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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圣诞 我给她们快 ...

  •   八月初一是天子双十寿诞。民间高挂红色素纱灯,韶乐起奏,举国同欢。黎民宴集动箸之前,要朝皇宫方向齐颂祝词,遥贺皇帝万寿,永享遐福。
      而皇宫内,宰相率文武百官列班于嘉元殿下,齐拜祝颂。凰着衮冕,高坐九五之位。此时圣渥夫捧觞入殿,她着玄衣赤舄,步履庄重。至天子五步之遥,她徐徐躬身,高声颂道∶“敬贺吾皇命与天齐,万寿无疆。”
      礼毕,凰赐百官茶汤,女史侍其入内沐身,更换褕翟之衣。随后移尊驾入禁中,皇夫蟒衣玉带,端然立于大殿正中,率众命妇于殿内外恭候。
      待凰入殿,众命妇齐拜称贺。皇夫执起她手,一齐步上帝位。
      此刻宰相圣渥夫矩步行前,以红罗绡金须帕系于天子臂上,再颂吉词,代表众命妇向皇帝祝福。此后圣渥夫再拜退出,众臣列位,燕坐于殿廊之左,命妇对居右座。随即乐声兴起,天子寿诞筵正式开始。
      月华如练,清辉耀天。廊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殿央明灯高照,丽影翩跹。
      教坊舞伎余婉娘纤腰摇曳,水袖扬风。柔荑双手轻拂婉旋,美态婀娜,众人无不啧啧称奇。琴音乍高,她流转水袖仰颈挥洒于天地之间,袖中红绫如箭离弦,飞跃半空。舞伎身轻如燕,单手缠绕红绫而舞。
      琴声拔高,贯彻云霄。舞伎于空中侧身疾旋,一连九回,乐音绝响之际,以凤凰展翅之姿悠然落地。一曲凤舞九天,惹得满殿喝彩,赞声四起。
      陛下大悦,赐圣尊银玉珊瑚珠一对。此时内臣来报,外番使节携贺礼恭贺陛下寿诞之喜,祝愿陛下龙体安康,福泽万年。
      凰颔首笑纳,雍容端雅。此后每曲终罢,即有内臣上殿传禀各国使节奉贡上来的吉词贺礼。见陛下未有接见使节之意,诸位公卿捻须斟酌,心领神会。众命妇则言笑逸乐,大多谈资些时节里的锦绫膏脂。
      金樽翠杓,为君斟酌。凰白皙面颊已染上薄醉的风情。皇夫伸指轻扣她手背,隐约蹙眉,示意她节制。
      鼓乐又响,扬入细润晚风,悠悠飘耳。
      凰微眯星眸,殿下喁喁细语声渐杳。清风落花,一人脚步生莲,款摆腰肢踽踽踏来。他身材修长高大,面具遮脸,衣袂飘若谪仙。
      那人曼妙扬臂,与鼓声击掌合奏。时而踮脚回旋,舞步迷离优雅,又不失男子与生俱来的刚毅超拔之气度。
      晚风入翠帷,花痕淡白衣。面具下那双眸子,璀璨闪光,令人心悸。珠帘内命妇中,已有几人心驰神迷,看得痴了。无人察觉到陛下面色,正一寸寸变得冰冷。
      袭人微弯唇角,睨向陛下的眼光里,蕴着别有深意的笑。
      一曲舞毕,众命妇似痴了神,更有一人扶醉支额,神魂驰荡,竟怔忡许久而未回醒。早将头扭向一边,撇嘴托腮百无聊赖的荼黛侧目斜她一眼,眼露不屑讥色。
      袭人优雅摘下那枚青色面具,并不退去,竟一手负后深鞠一躬,嘴角勾起神秘的笑∶“尊贵的天朝骄子,我皇对您的寿诞表示衷心祝福。今夜,他会将最惊喜的礼物送到您眼前。愿两国永世修好,神明保佑您千古鼎盛,永享安逸。”
