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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梨花·刺客 ...

  •   一晚后。
      “姑娘,大娘子,该起了。”云暮的叫喊像寺庙的钟声,从四面八方透进程晚清的脑中,她蹙眉翻身,嘟嘟囔囔的说,“云暮,府里也没啥事,起什么起啊,让我再睡会儿。”
      “侯爷说了一个时辰后要带姑娘入宫,姑娘还是快些起来梳妆打扮吧。”
      “哈…”程晚清被云暮扶着坐起,抱着被子打了个哈欠,云暮转身边往走边说,“姑娘,我去帮你端洗漱的水,您可别又睡下了。”
      程晚清困的睁不开眼,摇摇晃晃的往下倒,“嗯…知道知道。”
      刚挨着床,唰——!韶华楼主屋的屋门被推开,陌生的气息混着屋外的凉气涌入,程晚清皱着脸睁开眼,身着紫色朝服的男子大步流星,站立于屋中央,脱乌纱帽解玉带。明路紧跟其后,送入一套常服。
      “凉卿,你怎么来了?”
      “督促你起床梳妆。”一柱香的功夫,顾凉卿更换好衣服,整着腰带转身,“程小姐的审美一向不同寻常,顾某要亲自看顾才能放心。”
      程晚清闭着眼笑了笑,“你不妨直说是怕我衣装、言行不当给你捅娄子。”
      “暴君专政,顾某哪还敢直言。”顾凉卿在罗汉床坐下,接过明路递来的茶水,撇去浮沫后浅浅抿了口。程晚清撅起嘴哼了声,朝他伸出手,“凉卿,你抱我好不好?”刚睡醒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女子特有的娇憨,顾凉卿饮茶的动作顿了下,语气平静,“程小姐的身手很好,不需要人服侍。”
      “服侍难道不是亲密接触、增进感情的借口吗?凉卿怎么连这个也不懂。”程晚清语气娇软,面色浅淡,她翻身下床,走至顾凉卿的身边,腰抵着罗汉床上的小茶桌,伸手轻轻揉捏他的耳垂,惋惜之言如一阵叹息,“也许凉卿什么都懂,只是不愿对我罢了。”
      顾凉卿偏头,拽住她的手腕甩开,拧起眉道,“将门出虎女,别总是伤春悲秋、无病呻吟的!去梳洗,衣服也给你准备好了。”
      “顾凉卿,你说话可真难听。”程晚清的神情急转直下,“我不高兴了,很大概率也会让你很不高兴。”她特意加重了“很”这个字。
      “如何?难不成程小姐又要对顾某下药泄愤?”
      “下药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太低级了,再怎么用也只能享一时的乐趣。”程晚清双手抱胸,偏头轻笑了下,“我喜欢要花心思的、能持续很久的乐子,你说如果我给三房、四房送两个美妾妖童过去,宣平候府能鸡犬不宁多久?”
      盖碗被重重砸在桌面上,溅出弧形的水花,顾凉卿挑眼冷视,“你给我安分些!”
      程晚清伸手,掌心压住茶盖,微微倾身,“在我这从来没有以德报怨的道理,我过得高兴、过得舒心,自然也会想着为宣平候府谋前程,但如果有人凶我、骂我、恶心我,那大家都不要好过喽。”她眯起眼,“恶妻毁三代,宣平侯三思啊。”
      “你威胁我?”顾凉卿的嗓音带上了些许威势。
      “对。”程晚清直起身子,耸肩道,“顾凉卿,咱们算一笔账。”
      “成亲前,我们可能是素未谋面,也可能是萍水相逢;成亲后,大婚当夜你便对我多有猜忌,甚至恶语相向,你说我是你的镣铐,但你又怎知你于我而言不是束缚?宣平候府和武安侯府之间的联姻最终到底是为了谁?谁能获得最大的利益?这些你心里清楚。”程晚清眼神凉薄,这是她第一次对顾凉卿面前展露内心真实的想法,“我喜欢你,但不是痴恋你,你若屡屡对我冷眼,终有一天这份情意也就没有了。”
      顾凉卿叹了口气,拧起眉,“我之前就说过,你若安分些,我便会温和些,这些你可曾听进去了?”
