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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书 多少霓裳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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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午膳,凰褪去繁琐华装,换了轻逸的茜红牡丹蚕丝长裙,启步出殿。
日空朗照,流云聚散。巍峨殿宇逐渐自身后缩小拉远,凝成一幅瑰丽雄浑的画卷。凰渐行渐远,一路穿花拂柳,袖蓄清风。
穿过重重花影繁深处,再见不得半点琼楼玉宇的影子,而此处,真正的绮色无边。
凰伫足,望向眼前这一方幽僻院落。木屋雅致,布局精巧。园圃内瓯碧魏紫,木栏巧护,娇色妍妍。屋顶雀鸟脆啼,彤云绚绚,不似人间。
木栅篱笆内,一袭青衫素雅,玉带飘逸,占尽风流。那人正小心翼翼修剪花枝,玉指如莲,黛眉轻颦。
凰定定瞧她侧颜,岂口笑道∶“先生果然在此。”
崔玉书转头,眸光清潋,文雅施礼,“陛下。”
甫踏入院落,馥郁馨香萦绕。满园芬芳,正是花绽好时节。凰指尖轻抬,似有若无抚过花蕊,“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崔玉书笑如清风,“陛下又有忧烦事了?”
凰缓步踱在绕向木屋后的小径,两侧树木山石,葱蔚洇润。几名宫婢伫在院外,再未跟随。
凰眼神深郁,似如火骄阳也化解不开。“御史大夫告老辞官,致仕归田。只因御前指谪了圣渥夫几句,恰被她撞见。”
崔玉书缓步在侧,微微扬眉,气定神闲道,“若是陛下,陛下会如何?”
凰深敛了眉,“沈良直不在朝堂上疏参奏,却私下面圣弹劾。三朝元老如斯窝囊,可恼,可叹。”
“良禽择木而栖,皇上不是先帝襄昭王,御史大夫自然也不是前朝忠良。”崔玉书笑涡隐现,说得一派坦然。
凰会意,凝眸微笑。她尤欣赏先生这般姿态,不卑不亢,却总能一语使人释怀。
“先生此言正是。先帝昏聩,以暴制暴,朕,决不能效仿。”
屋后一条小溪,溪水淙淙,清澈见底。踏过横越溪上的木桥,二人沿着溪边徜徉漫步。
溪水两侧是青翠竹林,竹影潇潇,尽显幽篁神韵。
凰却悲凉叹息,“朕只恼权臣当道专权自恣,盛气凌人如斯嚣张!朕只叹慑于淫威,见风使舵委曲求全者甚众!”
和风徐徐,吹起凰鬓边青丝,她眸子里流露历经沧桑的疲态,哂笑自嘲∶“朕这龙椅,坐得太够窝囊。”
崔玉书深垂了脸,躬身一揖。“陛下切勿妄自菲薄,圣上乃皇室正统,堪负治国重任,至少应天命所归,民心所向。况且,圣贤自有中正之道,陛下心中自有乾坤。”
她这话说得恭敬诚恳,凰凝着她,却在瞬间已失了神。
她忆起自己幼年,萧贵妃隆恩盛宠,后宫之中恣意妄为,气焰熏天。
而母妃则一直被父皇冷落,多年未再承宠。这使她受尽宫中妃嫔欺凌,拜高踩低的奴才们冷眼。
别的妃嫔逸乐享受,自有峥嵘轩峻的俪苑华阁。而自己一生下来便与母妃住在狭仄阴冷的粗简陋室。终日粗茶淡饭,门可罗雀。
多少霓裳华舞,鬓影从云,含娇带嗔,羽扇飞花。
多少明争暗斗,权谋争宠,缦立远视,而望幸焉。
这些都离母妃与她,太过遥远。凰与俪妃相依为命的日子,过得清苦却仍不太平。
母亲生辰那日,她依在身旁,亲手为她佩戴上那副玉蝶青绿细耳坠,又小心翼翼为母亲插上一支碧玉兰熏璎珞簪。这些都是外祖母遗留给母亲,对她来讲弥足珍贵。只有每年生辰母妃才拿出来戴上一次,第二日又恋恋不舍藏回木匣。
那一日贵妃鸾舆正从门前路过,母妃遵礼跪前请安。贵妃瞧见母妃姣美容颜,怒从心起,劈手便给了母亲一个耳光。又破口骂道∶“贱婢,还想凭着妖颜媚惑别人?”
