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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圣姑 生死大海, ...

  •   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渐渐平静。皇夫轻抚她后脊,他掌心的温度,奇异熨贴。
      有侍女端来煎好的汤药,热烟滚腾,辛涩呛人。凰紧蹙着眉,神色微变。皇夫挥手,令侍药女婢无声退下。
      凰脸颊贴在纾卿深紫色七星纹缎前襟,一丝力气也无,模糊自语∶“那里很可怕,可我不愿醒来。一旦醒来便失去了她,有娘的地方,再冷都是暖的。”
      她的眼中潮湿,长睫轻颤,娇弱之态我见犹怜。
      纾卿低首,长指抚摸她莹洁面庞。他眸中碧宇澄明,用最温柔的语声说∶“可是,她没在梦里。”他抬首,窗外明月照空,千秋素光尽染苍穹。清辉自天幕倾泻,照拂尘世。
      皇夫温润的脸似月色芙蕖,“陛下,你看,她就在那里。她早已幻化成那抹永恒不灭的月光,一直在照拂着你,守护着你。”
      凰怔怔望去,窗外溶溶月色,清亮宁和,静谧而温暖。
      皇夫的目光落下来,仿佛山城秋雾里与她定定相望∶“这里有你的臣民,你的责任,这里还有……陛下的亲人。生死大海,他作舟楫。无明长夜,他为灯炬。”
      凰一双翦水秋瞳,流波凝滞。她哑声翕动嘴唇,莫名情绪哽在喉间。纾卿以指腹摩挲她唇瓣,含笑凝她片刻,缓缓低头,以最疼惜姿态,吻在她的额。

      殿门大开,迭沓脚步声窜了进来。荼黛惊诧回身,圣渥夫袖袂一扬,如狂笔丹青,冷冷道∶“把她给我拖下去!”
      几个侍卫上前,猛然架起她身后的玲珑,像秋风扫落叶般拖曳出殿。
      荼黛大惊,伸手拉扯住玲珑衣角,却被侍卫断开。她叱喝∶“住手,你们要带她去哪?”
      玲珑亦奋力挣扎,嘶声哭喊∶“小姐,救我,救救我!”
      荼黛狠捏圣渥夫手臂,颤抖摇晃∶“你要把她怎样?你不能杀她!”
      圣渥夫冰玉的脸上,抑着极盛的怒意,她转头迫视她,眼风锐利∶“我不会杀她,但你将永远见不到她。她要为她的自作聪明付出代价。”
      荼黛心中一震,紧攥在丝绸上的十指渐渐松懈。圣渥夫眼风一瞟,四周侍婢噤若寒蝉,纷纷退出殿外。
      她横甩袖袂,凛然道∶“就是身边这样心存不歹的小人,教唆谄媚,纵得你越发自以为是,不清理出户,早晚会铸成大错!”
      荼黛狠咬嘴唇,玉面惨败,心已知圣渥夫是为假焚画卷一事动怒。然圣渥夫接下的话却如惊雷,震得她脸色煞白,“明日我便向陛下启奏,待你及笄,便下旨御命你做圣姑,去神庙行祭神大典!”
      “不!我不要做圣姑!”荼黛瘫软在地上,眸子露出惊色,瑟瑟发颤。
      “这是先帝遗命,谁也改变不了!”圣渥夫转身,背影坚决,“你的使命是祈佑,是守护,而不是毁灭!”
      荼黛膝行上前,死命抓住圣渥夫拖曳的裙裾,朝圣渥夫离去的背影高喊∶“我是血肉之躯的凡尘女子,我不要做圣姑!天下苍生与我何干?他凭什么桎梏我镣铐枷锁!”泪涌出眶,恨怨悲愤全溢在那双灵气的泪眼中,她的哭声凉薄,昏暗的殿内一束月光正映在她面上冰莹的清光,荼黛哀绝悲喊∶“从出生起,漫无边际的寂寞便吞噬着我,我太孤独,孤独到生不如死!您也一样吧?——母亲!”
      圣渥夫背影僵住,月影下萧瑟孤寒。
      “如今,您却要延续我的痛苦,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您太残忍了!”
      圣渥夫徐徐回身,曾盛气凌人的美艳,仿佛在瞬间消逝,只余苍老哀凉。她幽幽俯视那张稚嫩的脸,月光洒照在她轻颤的肩,耀得她鬓边青丝如雪花白。逆了光影,辨不清神色,只有那声音沉痛而凄绝∶“残忍?若只有残忍能保你的命,我岂能不残忍!”

