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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惊鸿 她从来就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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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风卷起沙尘,琉璃瓦被细石击打得噼啪作响,群鸟振翅飞起,没入黑风遮蔽的浑浊天际。金銮殿内,晚寒萧萧,烛光几欲闪灭。臂挽拂尘的内侍,像西风中残枯的树枝般瑟抖,他一副苦脸,小心斟酌着言辞上禀∶“回……回陛下,晌午十分,中书门下后五房……职守兵房的张辽,渎职酗酒,喝的酩酊大醉,竟……竟罔顾伦常,恣情纵欲,把一名新人宿卫捆缚住……将其淫狎亵侮了!”
内侍不敢抬头,颤声接连而语∶“此人平日恶行恶状,素好龙阳之癖,对宫中内侍也实有骚邪之嫌——”
“啪——!”一声震响,陛下右掌击在御案,“畜生!”凰突然暴喝,脸色瞬间涨得紫红,额角青筋已现,她胸口急剧起伏,霍然挥臂∶“将这个丧伦败行的畜生拖出去斩首示众!朕要把他五马分尸,碎尸万段!”凰怒不可遏厉喊,雷霆之威震彻殿宇。她脸色阴鹜,目光中竟隐有一抹刻骨的怨毒。
殿内外众人俱惊,纷纷伏跪地上,懦慑胆寒于陛下森然刺人的目光,个个面色如土,大气都不敢出。朝夕伴君,谁人见过陛下今日盛怒。
风袭入帘,珠玉击荡,流苏颤颤,和着暮夜里渐起的雨意,令人惶惶不安。凰眼底杀机如芒,仿佛陈年的疮痂,被人猛的撕起一层,滟滟血红突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刻骨的疼痛再无所遁形。陛下凶戾之态,叫人惊骇之下,莫不费解。
一人稳扶住她颤抖手臂,凰回转,直盯在他脸上。眼前碧宇澄明的眼,恍惚昔日少年。凰心中一软,蓦地伤感。再定定望去,原是皇夫朝她暗暗摇头,隐约蹙眉,目中忧切。他手掌笃定的温暖使她剧颤的心神稍微回醒。
此刻内侍监行至身后,低埋了头快语轻言∶“陛下,政事堂后兵房向来隶属兵部廖尚书管辖……”
凰眼底一凛,面色微变苍白。她闭上眼,强抑住气息,极力平复心神。
“回来。”
凰蓦然出声。门侍即要领命而去,闻声回转。凰叹出一口气,再睁眸时眼底寒意仿佛驱散,深幽莫测。她翕动嘴唇,扫视殿宇,隐有几分哑涩道∶“传令下去,今日之事不得声张!将罪士脸上涂抹黑墨,不得让任何人辨认出其身份。速押解刑场,斩立决!”
凰颓然坐回御案,只觉全身力气已随怒火一抽而尽。她缓缓阖眼,几若无声叹息∶“廖尧……”
风卷暮云,黑暗天色里隐透一点桔黄。山隘间长风呼啸,马蹄声碎。一人黑衣轻装,玉带束发,快马加鞭飞践过逶地荒草,铁蹄在陡峭窄道上疾驰。
一只苍鹰庞然掠过头顶,展翼盘旋,蜷曲利爪似要再次俯冲。身下赤马突然前蹄腾空,惊声嘶鸣起来。独幽浓眉紧锁,狠勒马缰,身下坐骑不受控般胡乱蹬蹄,竟难以驾驭,她勒缰的手臂不禁吃痛一颤。
疾风破空,落叶成阵。草木飒飒而响,地作龙吟。
独幽侧耳凝听,右手已按住背上佩剑。苍鹰在深谷盘绕几回,竟冲天飞起,迎风直上。她悍然使臂,刀剑出鞘,目光警戒射去。
几丈高的崖顶上,一人安如磐石伫立,正居高临下俯视。
冷风掠鬓,身经百战纵横沙场的战马,竟似被高处压迫而来的凛然寒气震慑,受惊般狂嘶不止。
独幽转马勒缰,凝视高处人影。他的容颜朦胧,黑色鹤氅在烈风中飞展。苍鹰高旋,似臣服般在他身后隐去。那人缓缓张臂,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种目光,是与生俱来的王者之威。横慑千秋,傲视苍穹。
凰在烦闷沉郁中用过午膳,移驾紫徽殿批阅奏章。奏折堆积如山,却陈放有序,并不显杂乱。凰单手抚额,凝神贯注从上疏开始批阅。此时皇夫走进书斋,他的脚步极轻,凰已批阅几卷,低首间隐约蹙眉∶“你整理过这些宗卷?”
纾卿笑道∶“我晌午检视,发现案牍摆放无章,便按政务的轻重缓急将它们排列整理了一番。”
果然重要的奏折搁置于近处,内政外务分置左右两侧。
凰忽然停笔,轻忽一笑∶“朕记得有一本奏折,朕还未及批复,现在却不知去了何处?”
