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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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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晚清以为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人与物皆不在意,或是说即使在意也能控制住心情,但背朝顾凉卿和白含襄二人走向宣平候府时,热热的湿意不可控的从眼眶滑下,冷风吹过,徒留脸上一片冰凉。
她受了痛、被下了面子,顾凉卿也得受、也得丢面。
衣袍下,程晚清握紧手。
宣平候府的大门向两边打开,沉重低闷的吱呀声透进程晚清的心里。
他不是不喜欢受束缚吗?不是讨厌她这道镣铐吗?
她偏要让他心甘情愿的留下,再掏出真心奉上。
二更的棒子刚打完,顾凉卿回府了,贴身男使明路迎上来,接过顾凉卿褪下的腰带,躬身轻问,“热水准备妥帖,请公子沐浴。”
“嗯,知道了。”
顾凉卿被明路领进沐浴间,伺候着褪了衣衫,躺进水温正好的木桶里,热水漫过胸口,一口郁气被长长舒出。
被热气熏得发昏的脑子里闪过程晚清离去的身影。
瘦弱却坚毅、孤独但刚直。
顾凉卿清洗干净身体,跨出木桶,套上单衣。
他刚刚是不是说的过分了些,毕竟是姑娘家。顾凉卿想着走回卧房,一推门,雅香扑鼻、青衣翻飞,一人从房梁上缓缓落下。
“凉卿,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女子笑吟吟的搂上来,顾凉卿避之不及,被勾住了脖颈,他侧过眼神,不见来人,“凉卿,你为什么不看我?”
“你不该在这,回去。”
“我是你的妻,这家里有什么地方是做妻子的不能去的吗?”程深谷笑意勾人,眼神颇为暧昧的打量着衣衫单薄的顾凉卿,“将军,你闻起来真好。”
顾凉卿收紧手,闭眼、睁眼,眸中冷冽,“顾某在府外所言并非玩笑,望你自重。”
程晚清垂眸,面露悲戚,“凉卿,我倾心于你,怕是做不到自重了。”她偏头,轻轻枕在顾凉卿的肩膀上,“姑娘家面皮薄,其实这些事,我也是思前想后许多遍才敢做一次,却遭你屡屡拒绝…你说你看在我是侯府嫡女的份上对我礼让三分,那能不能再看在我是你发妻的份上,对我温和些?”
顾凉卿钳着她的腰,将人慢慢推开,面露无奈之色,“你若听话些,我便也能温和些。”
“我很听话啊。”程晚清腰一软,瘫进顾凉卿的怀里,“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想尽做妻子的本分,凉卿是不是也该尽一尽为夫的义务呢?”
“别,别胡说。”顾凉卿红了脸,她勾住人,踮脚送吻,轻轻的一下便放开,满目笑意的看着,见他没有抵触,又凑上去,顾凉卿微微偏头,漠然道,“回去吧,夜再深,路就不好走了。”
“你怎知我要走?我可是有备而来,今晚不走了。”
顾凉卿蹙眉,薄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意识却陡然涣散,天旋地转间,人物不分、光影难辨,莫名的热意却在腹部笼聚,“你…你做了什么?!”他站不稳,扶着桌子身形摇晃,卓越轮廓缓步而来,凉凉的手由下颚滑至脸颊,被大手一把握住、甩开,“别动!滚!”
程晚清又靠近了些,噙着笑低语,“凉卿,你以为在武安侯府的那两日我真的一直在游手好闲吗?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她掐住男人的下颚,逼他弯腰,素日里盛笑的双眸此刻恶意满满,“程家大小姐向来锱铢必较,你敢对我恶语相向,就得付出成倍的代价,否则,我郁结难消。”
松手,下滑,握住腰带。程晚清色气十足的笑了下,将神志模糊的男人拽向床边,轻轻一推,顾凉卿滑坐下,顶着张艳红的脸,双眸无神的看向她。
程晚清点触着他的脸颊,“今晚,宣平侯你就是我的人了,真好。”
抬手,床帘在程晚清身后缓缓落下。
木雕床吱呀作响,纱帘尾端的流苏在空中打旋,低哑悠长的一声轻叹过后,帘幕被大力掀开,顾凉卿拢好衣服坐于床边,蹙着眉抬手擦去唇上红渍,程晚清撑着床铺,身形犯懒的半躺着,笑吟吟的盯着顾凉卿挑衅似的伸舌、一点点舔去嘴角的血迹,伸脚,肆无忌惮的去勾顾凉卿的腰带,动了两下,被他一把抓住脚踝。
“凉卿,生气了吗?”程晚清人畜无害的笑着问。
顾凉卿不答,面冷如霜。她起身,缠上去,每个字都像咬着笑,“今日的熏香做的淡了,待我熟练些,便做个更浓的,浓到凉卿抵抗不了。”程晚清微微抬头,吻过他发红的耳垂,张口,轻轻咬了咬。
“程晚清,回去。”顾凉卿清了清嗓子,“别让我说第二遍。”
程晚清松了手,故作委屈的嗔怪,“都怪我平日太过热情才招致顾郎的冷落,有机会也该让顾郎饿一饿,才知道有我的好处。”
整理好衣服,程晚清翻身下床,“天色已晚,顾郎早些休息。”
“程晚清。”
走至门口的程晚清停住脚步,偏头看向床边半分未动的男人,“何事?”