      殿下隐有嘈切之声,几位老臣互觑眼色,很快收起惊异目光。陛下正襟危坐,缓慢抬起眼皮,半觑着眼,似笑非笑。
      她启唇,却是朝一直尴尬候在一旁,待禀鸠罗使节贺礼的内臣道∶“回鸠罗使节,朕对国主祝愿却之不恭。”她的声音沉稳,自有威仪∶“传令下去,将宫中珍品遣往驿馆,馈赠各国使节。明日朝会,朕要接见八方来宾,尽地主之谊,以示我礼邦风范。”
      群臣起身,山呼万岁英明,声震殿宇。
      皇夫面色温润清和,他不易察觉缓缓松开陛下掩在袖袍中,一直紧握成拳的冰凉的手。
      舞乐又起,凰眸光敛动,神色泰然。女侍举盏易酒,纾卿浅抿一口,瞬目间瞥见金樽下掩掖着一枚半折纸笺。他目光朝命妇坐席循去,只见荼黛眼波熠熠,忽朝他狡黠眨眼,又诡秘一笑。

      荼黛离席,穿拂过御花园,在太湖石下等了一刻。耳边传来簌簌响动,荼黛欢雀回身,刚出口唤道∶“你怎么才来?”刹那脸上倏然变色。
      只见袭人凑近上来,笑嘻嘻道∶“怎么,妹妹,嫌我来得晚了么?”
      荼黛一脸怒色,嫌恶闪开,只见袭人黏上前促狭笑道∶“几年未见,没想到你已出落得这般仙姿玉色,唉……妹妹,你别走……哥哥还有话要讲哩。”
      荼黛斜目横瞟一眼,恨恨道∶“哼,谁是你妹妹!”
      袭人攥住她袖袂,使她挣脱不得,他脸上笑吟吟,∶“几年未见,大家叙叙旧如何?”见荼黛瞪视的眼中要喷出火,又道∶“嘿嘿,那算啦……长话短说,玉佩还我。”
      “玉佩?” 荼黛正怒不可遏,她左右挣扎不得,眸光一转,弯身喃喃道∶“玉佩……我记得了,是叫我带在这里的……”
      袭人伸颈,忽见一道白光从低处狠狠刺来,他闪身转腕,狠捏住荼黛攥着匕首的肘腕。一手弹指,锐亮刀尖直刺入脚下七彩鹅卵石。只听一声铮响,此匕竟削石如泥。
      袭人手中用力道∶“啧啧……小毒蛇,几年不见,愈加心狠手辣了。”
      荼黛吃痛,又惊又怒,脸面上涌起血色,“你放开我!卑鄙!无耻!下作!”
      袭人暗衔冷笑,将她抵在洞石上,目光闪过戏谑∶“不要急……哥哥今日便叫你知道什么叫卑鄙无耻下作!”他一低首,下颌滑过荼黛发际,唇便贴上她细白玉颈。
      荼黛似被炭火烫到,猛地踢打反抗。她呲牙,见力就要狠咬袭人摁在她左颊手肘,忽又瞳仁放大,急不可耐朝他身后大喊∶“陛下!”
      “呵呵,小毒蛇,又来这一招,你以为我还会再上当吗!”袭人不以为意,正要钳制她乱蹬猛踢的双腿。身后传来女史一声清肃的咳嗽,袭人一愣,止下手中动作。他若无其事转身,皮笑肉不笑∶“啊……陛下,您果真在此。”
      眼前十步开外,是凰冷若冰霜的脸。她身后跟随几位命妇女史,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荼黛见势,趁其不备狠踢袭人□□,羞愤疾跑到凰身后。袭人大张着嘴,弯腰紧捂住身子,状似受伤不轻。
      凰目光冰冷,盯在袭人促狭的笑脸,冰冷道∶“吾从未见,如此好色如好德者也。”言罢斜目,似睨非睨∶“是否朕对你一再的容忍,令你滋生出对于你,朕只能一味牵就妥协的错觉?”
