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疾》小牵牛

22、锦绣阁

　　第二十二章

　　昭衍十九年夏，八月初六，大宣发生了件轰动朝野的大事。
　　并肩王段蒙当朝怒指会试主考官礼部尚书范春在会试前夕暗中和与会学子相交，不知意欲何为。
　　朝野惊惧，皇帝震怒，当即命宰相寇文钟彻查此事，明章阁大学士许文渊暂代考官一职。
　　“陛下，会试乃是为我大宣擢选栋梁之才，此番又是春闱秋闱同期进场，范大人身为会试主考官，不思如何遴选人才，竟还暗中与学子饮酒作乐，此番行为不免有藐视科考、滥用职权之意，还望陛下着人彻查。”段蒙声音雄厚，掷地有声，震的有人身姿抖了几抖。
　　龙椅上皇帝眼神滑过某些人略带惊惧的脸庞，面色铁青，自开元帝始，大宣从未有过科考舞弊之事，如今真是好的很呐！
　　“寇相，朕命你全权彻查此事，定要从上至下，查个水落石出！”
　　龙颜大怒，官员抖抖簌簌跪了一地，范春早已吓的胆破，虽并肩王未明确说他参与舞弊，但在场有谁听不出来，皇帝这头，怕是已经定了他的罪了，范春哆嗦着，偏头看了一眼刘长应，二人俯跪在地，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是惊骇。
　　皇帝吩咐完诸事，便直接拂袖退朝，任谁都看出此番皇帝气的不轻。
　　“段王爷，请留步。”
　　段蒙回头，是宰相寇文钟，如今虽已年过花甲，却依然精神矍铄，是个为国为民的风骨之臣，段蒙冲他作了个揖，“寇相，不知何事？”
　　寇文钟顿首，回了一礼，“段王爷，陛下命我彻查此案，不知段王爷可否将此事详细道来？”
　　段蒙笑了下，与他并肩往殿外走，走出一段，段蒙才道，“寇相，我与你指一个人，比问我要有用的多。”
　　“不知王爷说的是？”
　　段蒙靠近寇文钟，缓慢吐出一个名字。
　　寇文钟一时惊诧，“王爷，您说的可是……”
　　“嘘。”段蒙作了个噤声的动作，“寇相，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啊。”

　　不过半晌，会试考官与参考学子暗中勾结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京都，上下一片哗然。
　　彼时段悠正带着庄承彧在踏金街的锦绣阁中，之前拿的东珠，便是送到了锦绣阁中让工匠打造，段悠想让他们再打一顶冠出来，顺便将打磨好的玉簪先让小玉过目。
　　段悠将人带至三层雅间，几位老师傅正捧着一个匣子候着，见段悠进门来连忙行礼，“小王爷。”
　　“几位师傅不必了，”段悠轻抬了下手，眼尖看到他们捧在手中的檀木盒，“孙师傅，可是做好了？”
　　话落捧着匣子的老师傅便将匣子递到段悠跟前，庄承彧想看来这位就是孙师傅了。
　　“小王爷，这几日只打了一支出来，王爷送来的东珠实在金贵，得寻上好的料子来配，还望小王爷见谅。”
　　“无碍，你们只管找好料子，慢慢配，若是有难处便和薛掌柜说一声，王府能找到的料子尽管用。”说着段悠拉住庄承彧，将人牵到身前，将匣子往他手中一放，“打开看看？”
　　庄承彧一时懵然，却也听话地将匣子打开，今日阳光好，庄承彧正巧站在窗边，檀木匣甫一打开，阳光映的匣中一阵流光溢彩，待光彩渐消，庄承彧才看清是一只银簪，簪身笔直银白，簪头雕一只神鸟衔珠，惟妙惟肖，鸟口中衔一颗不大不小的东珠，在阳光映照下变换着色彩。