      月明如水,玉宇无尘。朦胧薄光轻覆在芙蓉纱帐,几点落英透窗飘落,清香不绝。她恬静睡容浸在清辉中,皎洁如玉。
      纾卿伸指,缓缓穿过她如烟霏丝绸般的长发,目中静水深流。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遥远而又空暝无边的梦。
      梦里云海翻腾,赤焰焚空。漫无边际的火光如浪流汹涌,吞噬遍野。她长衫破败,发丝凌乱飞扬。黑风四起,折树飞沙,冲天火光映亮她悲怆面庞。
      她跌跪在石岩上,冲着滚滚翻腾的炙焰,撕心裂肺的呐喊∶“我要点燃天都城,叫天下人给我陪葬——”
      她身后风雨晦暗,黄土漫天。他默默靠近,闻到她泥泞的衣袖挟裹着浓重的血腥,恐怕一世也化解不开。
      她突然回身,狠狠攥住他如拳大的小手,长袖翻覆间,风云易色,他听到她凄怆的哽咽∶“你永远记住,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他感到胸口窒息般的疼痛,转眼间月沉星隐,袁草数重,她在碧浪银河畔痛苦的呻吟,满身的鲜血惨绝人寰。
      他惊慌无措,只能牢牢攥住她胳臂。星斗微芒,映着她坚韧狠绝的面容,哪怕狂风欲摧,长浪汹涌,她张翕着嘴,凌然惨呼,眼中闪烁比月更炽烈的光亮。那种光亮吞噬天地,屹立永恒。
      一声婴儿的啼哭清脆破空,湮没了惊涛拍岸。那一刹天地俱寂,万籁无声。
      他捧起小小的她,不可思议的凝望。她周身浴着流光,缤纷深浅,粉妆玉琢的小脸,乖觉可喜。
      他将婴孩抱到她身前,她却并不惊喜,虚脱奄奄的面上,沉寂平静。许久,她抚上他稚嫩的面庞∶“答应我,深爱她,包容她一生一世的悲欢。”
      光阴荏苒,寂月无边,你是我漫长流年的执着等待。多少个夜梦里,我幻想第一次见你。你鼓起圆润玲珑的红腮,嘟着粉唇问我∶“纾卿哥哥,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我浅笑凝视你,“我在等。”
      “等什么?”
      “等这一刻。”
      可原来我们都已被岁月遗失,被上苍遗忘。

