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漉酒陶巾》只想做一只小废物

2、红园 翠鸟上树梢

　　翠鸟上树梢，叽喳叫早。
　　程晚清被大亮天光照醒了，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坐起。
　　她怎么睡在床上了？意识里的最后一幕明明是趴在桌边的。
　　“算了，无所谓。”程晚清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在混沌的思绪中扯出一丝清明，掀开被褥，下床，守夜的云暮推开门，带着一排排端着脸盆净水的女使们走进。
　　程晚清低下头，不动声色的弯起唇。
　　古代就是好啊，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有人伺候就是舒服。
　　“姑娘，顾氏长辈在前厅等了你好久，说让你过去说妇人的私房话。”
　　程晚清洗手的动作顿了下。
　　她收回刚才觉得古代好的想法，古代真麻烦，繁文缛节！
　　“姑娘？姑娘？”
　　“知道了，尽快给我梳妆吧。”程晚清擦净手，朝着云暮淡淡一笑道。
　　不就是装大家闺秀吗？现成的模子摆在那，照着做就是了。
　　云暮一招手，三四个女使端着装衣裳的木盘走近，云暮一件件的取下，程晚清展开手臂，配合着穿戴，转身时无意一瞥，望见铜镜里的女子。
　　棱角不太分明的小圆脸，肌肤粉腻如雪，看着可爱娇憨、人畜无害，却偏生极贴脸型的欧式眉和一双标准的桃花眼，眼下卧蚕处一颗泪痣像上天赠予的点睛之笔，细看，左脸颊上还零星点缀着一两颗不太明显的小痣，抿唇，唇角两旁立即呈现小小圆圆的凹陷，像梨涡又不似梨涡。
　　这是张乍看不算太漂亮但细看处处有韵味的脸。
　　“姑娘，穿好了。”
　　程晚清收回视线，“嗯，那走吧。”
　　顾氏的妇人对她都挺满意的，毕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管新人们喜不喜欢，总归是合长辈们心意的。即使程晚清全程没说几句话，只是一直面带微笑的听着，也有妇人夸她娴静大方，知书达礼。
　　不到中午，她便被放回去了。
　　程晚清一脚翘着承足，斜斜的靠在罗汉床上，刚合上眼，云暮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姑娘！你不能这样，要是被顾氏亲眷看见了的，得被说多少闲话啊。”
　　程晚清满不在乎的笑笑，剥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云暮急得直打转，视线在门口和程晚清身上来回打转。
　　闷在深宅大院里也没意思，倒不如出门逛街，想她一现代阿飘，对古代青楼那是垂涎已久，“云暮，换上便服，同我出去。”
　　“姑娘要去哪呀？”
　　“青楼。”
　　半柱香的时间后，云暮还在就能不能去青楼这件事唠唠叨叨，但人已随着马车站到了离京都最大的青楼——红园只隔着一条长街的地方。
　　“诶，云暮，我问你，你们这有没有小倌？”
　　“有是有…”云暮想了想，压低声音，凑到程晚清耳边说道，“我听门口的小厮说，有些贵族有龙阳之好，就爱找男妓，所以红园里也会找一些漂亮的男子来，只是不像女子那般常见。”
　　程晚清折扇一合，挺直脊背，背着手，从墙拐角走出去，沉着嗓子道，“我倒要看看有多不容易见。”
　　两人刚踏进红园外围十米，立即有花红柳绿围上来，挽着两人的手臂，娇声道，“哎呦，这位爷，是生面孔啊，进来玩玩吗？”
　　“自然，不然爷走到这边来做什么？”程晚清肆意一笑，用扇尖挑了下女人的下颚，女人的双颊适时的红了下，笑意吟吟的扭着腰送程晚清进了红园内。