　　“这是……？”
　　“好看吗？”
　　庄承彧眼睛看着银簪，闻言点了点头，“真好看，段哥。”
　　“喜不喜欢？”
　　“喜欢。”庄承彧下意识地点头，随即才反应过来，“段哥？这是……？”
　　“送你的，拿好。”
　　“啊？段哥，这会不会太贵重了？”毕竟东珠产量少之又少，只有皇亲宗戚、商贾巨贵之家才能拿的出来，前者是贡的，后者是钱砸的，他戴，会不会太招摇了些。
　　段悠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捏了捏他的脸颊肉，哼笑道，“难道我们小玉还算不得皇亲国戚？别忘了，你姑姑可是大宣的贵妃，你还有位皇子表哥呢！”
　　庄承彧皱了皱鼻子，“虽然是这样，可是……”
　　话还没说完，便被段悠捏住了鼻子，庄承彧一时不察，呼吸间发出了两声小猪似得哼哼，“段哥，你干嘛呀！”
　　段悠看人脸色变红，有些恼意，没忍住笑了出来，“没事，小玉，你只管戴，我段悠送出去的东西，看谁敢说三道四。”
　　“况且，这儿只有一支而已，还有别的，正在路上呢，到时候让你每天换着戴。”
　　说完又转头看向几位师傅，“孙师傅，待会王府会再送些珠玉金石来，劳请各位，再给打一顶冠出来。”
　　几位师傅点头应答，又各自下去抓耳挠腮去了，几位京都中素有名气的工匠大师，经手的冠簪钗环不计其数，可架不住段小王爷的要求过于意象，要顶顶好看，又要足够独特，可这什么样才能算是顶顶好看呢？真够愁人的！
　　屋中，庄承彧将银簪拿在手里细细端详了一阵，才小心翼翼地放回匣中，“没想到锦绣阁还做这些金银首饰呢，原先以为只做衣服呢。”
　　“锦绣阁上做头面钗环，下做鞋靴罗袜，从头到脚都是做的，只是京中商号众多，地方也有限，仅小三层楼，所以这些东西做的较少，一般只接定制罢了。”
　　庄承彧闻言心念一动，将檀木匣放到一边，手托着脸颊，笑意盈盈道，“听这意思，莫不是锦绣阁也是子衿哥哥的？”
　　段悠看着面前眉眼弯弯的人，也弯了弯眼睛，“准确的说，是我母亲的。”
　　段悠的母亲，并肩王妃姜氏，乃是老汝南侯嫡女，双十年华从江泽府嫁入京中，从世子妃到王妃，与并肩王段蒙相濡以沫不过短短十七载，便香消玉殒。
　　庄承彧慢慢收了笑，他看着段悠的脸，明明是笑着的，可庄承彧却觉得子衿哥哥在难过。
　　在庄承彧的印象中，姜王妃是一个顶顶温柔的人，许是因为身体不好，周身总是盈满淡淡的药香，小时候的庄承彧可喜欢那个味道，每次到王府，总要抱一抱她，让自己的身上也沾染上药香才罢休。他记得，姜王妃是昭衍十三年病逝的，那年他刚十岁，远在湘陵府的他得到消息已经是好几天后了，当即难过得哭了几场，又想到子衿哥哥没有母亲了，当即就要来京中找他，可当时他的祖父也尚在病中，无人能送他入京，想写信，笔墨纸砚一子排好，却不知该如何落笔，甚至连子衿哥哥是否还记得他都不知晓，纠结几番，信还是没有写。
　　不过没过多久他就后悔了，因为不过几个月，便又得到消息，段悠的爷爷，老并肩王薨逝，虽然算是寿终正寝，可庄承彧还是难过，一年内，子衿哥哥失去了两位至亲，他本来求了祖父带他入京，可庄贵妃从宫中递出信来，周皇后正对他们庄家恨的牙痒痒，以防万一，让他们还是不要进京。
　　其实庄承彧已经忘了自己当年得知不能进京后有没有闹过，只依稀记得府中上下好像哄劝了他好几日，一连几日未进学堂祖父也未责备于他。想到这儿，庄承彧突然想安慰一下那一年的段悠，伸手轻轻牵住段悠的手掌，像小时候安慰他那样轻轻晃了晃，“子衿哥哥。”