      寂殿幽光,投打在圣渥夫穿行的脸上。节节廊柱自她身侧退去。繁复佩饰掠过零碎的光,在忽明忽暗的廊深处沉重回响。
      金銮殿内,陛下正伫立窗边,给笼中一只金丝鸟喂食。她着粉红烟纱裙,臂上冰绡刺有艳目樱花。纤腕轻抬,芙蓉色广袖上千叶海棠明丽欲绽。肩胛处金银丝所绣栖枝飞鸟,喙衔珍珠,艳啼风流。
      女侍欲禀,圣渥夫抬手制止。遥遥望见那笼中金丝鸟,白羽似雪,一双豆大的眼红如玛瑙,嘴脚皆呈鲜丽红色。此鸟又称芙蓉鸟,是极为名贵。鸟笼是以紫檀嵌七彩螺钿,青玉门提手,鸟栏以象牙精细雕琢,别样华贵。
      而那鸟雀此刻却恹恹无神伏栖笼中,神志委顿,呈衰弱病困之态,竟无一丝精力进食。凰背向而立,伸指覆在金丝鸟玲珑头尖,声音似锁秋色,瓷凉清冷∶“你为何郁郁无欢,可是因困在这方寸囚笼?若你进食,朕便许你半壁青天,任你凌云展翅,”言讫又道∶“宰相意下如何?”
      圣渥夫眼光一闪,面对凰背影,微微垂首,“陛下耳聪心慧。”
      凰勾唇,似是说笑∶“并非朕耳聪,而是圣卿环佩叮当响彻殿宇,步履沉迥阖宫再无人堪比。”她略微一顿,“恐怕天下亦是。”
      圣渥夫抬面,正与凰转身目光相撞。凰眼眸中蕴了一丝笑意,“如此,朕真要感谢圣卿为朕操劳分忧,国事家事一并压在双肩,怎能不沉重。”她凝视圣渥夫,仪容温婉,“可惜卿已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无恩可加,无位擢升。”
      圣渥夫眸色一深,缓缓垂落眼帘,无言沉默。
      她眉色如烟,微微轻拢,深紫裙袍在弱光中如暮色深山,唯紫缎上金蟒张牙舞爪,似与忽明忽暗的烛火一起跳跃。少顷,圣渥夫抬臂过胸,叠手躬身∶“臣有事启禀。南诏小主聪颖敏慧,资质端硕,现已年及豆蔻。臣讫请陛下上谕,御命其为圣姑,按国朝礼制,择吉时于神庙举行祭神大典,祈告神明佑飨我大蓥子民永世安泰,福泽四海。”
      此时,笼中金丝鸟忽然扑腾了翅膀,仰颈抖了几许,竟伸头低埋入食槽,开始啄食起来。不时还啾啁细鸣几声,一扫之前的无精打采,状甚雀跃。
      凰眼风微挑,伸指轻轻摩挲芙蓉鸟头颈,黯然神伤∶“你果真是不愿被禁锢在此,想要脱离呢……慢些吃,若肚皮鼓得出不了这笼门,可莫要怨朕。”她眼中满是怜惜,深深一叹,语态凄凉∶“小家伙,连你都不愿困在这里,何况那个可怜人儿。”
      圣渥夫黑眸绽出一点幽光,她注视凰,目光凝重∶“陛下,臣愿她做高风亮节之人。她应以身许国,仪态端庄地施恩天下,泽被苍生。她应受万民爱戴、尊崇、敬仰,而不是像一只骄矜的孔雀,只知展示自己绝美的风华!”
      圣渥夫语声孤矍清冷,她尖锐眼眸擒住凰的目光,缓缓道∶“臣奉传先帝生前意旨,陛下深明礼义,望秉承先皇旨意。”
      有凉风吹拂入殿,透过纱衣,只觉径直剜入肩胛,寒尽入心。凰心中一凛,忽然凉薄一笑,眼光冰冷∶“先帝旨意?朕却不知,圣卿眼里原来还有先帝。”
      闻言,圣渥夫脸颊一白,眉宇间阴郁凝结如冰,只听凰义正严明道∶“斯人已逝,何必再拿枷锁桎梏于人?朕当日能将她带出南诏殿,便是要许她自由!”
      “臣讫请陛下,待及笄礼毕,御命南诏小主承任圣姑。”圣渥夫举手加额,再次行礼。她深鞠躬,以冷绝语气打断她,再辨不见表情,唯见腰际兰佩颤颤低缀。
      凰面上一震,掩在袖下的五指倏地收紧,她蓦然一声高喝∶“朕不允!”
      言罢横扬广袖,直指鸟笼,“紫檀鸟笼虽高贵华丽,可连鸟儿都不快活,何况一个禁锢十年的鲜活生命?朕怀柔天下,慈济苍生,却不能还她一人自由,许她一世快活么!”她目光灼灼,半边脸颊涌上血色,“它岂不知外面风雨艰险,它只是不愿先窒息在这华丽牢笼。万物皆有尽数,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凰踏前两步,一把攥住圣渥夫袖腕,凌然逼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凰神色冷凝如刀锋,两人定定相视,圣渥夫深不可测的眸中一片暗沉,再无波澜。金狻猊吐出青烟幽浮不散,似在二人间骤然凝聚,无可化解。
      良久,圣渥夫微微扯唇,一抹悲伤瞬间湮没在冷峻的面容下,深湛眸光直透凰黑曜石般瞳仁。她苍老清矍的声音低沉响起∶“陛下宽其行止,纵其心欲。可天色易变,电闪雷亟之时,愿陛下记住今日仁慈。”
      圣渥夫缓缓垂袖,躬身退后数步,直至殿门,才一扬广袖,转身霍然离去。
      凰凝视她冷肃背影,目光深沉。
      水晶帘窸窣轻响,被人褰起。荼黛湿润的眼眸溢满哀怨,默默自内殿踱近身旁,模样楚楚可怜。

      注∶凰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看似突兀,实则反语,意为∶你又不是她,怎么知道她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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