纾卿问∶“上疏是奏何事?”
凰看着他,渐渐肃容,“弹劾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霍公寅。”
纾卿敛目,心中一沉,“臣,确未见此奏疏。”
暖香盈室,他轻袍缓带,站得笔挺。凰静目望他,似要望穿他的眼眸。“无妨,或是内臣搁置在了僻处。”她踱至御案前,面无神色∶“奏疏上说,今年向两淮盐商征收上来的盐税有亏空之嫌,地方官员怀疑两淮盐运使霍公寅贪赃舞弊,暗中收受盐商贿赂,营私罔利,中饱私囊。依你看,朕当如何处决?”
纾卿面色清白,静静抬目,“霍氏能为名门望族,多承蒙天家庇佑,才得圣眷殊厚。霍氏三代清廉为官,忠谨为国,功绩贤明远扬。于公,此事攸关国体,理应彻查。于私,若家叔真有失政之过渎职之实,辜负圣望,玷辱了门楣,势必严惩不贷。”
凰凝目视他,忽转出一笑∶“ 朕正是此意。皇夫如此知理,朕再无可虑 。”遂向一旁内臣下命道∶“传朕旨意,革霍公寅职,免黜留任,速命盐政院巡盐御史严查!”
纾卿定定垂目,俊挺的鼻梁上,渗出晶莹湿汗。只听凰又言道∶“此次朕若不严苛以待,定会遭人物议,说朕偏宠外戚,纵法徇私,朕,也实不得已。”
皇夫低眉敛目,缓缓躬身∶“臣,谢陛下恩典。”
出得书斋,纾卿脚步沉浮,时而虚晃,时而又似觉千鼎压身,挪不开步。他脸颊渐渐泛白,嘴唇失色,逐渐停下脚步,□□背影忽朝前一震,身形一恍,顷刻涌上一阵眩晕。他以手抚额,缓慢端正身形,强按抑下胸中翻腾不宁的心绪。
走至金銮殿,几位宫娥正在阶前洒扫,望见皇夫露出妍笑。纾卿展一丝浅笑,吩咐侍女备一盏茶来。他缓缓踱入殿内,只听“咔嚓咔嚓”几声脆响,接着有人深吸着气,重重“ 嗞”了一声。纾卿急走两步,但见宫婢惜宝正在屏风后旁修剪花枝。
玫瑰花茎交错间荆棘丛生,已将她手指刺出一痕血迹。纾卿皱眉,一脸忧切,默然握住她手,以嘴吮去血渍,又从一旁木匣取出绢布细细包扎。“怎的这般不小心?”他虽责备,眼中仍是关切。
惜宝指尖微颤,沉静凝视纾卿 ,良久开口∶“ 少爷,你现在不快乐。从前你失急的时候,眼底从未这样忧郁。”
纾卿一滞,微微苦笑。便是这一瞬,将惜宝指尖上的疼迁延到了心尖,她目光逐变锐亮∶“ 现在四下都在揣测陛下今日旨意,外官尚且只是弹劾,陛下不仅削官夺职,竟釜底抽薪,连留任待审这一余地也不开恩。此举无疑已先为四老爷冠上了罪名,这岂不意味着即使受人诬指,四老爷也再难官复原职!监审判决未下,她这样独断,分明就是在公然打压外戚!”
纾卿深垂了脸,只低低问道∶“还疼吗?”
惜宝仍陷在思绪里,自顾自低喃道∶“ 她作此姿态,到底意欲何为?打压外戚实不可怕,怕只怕——”惜宝微微眯眼,唇边划过一丝冷笑∶“ 锐锉外戚,如果意在敲山震虎,陛下本意莫不是想掣你远离朝政机要,以此架空中书令,让你徒领虚衔,却无实权——”
纾卿按住她肩,声色内敛∶“阿宝,不要再说了,陛下心中自有决断,无论她做什么,终归是受命于天。”
惜宝徐徐摇头,心生愤然∶“少爷,我替你难过。因为这一切您都洞若观火,却还要故作懵昧不知,强作欢颜。”
纾卿一时错愕,随即淡然而笑∶“阿宝,我真的快乐。因为这一天,我实在等了太久。”
惜宝心中蓦地荒凉,垂下的长睫阴影遮蔽了眸中锋芒,直直反问∶“少爷,你时刻为她分忧着想,入宫后更是夙兴夜寐,心力憔悴,如今却成了她抵御的威胁,这样也在所不惜吗?”
“阿宝,”纾卿抬手别过她鬓边发丝,眼神深郁∶“你太聪明,这没什么不好。可有时你又太过尖锐,口角锋芒,真怕这样性子会害了你。”
惜宝紧咬下唇,默然垂睫。纾卿叹一口气,轻抚她头顶,关切问道∶“已过晌午,药可吃了?”