      袭人眼皮一眨,以指曼妙拈过眉梢∶“这也是陛下不杀我的原因。”
      凰渐渐冷笑∶“这也将是我杀你的原因。”
      几位命妇眼波一颤,各有眼色,散去园里四处赏菊。
      袭人临风,精悍的眸内闪过得色,他嘿嘿一笑,“一日得不到碧玺,陛下便舍不得杀我。”
      凰眸光一紧,眼底掠过一抹凛冽。她亦哂笑,月光浮动,鬓边牡丹绽得朦胧神美。她眼风虚虚瞟过远处园内,冷硬扬声∶“她们都是先皇的宠妃,岂容你可染指?”
      “哈哈,陛下错了。先皇的宠妃都陪葬了,留下的,都是那些郁郁无宠,已寂寥半生的。我给她们快乐,等同于救她们于水火。”夜风微凉,袭人赤脚,白衫飘摆间闪过冷月照水的清光。他抚平衣襟,脸上仍一抹无赖笑颜。
      “朕奉劝你收敛检点,宫中风闻物议,若再秽污皇室威仪颜面,就勿怪朕对你不客气!”凰目光刺在他脸上,“告诉陈太妃,宫中没有堕胎药,但有的是鸩酒!”
      她转身,将行几步,又回首,瞥一眼他腰间青色面具,那承载了儿时诸多不堪回忆的噩梦,令她着实生怯。她嫌恶道∶“命人把它给我烧了,若再见到,唯你们是问!”

      金銮殿内晦暗无光,一路而来,竟是人影杳无。凰笼起眉心,穿行入内殿,纱帷垂地,悄无人声。侍守之地竟连半个侍婢也无,这种异乎寻常的静寂,不觉使她屏息敛气。
      前方一点星光微亮,掩在殿央一尊鎏金漆木镶嵌的宽幅幕布后。昏黄微光在静谧里逐渐扩散,似静波碧水上一盏盏渐次绽亮的河灯,映亮了凰素白面庞。
      一缕笙乐细微响起,悠悠袅袅浮荡在空旷殿宇。几声清脆笛音缥缈萦耳,仿若云外天音。转眼间,幕布上青山淡远,绿草萎地,天色明净,春意盎然。一只皮影跃然幕上,她手挽竹篮,罗衣款摆,秀颀身影现于娇妍花色间。
      此时,荼黛娇媚玉润的稚声自幕布后婉然响起——“野花迎风飘摆,好像是在倾诉衷肠。绿草凄凄抖动,无尽的缠绵依恋。初绿的柳枝坠入悠悠碧水,搅乱了芳心柔情荡漾。为什么春天每年都如期而至,而我远行的丈夫却年年不见音信……”
      罄声响起,箜篌合鸣,如美玉相击,林风徐徐。远处一位英姿颀硕的男子,身骑白马得得踏来。纾卿的声音温雅蕴藉,春雨连绵,“离家去国整整三年,为了梦想中金碧辉煌的长安。为了都市里充满了神奇的历险,为了满足一个男儿宏伟的心愿。现在终于锦衣还乡,又遇上这故里的春天:看这一江春水,看这满溪桃花,看这如黛青山,什么都没有改变。也不知新婚一个月就离别的妻子是否依旧红颜?……”他悠琅浅吟,“对面来的是谁家女子,生的是满面春光,美丽非凡。”
      “这位姑娘,请你停下美丽的脚步,你可知自己犯下什么样的错误?”
      凰抿嘴,眉间恬柔,眼中蕴了笑意。荼黛怡然扬起下巴,轻轻挥动支木,牵引皮影,娇俏调皮扬声∶“这位官人,明明是你的马蹄踢翻了我的竹篮。你看这宽阔的道路直通蓝天,你却非让这可恶的畜生溅起我满身泥点,怎么反倒怪罪起是我的错误呢?”