母妃未动声色,叩首衽裣。
萧贵妃尤未解恨,蓦地伸手猛然扯下母亲耳畔那对坠子,此刻鲜血沿着母亲白皙颈项蜿蜒流淌。萧贵妃又飞疾拔下母亲髻上簪钗,扬手劈面朝母亲左颊戳刺去。
母妃天成丽色,被那锐利钗尖毁于一旦。
她如琼脂般细腻的肌肤,破开一条狰狞裂痕,鲜血渗出,汩汩滴落,染红了她的衣襟,将膝前一片萋萋芳草也染成诡艳血色。
母妃痛得咬牙,却不敢抬手去捂,任血流不止。凰又惊又怕,伸出拳大的小手去抚,却被母亲一把摁住,动弹不得。
贵妃冷笑∶“贱婢,这辈子也别妄想再见皇上一面!”这才一甩袖袂,扬长而去。
也就是那一日,四岁的凰才得知,母亲未受封之前原是服侍萧贵妃的侍婢。童年的悲苦使她提早洞悉炎凉,模糊意识到俪妃卑怯的身份将迫使母亲遭受毕生的羞辱。
不知怎么,后来此事竟传到了皇后那里。母妃被宣去坤德殿,萧贵妃端坐在一侧,仍是趾高气昂。
皇后问了当时恰巧路过瞧见情形的戚国夫人,嘉荔竟矢口否认,说未曾瞧见贵妃发难母亲。其他妃子隐有躁动,掩袖喁喁私语。
那日母妃跪在殿央,瘦削双肩纹丝未动。只深垂了脸,恭谨道∶“臣妾愚钝,与凰儿戏闹一时失手划破了脸,实是自讨。贵妃贤良淑德,待人宽厚。皇后英明睿智,心中自有乾坤。”
凰怔怔望着母亲孤峭侧颜,眼中凝上一层水雾,酸楚又模糊。
只这一刹的神情,眼前之人与母亲是那么像……
凰只觉心中隐隐灼痛了一下。
“陛下?”
凰回过神,眼前人青袍玉带,气质湛然,眼中恍惚有忧有伤。
凰抿唇一笑,别开目光负手而立,和风细细吹过她柔和明澈的双眼,拂过身后青翠欲滴的竹林。
“先生这几日,没去给戚国夫人调香?”
崔玉书垂下目光,自嘲一笑,“陛下明知故问。阮翠宫已成众矢之的,更是宰相刀上鱼俎。臣没有那个胆色,唯有明哲保身。”
凰睨着她,唇边凝起笑,“先生不仅有胆色,且有大智慧。”
崔玉书谑笑∶“只怕臣是看似大智若愚,深藏若虚。”
凰又道∶“沈良直一走,御史大夫职位空缺,先生还是不肯来帮我么?”凰眸光闪烁,映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溪水,几度变幻。
崔玉书思索片刻,道∶“陛下,臣还是那句话,能者居之。玉书一介凡夫,恕不能胜任。不过……皇夫品性高洁,言谨行端。国丈尚书大人更是清名高望,霍纾卿不失为上佳人选。”
但见陛下只轻笑一声,凤眼流转,眸光萧瑟,越过她的肩投到身后飒飒摇曳的竹影,她的声音轻逸却坚定,“朕不会选他。难道朕还嫌宰相安置的棋子不够分量么?”
几尾鱼儿在石间嬉戏,时而欢腾跳跃。阳光洒去,鱼鳞熠熠。
拜别了崔玉书,回到金銮殿已过傍晚。风卷暮云,灰濛的天边隐透桔黄。
夜晚,无星。一轮弯月似蒙轻纱,黯淡无光。
空旷的殿内珠帘轻荡,流苏颤颤。这诺大宫殿的主人,斜倚窗边,一袭雪白中衣逶地,前襟半敞,袒露如玉肤色,玉沟隐现。
陛下半阖眼睑,不减绝世风华的美艳,却安静似一尊了无生气的瓷像。
凰无声将手伸出窗外,五指如莲绽开。夜风飞快从她纤细指间穿梭流逝,和着殿内珠玉璆然之声迤俪入耳,淅淅沥沥,倒像是宫闱深处永无天日的幽细呜鸣。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