惜宝低眉,撇了撇嘴∶“吃了这些年的方子也不见好,怕是百药莫及,大夫不明说,我也心知。那药甚苦,不喝也罢。”
“又说胡话。”纾卿眉头一紧,语重心长道∶“我费尽多少心思,百番周折才把御医所示的药材配齐全,这些都是珍贵稀有之药物,一定疗效甚快,你断不可中途而废!”他的目光沉静又温暖,狭长凤眼一弯,似对小孩子般诱哄道∶“好阿宝,快去煎药喝了吧。吃了药,我给你无花果吃。”
“宫中也有无花果?”惜宝抬眉,果然一喜。纾卿眼里盛满宠溺,“我特地从姨妈那里讨来的,就知道有人像小时候赖着不肯吃药。”
惜宝情不自禁一笑,她望着皇夫温软的目光,那里纯然如初雪,却洒得那样寥落。只一刹那,她眼中笑意渐渐冷却,眸心似秋水下的漩涡,涌起一抹哀凉。她痴痴望他,喃道∶“少爷,你这样善良美好,永远只为别人着想,可她怎么忍心让你不快乐,让你忍受那样屈辱。”
纾卿敛了笑意,眼中微微变色∶“什么?”
惜宝哼的冷笑,仿佛对那尖利的伤身同感受,咬牙切齿道∶“她从来就不是完璧无暇,她早就将心许给了另一个人!”
纾卿一怔,眸色大变,眼底惊起碎裂的伤痛,压低声音问∶“你……是怎样知道的?”
惜宝喘气,尖锐目光投在他眼底,毫不掩饰心底压抑已久的忿满之气,声音带着微颤的苦涩∶“少爷,你还要一个人独自承受忍辱多久?大婚第二日,你命女官收起帝榻上白绢,我恰在帷帘后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上面一洁如洗,竟未有一丝落红,她根本就不是处子之身——”
纾卿兀的捂住她嘴,警戒探头朝屏风外面扫视一眼,心中那份突兀的疼痛开始泄堤般蔓延。他强自镇定,却难掩被人洞悉的颓败与沮丧,他哑声中带着一丝的压抑,低声告诫∶“莫要再说了,千万记住,此事不能向任何人提,知道吗?”
惜宝点头,“我懂,少爷。我只是为你伤痛难过……”纾卿缓缓松开手掌,指间沾满她默然而落的泪水,那么热,又那么冷。他慢慢张开五指,强有力摁在屏风的紫檀木上,以额贴背,深深埋首,再沉默无言。
犹记大婚翌日清晨,他端坐在她眼前,静静望住她安恬入梦的样子,像一朵洁白的睡莲,不染纤尘,却明亮着他的心。他想再抚上她香嫩容颜,却连指尖都在颤抖。这世间无人能懂他此刻心中的激荡,那是多少个夜梦里的思念,终成一生一世的得偿所愿,即使痛着,即使拥有残缺,即使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已再无法回到原点。可那心中不灭的誓言,他仍那么坚信,会是永远。
暗灰色夜幕悄然拉起,将光霁殿外的余晖遮蔽。独幽单膝跪地,按剑的指节微微轻颤∶“卑职星夜兼程,到皇陵时一切无觉异样。几番周折神鬼不觉潜入皇陵梓宫。”她眉峰一紧,肃沉的脸上目光复杂莫名,眼中有机芒闪过∶“待掀开先帝棺椁,里面除了稀世珍宝,竟空无人迹——先帝遗体竟不留一丝痕迹,就这样不翼而飞!”
凰骤然大震,怆然跌坐椅上,苍白的脸褪尽了血色,目光惊骇无比。憋闷在胸腔中的一颗心急遽下坠,仿佛要跌入无尽森寒的黑渊。半晌,颤声喑哑道∶“果不出我猜测……可是何人有通天本事,竟能窃走先帝尸骨?”
迎上凰震骇目光, 独幽薄唇紧抿如刃,两两相视,她启唇道∶“陛下可相信,这世上真有起死回生之术?”
乍听此言,凰眼皮一挑,瞳仁骤然收紧。一丝丝强抑住的恐惧从心里逐渐涔出来,她秫秫发抖的手指不自然地微微蜷缩,狠狠收紧。对视片刻,凰咬牙,字字坚利∶“断然不信!”
她定定凝视她∶“你看到了什么?”
那一刹她眼中闪过的焦虑怯怕,令她的心兀的一疼。独幽垂目,按剑的指节泛白,终道∶“卑职只是妄测。”
凰的声音像浸过千年的浑水,异样沉浊沙哑∶“朕亲见先帝遗体收敛入棺,绝无回天之可能……即使道士玄天根本没死,他锻炼的长生不老金丹可起妙用,可已三年春秋,先帝遗体早该尸腐骨烂,面目全非……他们要一具朽坏之尸何用?”
独幽疑问道∶“ 先帝遗体中不是衔置了夜明珠,可千古不朽?”
凰的目光逐渐幽冷,陷入漫长的缄默。当她以为陛下再不会开口时,只听凰的声音如鲠在喉,艰涩道∶“圣渥夫……取走了他嘴里的垂棘之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