　　段悠怔愣了一瞬，反手将他的手拢在掌心，笑了笑，“小玉，我没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当年年仅十一岁的孩童接受不了，如今十七岁的少年人已经习惯了。
　　庄承彧抿了抿唇，还是道，“其实，那一年，我本来求了祖父带我来看你的，可是姑姑不让我们进京……”
　　听着面前渐渐低下去的声音，仿佛藏着无尽的委屈，段悠一时间心中酸胀，又有些喜悦，“原来那时候小玉还记得子衿哥哥啊，我还以为天天和那什么殷舒之在一起，小玉都忘了子衿哥哥呢！”
　　“怎么可能！”庄承彧有些急的抬头，另一只手也无意识地抓紧段悠的手掌，“我没有忘的，只是，只是……”庄承彧又低下头去，眼眶有些发红。
　　只是突然有一天，他发觉自己竟然记不清段悠的相貌了。是很普通平常的一天，他和平时一样在学堂中上课，透过窗口看见两名在翻墙的学子，想到他以前也和子衿哥哥干过这种事，记忆在脑海中回闪，孩童的身影清晰，就连墙下的那株梅花树也是清晰的，唯独对方的面容，像蒙了一层雾一样，庄承彧拼命想看清，却越是模糊。他哭着跑回家，问祖父我的脑袋是不是坏掉了，不然为什么记不清子衿哥哥的脸了？
　　祖父问他记不记得七岁时父母的脸，记不记得刚离京时见过的朝蘅表妹的脸，庄承彧懵懵地摇头，说不记得了，所以我的脑袋真的坏掉了，祖父说，你的脑袋没有坏，是时间就是这样的。
　　彼时的庄承彧不懂，现在的庄承彧勉强摸到点边，时间最擅长模糊人的记忆，可人又能在时间里真真切切地铭记一些东西。
　　段悠看他通红的眼眶，一时有些慌乱，从小到大，他还是最看不得小玉流泪，段悠手捧起他的脸颊，大拇指轻轻摩挲过眼角，“怎么了小玉，子衿哥哥开玩笑的，没事啊不哭。”
　　庄承彧抬眼看到段悠紧皱的眉头，撇了下嘴角，抱住他的胳膊，“我没哭，只是有些难过，当年我要是能来就好了。”
　　段悠抚了抚他的发顶，“不要难过，你记着我，我就不难过。”
　　“记着的，一直记得。”
　　段悠闻言轻笑了声，略沉吟了一会儿，“不过那年你姑姑说的没错，还是不要进京的好。”
　　“？”庄承彧抬头看向他，“为何？”当年他太小，没人和他说过原因，后来时间久了，也没有细问过。
　　“我记得那一年，周皇后的弟弟周成砥正值升迁，因着收贿被你父亲参了一本，升迁也就没戏了，直熬到近两年才升上去。”当年段悠也不晓这些事情，只是知道那几年周皇后似乎格外针对庄家，年岁渐长才慢慢想通其中关窍，“而且，那两年正是她给太子选太子妃的时候，周皇后也不愿让庄老太傅进京来。”皇帝对老师敬重，庄老先生一进京，皇帝少不得要征询老师意见，周皇后必不可能让庄家对太子妃人选指手画脚。
　　庄承彧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二人正说着话，怀朗从外面带了一群人进来，见屋中二人一人抱着一人胳膊，姿态亲密，一时有些愣住，踌躇半天也不知该不该开口，总觉得有些奇怪呢
　　“东西送来了？”段悠看怀朗带着薛掌柜进来，便问道。
　　怀朗这才上前，“小王爷，已经送到孙师傅他们手中了。”
　　“嗯。让人送些茶点过来。”
　　怀朗点头下去，薛掌柜这才带着几名绣娘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