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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礼物 你灵腰如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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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狂风生起,长枝绰绰,飞扬击打在窗棂。树影透窗如狂草一次次摇曳过荼黛面庞。耳边风声鹤唳,如嘶如泣。她微睁惺忪睡眼,暗夜里一点流光,在头顶前方轻轻摇摆。
荼黛定睛,蓦地翻身,赤脚下榻,一步步靠近那悬浮于空的物体。
她仰面凝视,一滴腥腻红色液体,正顺着脏兮黏糊的羽毛,湿淋淋滴溅到脸上。荼黛震骇睁圆双眼,终于看清,摇坠于眼前的死鸟尸骸。它的翅膀被人生生折断,双爪在捆缚前曾被人狠力撕扯,皮肉从腹肚翻裂,五脏随汩汩鲜血暴露而出,流淌了脚下一地,死状惨绝。
荼黛嚅动嘴唇,定在那里。半刻终于回醒,骤然后退几步,才惊觉脸颊黏稠腥刺,似被煨过火的蜂针螫噬。她以手背狠拭,殷红血色扩散污蚀,蹭得遍颊都是。
夜风呜咽,幽冷森然。荼黛心头巨颤,猝然闭眼双手捂耳,一声尖锐嘶叫划破萧瑟暗夜∶“啊——”
南诏殿内灯火骤起,闻声而来的宫娥乍见殿央一滩诡艳色的血洼,寒从脚起,俱颤瑟不已。只见小主长发散乱,薄衫滑肩,颤抖双唇厉声高喊∶“谁要杀我!谁要杀我——”
一位宫婢颤巍上前护主,刚触到她冰凉手臂,蓦地被她一把甩开。荼黛似魂离神失,双目空洞凄茫,突然奔出殿门。她赤脚穿过侧殿回廊,横冲直撞,在瑶清池前骤然停伫。
深凉夜风吹乱长鬓,扑打在苍白脸颊。她粗喘气息,瞳孔骤然放大,望向眼前满目狼藉——灰烟笼罩下,黄叶漫野,败叶凌乱漂浮于水,西风瑟瑟,吹乱焦烂枯萎的花羽,抖落了一池凄凉。
瑶清池的荷花,在一夜之间全部凋萎殆尽。昔日娇妍玉色,碧叶翻浪,如今已成一片残破死水,满目疮痍。
暗夜无光,尘雾弥漫,荼黛望着茫茫旷野,长衫扬风,如死凝立。
层层黒幔在风里飘动,窗扇来回摇摆,绡帐被风吹开。
凰觉醒,茫然望向四周。狂风破窗,光影离合,枯枝在风中几欲断碎,四下却沉谧宁静,隐有暗香浮动。
黒幔飞扬,翻卷如浪。一只黑色蝴蝶,蹁跹翅膀,从窗口徐徐飞向殿宇深处。它周身泛着朦胧的光,徜徉在黑暗尽头,似在召唤暗示。
凰走下榻来,悠悠恍惚,脚步轻浮朝蝶儿的方向循去。周围重重黒幔无尽狂乱纷飞,似暗卷着魅影般,越舞越烈,时而扑打在脸上,如月幽凉。
黑蝶盘旋在前方,隐入舞动的黑色帷幔。凰定神望去,帷幔开合,天阶月光,覆上一抹风神伟岸的背影。黑色蝴蝶翕张翅膀,落在他右侧肩胛。那人缓缓侧颜,美鬓长目,笼在若即若离的银色月光中。
凰的心紧勒成弦,指尖微微颤抖。那人徐徐回身,朔风狂吹,临危不乱。他深眸如渊,冷清桀骜的声音幽幽响起∶“凰,我儿。”
心底的弦崩然断裂,弦丝如刃,割得心腑生疼。凰脸颊煞白,颤瑟着唇∶“父……父皇。”
她紧紧凝视,不可置信∶“你……没死。”
“我死而复生,终于炼就永世不泯之金躯,得以永生。”他平和冷淡的微笑,朝她缓缓伸手∶“来,我儿,到父皇这里来。”
凰一步步虚浮踏去,软倒在他身前。他低首凝视她,双眸中雾气深重,辽远模糊∶“凰,你在惧怕什么?当你亲眼目睹她用沾满罪孽的双手扼住你父亲的脖颈,恶狠的将他拖入地狱的深渊,你眼看着他痛苦的残喘挣扎,在那双凝负着深重憎恨的桎扼下奄奄窒息,而你却无动于衷时,我以为,这世间已再无什么能令你惧怕。”
凰仰面,望向他风尘沧桑的眉宇,喃喃道∶“没错。天下已尽在我脚下,如今谁人欺我辱我,再不足为惧。”
“那一刹,我在你平静的眼中看到了一样东西。”他俯身,苍白拇指摩挲过她眉睫,幽香不绝∶“疯狂……我在你眼中读到了无人能觉的疯狂,你不仅疯狂的憎恨着你的父亲,并且隐抑着嗜血和杀戮,你厌弃这个世界……”
凰眸中泛起泪光,又于一瞬覆灭∶“是的,父皇,我一直憎恨着你……不是因为你视我为蝼蚁,而是你对母妃所做的一切……”
眼前人静静摇头,双眼朦胧如烟。他伸手入怀,将一枚牵着红线镂空雕刻的桃核置于她手心,“这是你曾弥足珍贵的东西,现在我将它还给你。”他菱唇微挑,一抹讳莫幽凉的笑意隐约浮现∶“鹞鸽悍戾,性刚而烈,喜欢飞得很高很快,然后翻着筋斗快疾冲向地面。可鹞鸽又分为肤浅和深沉两种,当两只深沉的鹞鸽结合时,它们的后代往往会俯冲撞地而死。”
凰僵住,睁大双眼∶“我不懂。”
他修长指节轻抚她苍白惊疑面庞,眸光逐渐清晰锐亮∶“凰,你温良的表皮下正暗藏着沸腾的阴霾,你控制不住它们破茧而出。”他的目光渐渐阴冷,像淬浸过毒的银针∶“无论你飞得多高多远,注定要扎地而亡,粉身碎骨。”
“不 ,不会的!我要做明君,我要行天下大义,做个光风霁月的圣君明主!”
