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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皮影 ...

  •   “莫要再哭了,朕不会如她所愿。”凰斜倚锦榻,指腹轻拭去荼黛脸上泪痕。荼黛伏在榻前,啼眼未晞,见凰忽而一笑,眉心攒起,娇嗔道∶“你还笑我!”
      凰连连摇头,星眸微朦,眼光落在远处。窗外燕穿杨柳,千树落红。柳媚花娇,对舞熏风。凰喃喃道∶“朕刚刚恍惚记起你小时候,那一年你才四岁,张着拳大的小手,在殿外追着宝珠公主四处跑。那一年宝珠也不过四岁,手里捏着蟹肉包儿,被你撵得急了,撒丫子狠跑。你黏在后面,满嘴油乎乎的,眼眸弯得像个小狐狸,一边咧嘴笑着喊∶‘你别跑了呀,摔疼了可怎么办呀!’ ”
      说到这儿,凰噗的一笑,伸指刮过荼黛鼻子,眼里满是疼溺∶“那时候我真惊讶,明明才是个小肉团儿,却人小鬼大,谁也机灵不过你!”
      “胡编,我怎不记得还有这等糗事?”荼黛破涕为笑,目光促狭。
      凰抬指点她额心,眸光柔和∶“你呀,自小就喜欢追着女娃娃跑,见着俊俏姑娘就嘻嘻黏上去不放,倒更像个男娃娃。”
      一丝红蕴覆上荼黛脸颊,她面色羞赧,惨淡愁容烟消云散。她又向凰靠近些,屏息静气望她双眸∶“那后来呢?”
      凰凝眉浅笑,“后来……后来你眯成缝儿的小眼睛就瞥到了我,你咦了一声,粉嘟嘟的小嘴含着指头,瞧瞧我,便不再追宝珠,蹒跚奔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圆润肥嘟的小脸儿,欢喜地说,‘姐姐,你长得可真好看呀。’然后,你圆圆的眼珠一溜,将手揣进兜兜捣鼓半天,竟抓出三两个栗子,捧举给我,憨憨地说∶‘你要吃吗?我那里还有好多好多,你跟我来呀……’ ”
      荼黛乐不可支,花容晕上蔷薇般的红。红绡帐内,烟霞锁韶光。一对脂粉红妆,喁喁私语,明快笑声在殿内迭荡。
      皇夫立在殿门外处,褰帘的手停滞。目光触在绡纱后一双朦胧倩影,久久失神。
      金銮殿外,天色浑浊如脚下洼水。头顶枝杈映着晦暗天空,在细风中簌簌轻抖。一声嘶哑鸣啼在头顶划过,圣渥夫蓦然抬头,只见一只雪羽金丝鸟正扇动翅膀飞向云海。它玲珑娇小的身体映在灰云透出的萧瑟余辉下,明亮羽毛划过似流萤点线,螺钿嵌天。
      似要表达解脱禁锢的欢愉,它迂回在头顶嘶声鸣叫。金丝雀中,唯雄鸟歌声柔和婉转,如摇铃般悠扬动听。而雌鸟叫声断续嗄哑,低哑涩砺。
      圣渥夫抬头凝望,冷锁眉心,目光深沉慑人。

      秋意渐至,花影摇香。头顶鹰翱云海,廊下几丛重葩叠萼的海棠依偎欄栅,姿态缱绻。
      庭院中一抹倩影,正笼在桂花树下踮脚张望。天边浅红晚霞,映得满树桂花如玉缀枝头,皎洁柔美,正开得喧嚣。
      荼黛回首,恰见皇夫伫立远望。她一扬下巴,眉梢舒展∶“姐夫,快来帮帮我。”
      纾卿走近,她指着树桠间挂着的一只精巧纸鸢,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那是只尺长彩燕,燕尾如剪,色泽光鲜,两片翅膀上描染了几簇红梅,与满树金桂一起摇曳,似天边荡漾着朦胧醉人的红霞。
      荼黛身躯娇小,挥舞着一支折断长枝,几次触碰,却未能将纸鸢摘下来。
      纾卿将手中黑檀木匣子搁置在石桌边,挽起袖管,几下攀上桂花树。
      皇夫上树,百年不得一闻,乃空前奇观。可惜四下静寂,没有宫娥嘈切观瞻,否则关于皇夫的神奇传言,又平添一两则。
      荼黛仰头,看金桂如雨飘落,瓣羽似泊钿,沾染上那人素雅淡定的长衫。
      一树落英低语,清芬袭人,浓香远逸。
      纾卿触到纸鸢,回眸笑望荼黛一眼。他皎洁容影在初秋清艳的阳光里掠过,那一刹花虫失语,彩蛾殒落,已不似凡尘。
      荼黛身着绿霓裳,回之轻颦浅笑,青烟翠雾般朦胧娇美。
      皇夫身姿优雅,小心翼翼摘下纸鸢,待退至树干,转身一跃而下。岂料荼黛不知何时已近前,这一落地竟撞个满怀。
      荼黛双手背后,仰面跌去。皇夫一把托住她细腰,二人紧力贴合,这才勉励站稳妥。荼黛瞧见他瞬间失色模样,咯咯笑起来。
      纾卿收回手,缕缕桂花浓香染过他素白玉面。荼黛笑声渐止,咫尺间怔怔凝视他,唇边仍衔一丝笑,目光别有深意。
      下一瞬,荼黛绿袖微扬,细指伸到皇夫面上,轻轻摘下覆落在他纤长眼睫上的一瓣落英。花瓣悠悠滑落,她嫩白指尖又缓缓摩挲过他眉宇,竟带着灼热温度。
      纾卿回神,蓦地后退一步,神色春山淡远,多了丝疏离。
      荼黛将纸鸢背于身后,眼光狡黠戏谑,她一扬下巴,艳冶轻盈一笑∶“多谢姐夫。”言罢后退几步,转身轻快地跑开了。
      皇夫凝着她玲珑背影,微拢眉尖。半晌,他似想到什么,俯身打开黑檀木匣,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净无一物。