　　年过三十风情依旧的老鸨摇着圆扇迎上来，“这位爷，第一次来呀？”
　　“是。”程晚清微微俯身，笼下一片阴影。
　　眼神交接，云暮一包沉甸甸的银子暗度陈仓，送到了老鸨手上，女人神色微动，随即大绽笑意，压着声音询问，“爷是有什么特殊要求？”
　　程晚清笑意不改，稳稳的说，“雅间，送男子上来。”
　　老鸨心领神会，点点头，摇扇招人，“芍药，带公子上二楼第三间。”
　　面容素净、气质清冷的美人款款走来，在离程晚清两步的地方停下，屈膝行礼，垂着眼，不卑不亢的说，“公子，这边请。”
　　红袖添香、寻欢作乐的闹声中，程晚清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提起衣摆走上台阶。
　　“芍药姑娘。”
　　在前带路的女子身形微动，停下脚步，偏身轻声应答，“公子请说。”
　　程晚清仰起头，盯着她不含笑意的双眸，浅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姑娘很是漂亮，如出水芙蓉。”
　　“谢公子夸奖。”芍药躬身行礼。
　　三人不再做声。
　　芍药推开雅间的门，往旁边站了一步，“公子，请。”
　　“多谢。”程晚清带着云暮走进雅间，芍药也随即跟上，关好门后，依旧是低眉垂眼的恭敬，“公子请稍等，您要的人马上就来。”
　　“那你呢？”
　　“芍药听公子安排。”
　　程晚清点点头，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罗汉床前，懒懒的斜斜躺下，一扬下巴问，“会抚琴吗？”
　　“会一些。”
　　程晚清指向垂帘后的古琴，“去弹一首。”
　　“是，公子。”
　　芍药静静的走过去，纤纤玉手掀起珠帘，转身、微提裙摆，在古琴前跪坐下。
　　曲如其人，清雅冷冽，像薄雾缠绕的山野间流淌出的冷泉，程晚清闭着眼，手搁在翘起的膝上，跟着后头点手指。
　　高山流水、难觅佳音，琼楼玉宇、无边孤寂。
　　一曲终了，芍药起身行礼，程晚清缓缓睁开眼，薄唇微动，房门突然被人轻轻推开，三两衣着素雅清丽的小倌陆续走进。
　　“公子。”
　　“公子，请疼奴。”
　　古人上来就这么猛地吗？程晚清一时语塞。
　　芍药识眼色的屈膝行礼，“公子，芍药先退下了。”
　　她碎步走至门口。
　　“芍药姑娘，我还会来找你的。”
　　芍药身形微顿，没说什么，转身，带上了雅间的门。
　　程晚清收回视线，将面前的两个男子从头至尾打量了一遍。
　　白衣男子圆脸、一双细长眉衬着杏眼，唇色天生朱红，活脱脱的小白脸，程晚清抬手不留痕迹的笑了下，视线转到青衣男子身上，身高七尺，眉宇间尽是清高傲岸，像朵零落凡尘却依旧不食人间烟火的九里香。
　　两人眉眼间隐约有些相似，但又很难看出彼此的影子。
　　“叫什么？”
　　“公子，奴名迟白。”白衣男子笑意吟吟，双眸晶亮，像只不谙世事的小猫，翻出肚皮向过路人撒娇，程晚清不由得也笑了下，招手道，“你过来。”
　　迟白羞着脸靠近，局促不安的盯着程晚清的脸，长长的睫毛像颤动的羽翼。
　　“公子，您长得真美。”
　　“扑哧。”程晚清笑意更甚，伸手从他腰间的香囊滑过，“你也好看，不然…怎么会有姑娘送你香囊。”
　　迟白下意识捂住挂饰，神色惊慌的后退了一步，“公子您…”
　　“我就是问问，不会对管事的多说什么，你不必紧张。”程晚清眼神飘转，落在了青衣男子身上，“你呢？叫什么？”
　　“迟暮。”青衣男子性子冷，不善言辞，程晚清偏头细看，他后颈处有一道未愈的伤痕，她抬手一指，问，“怎么弄的？”
　　青衣男子拢了拢衣服，面色不改，“磕的。”
　　程晚清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袋银子放在桌上，点触着桌面笑道，“拿去找大夫医治，下次来，希望你身上不会再有伤口。”