游走在她面庞上的长指倏然收紧,一双手狠勒住她脖颈,先帝目光如刀锋寒刃般冷冽,阴鸷而笑∶“只有真龙才可岿屹于天,那妖妇弑君矫诏,你永远只是任由摆布的傀儡,留你何用……”
他双手似藤蔓,紧箍缠绕,凰来不及挣扎,只觉喉间一点点窒息,心神刹那坠入无尽黑暗。
凰蓦然睁眼,原来是梦。初阳透窗,染上芙蓉帐色。衾暖褥重,她额上却覆了涔涔冷汗,两颊霜白。
帷帐外几名宫娥正轻若无声的将殿内陈设擦拭得一尘不染。凰回转目光轻呼出一口气,仍为方才噩梦心有余悸。
突然,她眸光骤变,面上现出无比惊骇,眼风盯住枕边,僵化为石。足一瞬,她飞快捉起枕边之物,紧掩在手心内,一颗心骤然揪紧。她蓦地翻身坐起,颤抖着指节,凝神戒备盯向纱帷外几道人影,目光徐徐游移。
训练有素的两名宫娥,正一点一点将橱边青花瓷擦得浧亮;玉色斜襟罗衣的宫娥,正将清晨采摘的清艳菊花插在窗边的瓶瓯中;另有两名宫娥,正立在穿衣镜前,伺候皇夫穿戴朝服。凰的目光盯在每一个人身影,最后定在皇夫长身玉立的背影。手中那枚精小的桃核,快要被她捏得粉碎。
只有不死的人,才能手眼通天。
教坊乐府外,一人戎装裹身,长剑横腰,对一干侍卫喝令道∶“各班都给我集中精力,严加监守,今后不得任何人近身!”
一将士抱拳应道∶“末将已监守三年,不敢有丝毫懈怠。尔等命在,量他插翅难飞!”
那人肃容,剑眉斜飞∶“陛下不仅要他插翅难飞,就连一只虫鸟,也休想飞入!”
“末将得令!”
话音刚落,树叶沙响,一只白鸽恰从里面飞过头顶。那人皱眉,一个筋斗跃身凌空,如箭飞弓弦,一把钳住飞鸽翅膀,纵身落地。她凛眉一扫赧然低头的众侍兵,徐徐打开捆绑于白鸽脚上的字条。上面墨迹未干,浮巧轻媚写道∶“一日未见,如隔三秋。你腴润的身姿令我心花怒放,修美的雪臂让我似梦徜徉。怎奈一梦终醒,痴忆你灵腰如蛇,滑向我欲罢不能的干涸荒漠。啊——让我死一万次……”
一道赤红,从颈间爬到她耳廓,蔓延至两颊。独幽狠搓纸团,不胜羞愤。刚刚将士略微抬头∶“大人,并非属下监视松弛,而是此鸽所携内容,实在不堪目睹。而且,这只鸽子很独特,它从来只在皇宫内打转,未飞出过皇城一步。”
白鸽款款又飞落窗边,低喙啄食。袭人眯眼,支颐窗边,瞥见鸽脚上空落,本就咧开着嘴,笑声更加肆意。他捶桌,笑得前仰后合∶“哈哈……蠢货。”
光霁殿内,一片晦暗无光。深重帷幔后,传来陛下疑惑自语∶“禁军监禁如此严密,他到底是用什么方式与鸠罗通欵?显然宫中已有内应,朕终是小看了他的能力。”
一人语声正肃∶“卑职已彻察过,那只白鸽确实只在皇宫内徘徊,确切说,它只游飞往后宫。近日,尤频频栖落在陈太妃宫中。”
凰奈何一叹,“先帝凉薄无情,她们的芳华都已被孤寂埋葬。即使坐观淫v乱,朕终是做不到冷漠不仁。”
黑暗中,她眼底流过一丝慌惑,冷笑道∶“鸠罗国主送朕的礼物,确实击中了朕的软肋,让人心惊胆寒。”
独幽抬头,陛下已示意她近前。贴近她耳边,凰凝神低声吩咐∶“现在,有一件比寻找洛女图更重要万急之事,你即刻快马加鞭,速去皇陵……”独幽从容静听,一边颔首领命。
“此去务必速疾,否则,朕坐立难安。”凰叮嘱,捏着桃核的手掌已攥裹出湿汗。
入夜时疾风阵阵,飞扬沙尘里挟裹着雨腥。内侍臂挽拂尘,面色比空气中席卷的灰土还要灰暗几分。他步履匆匆惶奔到外殿,拂尘蠕抖,颤声禀道∶“不好了,不好了!殿下,出祸事了!”
皇夫蹙眉,按住他抖瑟的肩,“陛下在里憩息,你切勿着慌,惊扰了圣上。”
内侍连连点头,附在皇夫耳边,急急几语,听得纾卿脸色剧变,目光深寒。他冷发一语,盯在内侍如丧考妣的脸∶“陛下寿诞刚过,龙心正悦,此事万不能上禀陛下知道!”
他话音刚落,只听水晶帘内传来凰沉迥的声音∶“到底发生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