      丁香色帷幔飘然垂落,一抹晨曦艳丽,为纱帷泼上鎏金般的华彩。荼黛披散长发,只着丝薄单衣,慵懒偎在床榻。她牵引悬丝,正饶有兴味把玩一个精致的皮影。
      这只皮影轮廓挺拔,俊俏大方。发饰与衣饰上花草云凤染色纯正绚丽,镌刻精细流畅,是以用纤丝联缀而成,活动自如。质坚而柔韧,青中透光,是用上好公牛皮泡制磨成。
      荼黛芊指灵活把玩,爱不释手。
      这时有宫娥进殿禀报,金銮殿女侍求见。荼黛飞快将皮影藏压在枕下,命人撒下黄绫帷帐。
      来人纱袖罗衣,端方规矩立在室门前,朝榻前一福。虽微微低首,却也朦胧瞧见她粉面朱唇,娟丽清颐,是个殊色秀容的标志人儿。
      隔了轻纱帷幔,荼黛慵懒支颐,曼声道∶“听闻你是皇夫带进宫的家婢?”
      女侍低眉回答∶“奴婢惜宝,自小便伺候皇夫殿下起居。”
      “惜宝……”荼黛轻吟,随即转出低笑∶“据我所知,你爹爹嗜赌成性,畏懦苟且,为还赌债,早早就与人签了契约,将你娘卖与犁夫。后又有强凶霸道之人讨债上门,你爹便将你卖入霍府为奴,换得二两银子。”荼黛勾唇,笑意里风姿清傲∶“弃妻卖女,如此薄情寡义之人,他可曾惜你这块宝?”
      凤尾森森,龙吟细细,黄绫纱被轻风掠起,逦波荡漾。
      女侍仍低眉,不动声色回答∶“奴婢原名四喜,惜宝一名,是入府后皇夫殿下易取。”
      荼黛凝定片刻,从榻上走下来。她赤脚,身后白裾逶迤,波纹如彀。
      她缓步,绕女侍踱了一圈,似凝神打量,最后眸光定在她脸上,慢声斯语道∶“我听占卜师说,眉心有痣乃大富大贵之象征,如若男儿之身,赶考必中三甲。做官可位列三公,家道兴隆,享有万贯家财。”她眸光一锐,鼻尖几近贴上女侍的脸,莲花香馨拂过她面庞,∶“然史书记载,眉心正中有痣,唯红色吉瑞。黑痣之人不仅心肺伤损,且二龙戏珠,命里相克,注定姻缘多舛,更遑论吉祥富贵。”
      女婢眸睫半垂,眉宇微紧。她抬声打断∶“小主昨日取走的,正是殿下为圣上准备的寿诞之礼,望小主莫再玩闹,将之奉还。”
      荼黛翩然转身,斜泛眼波,转出一声轻哼,“我当然知道是献给陛下。普天之下,除了至尊,还有谁受得起皇夫亲力?只是他自己为何不来?”
      女侍微勾唇角,端出的声音仍是不带感情的规矩淡漠∶“小主言重了,皇夫公务在身,多有不便。若小主真心喜爱,他日再赠与小主一帧有何不可?”
      荼黛眸光轻动,面上一哂,回身时笑容里带着娇蛮∶“若要归还也无不可,不过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惜宝踏出殿门,朝去路踽踽独行。刚迈下云母石阶,乍听头顶一声嘶鸣。她骤然回头,只见宫檐琉璃瓦上,正落下一只白羽雪鸟。它豆大的双眼迷茫顾盼,时而扑抖翅膀嘶声鸣叫。
      疏影横斜,斑驳光影掠过它弱小玲珑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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