　　迟暮一声不吭，迟白着急的扑过去，将钱袋紧紧攥在手里，朝着程晚清挤出客人喜欢的标准的笑，“谢公子赏。”
　　程晚清挑挑眉，在迟白的下颚上勾了下，故作放荡的说，“爷是舍不得你才给的钱，不然就他板着脸的模样，哪值得爷这样？”
　　迟白的脸红了，下一秒，迟暮冲上前，紧抓住程晚清的手腕，恶狠狠的咒骂，“禽兽！你要干什么？！别碰他！”
　　“你们是小馆吧，那我和你们共处一室，能做什么？”
　　迟暮眸中的凶光渐渐散去，呈现出一片麻木与绝望，他松开手，呆呆的说，“爷想做的事，迟暮来陪。”
　　“真乖。”
　　男人的屈服总是叫人心情好，程晚清弯起唇浅浅的笑，“坐。”她看向抱着钱袋不知所措的迟白，“你也是，坐。”
　　迟白小心翼翼的看着迟暮的脸色，见他提袍坐下，才跟着犹犹豫豫的挨着坐下。
　　程晚清撑着桌面，倾身问，“你们这有什么好吃的？”
　　“公子原是来红园吃饭的吗？既如此，隔壁黄鹤楼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程晚清白了迟暮一眼，“浑身都是刺儿，爷不稀得和你说话，迟白，你说。”
　　迟白不安的看着迟暮，见他没反应，喏喏开口，“宫保野兔、赛蟹羹、五香仔鸽…都，都是特色，爷要尝尝吗？”
　　程晚清点点头，用撑着下巴的手随意一指，“你喜欢吃什么？”
　　迟白愣了愣，视线从地面挪到桌面，又移到迟暮脸上，最后重新落回地面，“麻，麻婆豆腐。”
　　“好。”程晚清嘴角噙着笑，“炒一本外加温酒三壶。”
　　“大哥？”迟白做小馆三年多，没听过客人提这样的要求，一时拿不定主意，望向迟暮，怯怯的问，“点吗？”
　　“点吧，照公子说的做。”
　　“好…好。”
　　迟白起身，离开雅间。
　　屋内陷入寂静。
　　“你为什么这么做？”迟暮盯着程晚清的眼睛，冷冷问。程晚清笑着瞥他一眼，“我是客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需要和你商量？”
　　话说的冲，但没有恶意，迟暮听出来了。
　　“诶！给你们的钱，好好用。”
　　“我们不要你的钱。”
　　“不是白给你的。”程晚清朝着迟暮伸手，他没躲，垂下的眼神冷漠至极，程晚清还是摸了他，轻轻的挑了他的下巴，“等会儿饭菜来了，你得喂我，我在这一刻，你俩就得哄我一刻高兴。”
　　“就这样？”
　　“就这样，不然还能怎样？”程晚清笑着偏头，“大白天行鱼水之欢吗？”她懒懒的靠着桌面，眉目间笑意不减，“你们平时是怎么伺候人的？和我说说，我挑几件喜欢的事做。”
　　迟暮脸色陡然沉下去，眸光也凌厉了几分，抿着薄唇不说话。
　　“你不想说就算了，爷就是来寻欢作乐的，不搞走心那一套。”
　　“公子是客人，我是奴，没什么不能说的。”迟暮撑着桌子起身，走到床边，在床尾的木格上按了下，床内的一面墙发出“咔哒”一声后缓缓移开，手铐、皮鞭、蜡烛、各种型号的玉势…挂满了整面墙。迟暮一行行的看过去，回身看清程晚清盛满戏谑期待的眼神后嘴唇迅速泛白，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也缓缓收紧。
　　他和那些禽兽没有区别，都是人面兽心的畜牲。
　　不过，他到底是放迟白走了，这样也好，这样就好。
　　“公子想从那样开始？”迟暮稳住颤抖的手，偏身，取下手铐和皮鞭，大多客人都喜欢先用这两样，他拿着东西走到程晚清面前，直着背脊扑通跪下，“公子请。”
　　原本句句带刺、宁折不弯的男人现如今卑躬屈膝的献身、任其玩弄，屈辱又不甘的表情漂亮的过分，很难让人心生怜惜，反而催动施虐欲飙涨。