      “做妻子的得不到丈夫的青睐,又怎会安分。”程晚清似想到了什么,轻笑着偏头看他一眼,“你倒也是大度的很,不怕我红杏出墙,怀着他人的孩子硬说成是你的。”
      顾凉卿冷哼一声,“武安侯府若是连这点…唔!”他话未说完,就遭程晚清蜻蜓点水的一吻,她抬起头,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我想了下你头顶绿帽、面目狰狞、捉奸在床的样子,觉得格外好笑,本小姐心情好了,懒得与你多言,要去更衣了。”
      “你…”啾——!程晚清又亲了他,“我不想听你说些坏心情的话,少说话,多看我。”她背着手,笑意吟吟,扬长而去。
      一个时辰后,程晚清被云暮搀扶着走进主屋,转过圆扇型的屏风,却见顾凉卿正撑着脑袋闭目养神。她扬扬下巴,云暮心领神会的笑着点点头,踮着脚出去了。
      程晚清提起裙摆,悄声在小茶桌的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笑意吟吟的盯着顾凉卿的睡颜。
      面容平和、气质温吞,不带防备、极好亲近。没想到气质凶煞的男人睡着时是意外的乖巧,她小心翼翼的抬起上半身朝他凑过去,即将贴上时,顾凉卿身体一歪,醒了。他揉揉眉心,睁眼、拧眉,薄唇轻翻,嗓音低沉透着倦意,“你做什么?”
      程晚清轻笑而至,眼神瞬间下移,紧紧锁住他的唇,“你说我要做什么?”
      一时间,内屋色欲恒流,暧昧被拉扯至极致。
      微风拂过,窗外梨花簌簌飘落,填满了一马三箭窗的空白,静滞了时间。
      万物俱籁,天地间独剩你我。
      程晚清似有感而发又似叹息为难,“顾楹,你什么时候才能懂我的心思?”
      含情的桃花眼里倒影出一整个盛世年华,梨花不是飘在窗外,而是纷落在她的眼底,浓密的睫毛如窗上的卷帘,一放下便轻盈的弹触到他的手背,顾凉卿第一次发现,程晚清的睫毛长到在闭眼时可以遮住眼下的泪痣。
      “知道了。”顾凉卿慌忙移开视线,无意攥紧了桌上的茶杯,“你梳妆好了吗?好了就准备出门吧。”
      “好了呀,凉卿,你看看我,好看吗?”她起身,走到屋中央,展开双臂缓缓转圈。
      清颜白衫、青丝墨染,水袖纵舞,轻纱撩人。
      落花与木枝碰撞,佳人欢笑,罗裙划过半空荡漾出花的形状。
      她不过旋转顷刻,却像停留了多年,窗外的梨花还在簌簌的往下落,这一幕永无尽头,沾水的梨花、笑意洒脱的人、清雅的木质香皆被一点点印入宣纸中当成画作,长久的保留在顾凉卿的心底。
      一句话梗在喉咙,痛到发酸才被嘶哑挤出,“窗外的梨花雨为何还不停?幽幽梨花乱我心。”
      女子停下,捂嘴轻笑,“凉卿,你自己被美色迷了眼,还要怪梨花。”
      “哪有什么美色?程小姐自诩美色,倒是一点也不谦虚。”顾凉卿偏头,耳根泛红的转着木桌上的盖碗。程晚清定定的站着,微微歪头盯着顾凉卿的侧脸,“我可没说这美色就是我,凉卿似乎暴露了自己的心意。”
      “胡,胡说!”
      “我不知道此时于顾郎而言是否值的被记住,但于我而言,此时,我格外喜欢你。”程晚清平静的说出这句话,环境氛围的加持真的是不容小觑,难怪会有暧昧上头一说。顾凉卿紧抿住唇,挣扎许久,唰的起身,“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进宫了。”
      旖旎的氛围瞬间被打破,窗外落花也随之停止,一切回归最初的冷静。
      程晚清点点头,走过去,朝他伸出手,一脸坦然大方,“顾凉卿,我想牵手。”
      顾凉卿神色不自然的甩袖,“顾某先行一步,程小姐也请尽快。”他背过手,落荒而逃,离去的身影都不像平日那般板直。
      这就慌了?这才哪到哪啊,她还有好些手段没使出来呢,程晚清挑眉勾唇,跟着后头慢悠悠的往院外走,转身仰头,对着屋上的云暮道,“侯爷可曾瞧见你没有?”
      “不曾,侯爷头也不回的tao…额,走的。”
      “辛苦你了,做的很好。”程晚清招招手,“下来吧,咱们该入宫了。”
      云暮脚尖一点,轻盈落地,跑了几步至程晚清身前,娇笑着迫不及待的问,“刚才在屋里,您和侯爷是不是…?”
