。膳厨已被圣渥夫麾下侍卫乱矢穿身，伏尸当场。”
　　凰一掌击在冰冷廊柱上，震得殿深处余音节节回荡。似牵动了伤口，她微蹙眉尖，气息絮乱。
　　黑衣人抬眉，虽是卑微姿态，却风骨清隽，独有英气照人。“当时属下正与玄衣面具缠斗，他们便齐齐放矢，强行诛杀。”待凰面色稍有平定，黑衣人又道∶“卑职惭愧，与玄衣面具实在旗鼓相当，难较高下。此人目的只在携救，见同党无力回天，便兀自遁逃。此人轻功了得，将大内侍卫远远甩在后面。卑职紧追其后，但玄衣面具并没有向宫门遁逃，而是——匿入了阮翠宫。”
　　凰微挑眉，眸光凛冽，一丝笑意稍纵即逝。“戚国夫人的阮翠宫？”
　　黑衣人颔首，“若非鱼死网破，属下不敢擅闯。虽无功而返，但仍获悉一些线索。”
　　黑衣人仰面，沉定与凰对视。一缕昏暗日光自殿檐罅隙落下，映得面似雪光。“此人身形曼妙，剑锋灵跃，相信陛下早已知悉，其实玄衣面具人与属下一般——同为女子。且，她身上染有浓郁的伽兰香。此香乃占城国进贡，是陛下亲赐后宫。”
　　“不错，这香稀有，朕曾赐阮翠宫。只不知她此番乃情急势迫还是欲盖弥彰？”凰侧身站在逆光中，辩不清神色，只有轮廓被淡淡光华笼罩，仿佛遗世独立。
　　半晌凰又问，“皇夫今日去踪如何？”
　　“皇夫一早去了尚书大人府，再未回宫。”
　　沉默良久，凰转身，手抚石柱举目望向远方。清风吹来，携着淡淡桂花香，拢入袖管，满殿流芳。
　　天际流云诡谲变幻，烈阳又被云层遮掩。凰沉定的面容，神仪明秀。眸光中一丝清艳遮蔽了眼底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