“明日,休书会送到你手上。”烛火阴影下,顾凉卿神情决绝。
程晚清笑笑,“好,我必长夜不眠,静候佳音。”
关上门,程晚清足尖轻点,飞离宣平候府。
青衣之人趁夜而行,沐月色、享清风,纵身一跃,稳稳落于红园楼前。
三更天了,红园仍热闹非凡。
仰头,二楼临街的屋内,琵琶小调、罗裙蹁跹。
“程姑娘,您可有日子没来了,里面请。”还是上次迎她的女子,眉眼弯弯,像半空的皎月,程晚清心中一顿,怅然若失的笑道,“还以为我掩饰的极好,没想到早早就被姑娘看出了女儿身。”
“无论男女,来红园之人,所求不就是一醉方休解千愁吗?”
程晚清随着女子走进红园,临近过道、仰躺在横椅上的男子手一松,酒杯落地,骨碌碌滚转到程晚清的脚边,她拧起眉,遥望过去,大堂内歌舞升平,诚然一副君王游乐万机轻,一曲霓裳四海兵的奢靡淫逸之景。
可笑的是,她竟心生向往。
孤魂于世五十载,一朝重历人间,却依旧被琐事所困,她与这些平平之辈也并无不同。
“姑娘想见谁?”女子的声音唤回程晚清飘远的思绪,“我想找个人说说话,芍药姑娘在吗?”她想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将心中的恶彻底倒个干净。
“真不巧,芍药姑娘这两日身子不适,不方便见客,姑娘还是换个人吧。”女子面露难色,程晚清惋惜叹道,“无妨,请迟暮公子吧。”
“那姑娘二楼雅间请。”
程晚清点点头,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回身嘱咐,“劳烦姑娘多送些酒来。”
“是。”
上二楼,推门而入,三壶温酒紧跟着被送进。
程晚清立于屋中央,沉默半响,拿起一壶酒,走至墙边,推开连接两屋的窗户,翻身坐上。
清液入口、酒香醉人。不多时,一壶酒被她喝了个干净。
“公…姑娘。”似差点咬到舌头的唤声传来,程晚清循声望去,一男子立于屋门边,身姿挺拔修长,若雪松般傲然于世,她眯起眼笑,“迟暮,你来晚了。”
迟暮走近,朝她伸出手,“姑娘不可坐于此处,危险。”
程晚清闭着眼,笑意迷醉,微凉的指尖摸索着点在迟暮的掌心,“迟暮,你不知道,我死过一次,这些危险于我而言不算什么。”
“姑娘大难…”
“嘘…”程晚清捏了捏他的手,“你别说话,听我说。”
“我二十二岁进入职场,勤勤恳恳干了十多年,天天加班到十来点,有时候连节假日我都得因为老板一个电话而爬起来做表,高铁票买了又退,酒店订好了也没得去,我都好几年没回家过年了,我爸总是在大年夜给我打电话哭说我不回去过年,我也想回去啊,但我回不去…这些,这些都算了。”程晚清红着眼,摆摆手道,“就今年,总经理身体不好,退休了,我本以为念着这些年我对公司的付出,我总是有机会的,结果被个空降兵抢了先,她会什么啊?!她啥都不会!她,她连打印机都不会用…”
程晚清越说越觉得委屈,仰起头,嘴一瘪,嚎啕大哭起来,“空,空降兵就算了,我晚上加班到十点多,回家路上还被车撞了,然后莫名其妙的成了孤魂野鬼,我飘在天上,看着我爸妈抱着我的尸体哭,我也想哭,但我流不出泪,只觉得眼睛疼的要死。”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抽噎不停的嗓子,继续道,“我在人间飘了五十年,直到把我爸妈送走才去转世投胎,但我刚要喝孟婆汤,我就被卷到这儿来了…”程晚清忍不住又扯着嗓子嚎,“我就想喝口汤!我招谁惹谁了?!”
迟暮僵在原地,抿着唇不敢多言,被程晚清拽住的手生疼,像是指甲钳进肉里了。
“我一睁眼就坐在花轿上,虽说我对象长的挺帅吧,但他不理我啊!我咋作他都不理我,他是不是有病啊!有病你娶什么妻啊!”程晚清皱着眉闭上眼,两行清泪滚滚滑落,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与绝望,“这是什么破地方,这都什么事儿啊…”
话音刚落,程晚清身体一歪,无力倒下,正落进迟暮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