      “不告诉你,走了。”
      “诶!姑娘,你等等我!我脚上功夫可没您好…”
      三步并作二,程晚清带着云暮走至府外,却见顾凉卿和明路皆坐于马上。
      好嘛,这是直接从根斩断和她的联系,连马车也不坐了。
      切!不坐就不坐,像谁求着他一样,反正夜宴时总归是要在一块的。
      程晚清盯着顾凉起的后背狠狠看了眼,转身走向停在队伍中间的马车,云暮伸手搀扶她上马车后,也跟着坐进马车里。
      车子摇摇晃晃的走起来,马蹄声、车轱辘声逐渐消匿于闹市之中,越临近皇宫,程晚清心中越是不安,她拧起眉,刚要对云暮说些什么,只听帘外一声嘶鸣,混乱的脚步声像杂乱无章的鼓点四面而起、由远及近,同战场上吹角声别无二样的命令,滑破长空,稳定了众人心,“有刺客!大家小心!保护侯夫人。”
      侯夫人?程晚清抿唇笑了下,人前,他倒是挺给面子的。
      嗖嗖!!两道箭羽突然穿壁而过,程晚清脸色骤变,眼疾手快的按下云暮的脑袋,自己却只来得及偏身,云暮歪头侧看,语气焦急,“姑娘,你的脸…”
      “下车!抢剑!”程晚清眸光冷冽,话音刚落,破了音的嘶吼撞进,“程晚清——!!”
      艹!!程晚清暗骂了句,几乎是身体下意识的肌肉反应,拽着云暮的后领子,掀开车帘,飞身而出,就差一秒,就一秒!两人刚刚脱离,车身便被天降锁链捅了个稀巴烂。
      双双狼狈摔进泥泞草丛的瞬间,程晚清想起来了,她刚到这个世界时,花轿里的新娘便是死了的!她的神情骤凉,有人要害武安侯府嫡长女!有人要破坏将军间的联姻!!
      “姑娘!姑娘!你还好吧?!”云暮七手八脚的坐起来,半边脸沾着泥渍,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擦着程晚清脸上的污渍,“姑娘,这衣服…还有头饰…都脏了,这可怎么办啊?!”
      程晚清被搀扶起来,迫于生死的怒意涌聚在心口,有人要杀她!杀一次就算了,居然还来!!她面色冷冽的拽下头上繁复的发饰狠狠掷在地上,“脏就脏呗!大不了不进宫了!云暮!抢剑!弄死他们!”
      “是!”云暮也冷下脸,气势汹汹的跟着程晚清后头。
      浸透金光的风吹来一地肃杀,利箭直射而来,程晚清歪头躲过,折下一根树枝簪起长发,踮脚和云暮一前一后的飞至半空,两人合力,拧住对战的黑衣人,程晚清利落的给了一手刀,强抢黑衣人的手中剑,稳当落地后,毫不犹豫的闪身加入战场。
      持剑的黑衣之人源源不断的在小道两旁的屋檐上飞掠,飞沙走石、遍地残尸。
      他们此次出行是为入宫参加夜宴,所带的训练有素的侍卫并不多,大部分是常随小厮,抵不过两三招便魂归西天。程晚清握紧剑柄,快步闪至,降低重心,一剑刺入!剑拔出,血不沾剑,她甩手转剑,身形迅速翻转,反手又是一剑。
      原身是有些许功夫傍身的,轻功也算不错,但年过三十且在办公桌前久坐的社畜并不能继承原身全部的武功,再加之她来之后一直耽于声色,疏于练习,武功活生生被削弱了大半。
      没经历过生杀场面,第一次杀人的程晚清拿着剑的手不自觉的颤抖,鲜血喷溅在手背上的感觉尤为可怖,但她要活!别人就得死!
      程晚清咬紧牙关,稳住手,靠着勉强算好的轻功,巧妙躲避,飞至顾凉卿身边,“顾凉卿,你身上有鸣镝吗?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撑不了太久。”
      “在后腰。”顾凉卿甩剑封喉,热血四溅,染红了顾凉卿的下颚,鲜血聚拢,顺着颚线滴落,“我掩护你。”他钳住程晚清的肩膀,带着人躲过明晃晃的一剑,程晚清顺势抽出夹在腰带里的鸣镝,举手放出。
      咻——!!脆响在半空炸裂。
      下一秒,凌厉霜刃当头袭来,程晚清急速收手,鸣镝还是被劈成了两半,与死亡只差毫米的女人当下软了腿,几乎撑不住的往下瘫,她用剑撑住摇晃的身形,不断默念,要活!要活!一口牙几乎咬碎,程晚清狠下心,算好时机,举剑猛刺,将从天而降的黑衣人捅了个对穿,这次,鲜血毫不留情的喷了她满脸,腥甜的气味熏的程晚清想呕,干涩的痛意涌上喉头,没等她缓一缓,犀利的剑风便直刺后背,她迅速回身,被一快到辨不清身形的黑影揽着推开,“咚!”重物坠落,正掉在程晚清脚边,低头一看,是顾凉卿随身携带的袖箭,她本能的拾起,对准交战双方中的一个,极快发箭,背对着她的男子歪身一让,利箭擦着衣袍飞过,狠狠扎进黑衣人的心口。
      男子喘着粗气回头,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露出一丝浅笑,“准头不错。”
      程晚清因为紧张而漏了一拍的心脏重新跳动,她看着不远处整队奔来的护城军松了口气,跟着打趣道,“顾将军谬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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