      “你的错误就是美若天仙,你婀娜的身姿让我的手不听使唤,你蓬松的深发涨满了我的眼帘,看不见道路山川,只是漆黑一片。你明艳的面颊让我□□这头畜生倾倒,竟忘了他的主人是多么威严。”
      荼黛咧嘴而乐,笑涡醉人。一抹桃花轻艳的红绯爬上脸颊,她转目望向皇夫侧颜∶“快快走远点吧,你这轻浮的汉子,你可知调戏的是怎样多情的一个女子?她为了只见过一面的丈夫,已经虚掷三年,把锦绣青春都抛入无尽的苦等,把少女柔情都交付了夜夜空梦。快快走远点吧,你这邪恶的使臣,当空虚与幽怨已经把她击倒,你就想为堕落再加一力,把她的贞洁彻底摧毁。你这样做不怕遭到上天的报应……”
      凰轻笑出声,眼前白幕,映得她眸子星光如闪。
      纾卿侧颜,恰对上荼黛狡黠笑眸。他回转脸,牵动皮影,使君的马蹄又向罗敷靠前∶“上天只报应痴愚的蠢人,我已连遭三年的报应。为了有名无实的妻子,为了虚枉的利禄功名。看这满目春光,看这比春光还要柔媚千倍的姑娘……想起在长安三年的凄风苦雨,恰如在地狱深渊里爬行。”他眸色深沉,目光直透纱幕,投在黑暗中那朦胧身影。“看着野花缠绕,看着野蝶双双追逐,只为了凌虚中那点点转瞬依恋,春光一过,它似就陷入那命中注定的永远的黑暗。人生怎能逃出同样的宿命?”
      罗敷急退几步,落开与使君的距离。她娇艳含蓄的面上,落满寂寞的伤∶“快快住嘴吧,你这大胆的罪人,你虽貌似天神,心却比铁石还要坚硬,双目比天地还要幽深。看鲜花缠绵,我比它们还要柔弱。看野蝶迎风飞舞,我比它们还要纷忙迷乱。看在上天的分上,别再开启你那饱满生动的双唇,哪怕再有一丝你那呼吸间的微风,我也要跌入你的深渊。”她转身,使君再也无法望到那失落的双眼。幕布后,一声怔怔的怅惘轻叹∶“快快走远吧,别再把我这个可怜的女子纠缠……”
      使君温润低沉的声音,带着奇异力量,似可化解世间一切感伤∶“看野花缠绵,我比它们还要渴望缠绵。看野蝶迎风飞舞,我的心也同样为你纷忙迷乱。”他扬声,似要撕裂理性,挣破一切束缚——“任什么衣锦还乡,任什么荣耀故里,任什么结发夫妻,任什么神明谴责!它们加起来也抵不上你的娇躯轻轻一颤。随我远行吧,离开这满目伤心的地方,它让你我双双经受磨难……”
      它让你我双双经受磨难。
      丝乐轻扬,雅致沁人。丝丝细袅的尾音仍在殿内回响不绝。陛下庄重礼服的裙摆,在入殿晚风中微动。她身后是沉寂无边的黑夜,心尖却拂过褰动帘栊的三月暖风。
      她仍伫立在那里,敛眉含笑,静心聆听。那双眸光恍惚,唇中仿佛嗫声呢喃。
      或许他知道她在听什么,即使在日后无数个寂夜里回头,他从来看不清她的神容。

      花好月圆夜,祝各位中秋快乐!
      注∶皮影戏《采桑女》是《大明宫词》中选段。诗歌背景应是根据中国汉代的乐府诗《陌上桑》编写,翻查了许多资料,都未严明标注作者,我猜想应该是《大明宫词》的编剧郑重先生。我十分喜欢这种如诗优雅的咏颂,在这里向作者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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