　　程晚清磨了磨后槽牙，伸舌抹过上唇，“迟暮，你把我想的太好了，我对这些虚头巴脑的不感兴趣。”她捞起迟暮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仰望，“要做，得从玉势开始。”
　　迟暮神色怔住了，随即不可控的颤抖起来，上下嘴唇艰难的触碰到一起，发出了破碎的音，“我，我不…”
　　他从来没用过那种的东西，其他的客人都是打他，没有一个想到用那东西，那种东西进到身体里，还是从后面，他不行…绝对不行，会死的。
　　迟暮害怕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磕磕跘跘的，唇齿间打架，程晚清低下身子，凑到他耳边轻语，“最粗的送进去之后，我就能抱你了，按在床上抱。”她笑得低低的，像恶魔似的没有人性，将□□玩弄股掌之间。
　　话说完了，她也没离开，仍凑在迟暮颈边，凉凉的气息扑过去，让迟暮彻底僵在原地，他想不出逃脱的办法，如果他逃了，那迟白…
　　怎么办？该怎么办？！
　　钝痛从手心传来，给他一瞬的清明。
　　迟暮动了动嘴唇，刚要说些什么，“扑哧…”毫无预兆的笑扑进他的颈项里，紧接着温热的嘴唇印上他的脸颊，公子直起身，晃着脚笑，“迟暮，这是你刚才骂我的惩罚。”
　　他被耍了。迟暮木讷的抬起头，盯着程晚清的脸良久才迟钝的反应过来，无端的怒火在恐惧与不安消退后自胸腔腾升而起。
　　贵族的恶趣味、富人的游戏。
　　他不敢发火，怕程晚清的心思有变。
　　“那些东西我不会用到你和迟白身上，我另有可以用的人。”程晚清一扬下巴示意迟暮起身坐下，“还是那句话，我就是来寻欢作乐的，不想见血，也不想谁不高兴。”她难得正经，说出话颇具威严，周身一瞬散发出的气场让迟暮彻底明白，他不是那种凶恶残暴、行同狗彘的人，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可以被辱骂的人。
　　“迟暮向公子道歉。”迟暮朝程晚清躬身行礼，“还希望公子日后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
　　程晚清大手一挥，“好说。”
　　两方达成一致。迟暮的气息缓和下来，不再表现出冷漠凶悍的模样，沉下来的气质与芍药姑娘相仿，但多了三分温润。
　　房门被推开，红绿交错而入，热腾腾的饭菜将整张桌子挤的满满当当，女子们弓着身子悄悄退出雅间，等人都走干净后，迟白才进屋关门。
　　“你们红园的菜色是真不错啊，看着就香！”程晚清盯着菜，喜色毕露，“来，吃吃吃，别客气！”她率先动筷，笑眯眯的给迟白舀了一大碗麻婆豆腐，“别拘束，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迟白看了迟暮一眼，见他也动了筷子才低下头，眉眼含笑的用小勺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起来，程晚清的眼神在他二人间来回打量，用下巴指了指迟白，问，“你俩是亲生兄弟？”
　　“回公子的话，是呀。”迟白吞下一块迟暮夹来的红烧肉，微微抬起头，怯生生的说，“不过是同父异母。”
　　“那你们怎么会到这地方来？”
　　“因为…”迟暮打断道，“家破人亡、投奔无门。”
　　程晚清点点头，没继续往下问。
　　太平盛世，讨生计的方式那么多，做小厮、长工、跑堂，再不济参军也行，何止于流落至此。
　　酒过三巡，程晚清摇摇晃晃的推门而出，“美人们！等我，我去去就回。”她打着酒嗝往茅厕的方向走，一盏茶的功夫，又踉踉跄跄的出现在雅间前，推门入内时，余光一扫，瞧见楼梯上站着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子。程晚清倚着门，强撑起眼皮又认真看了几眼。
　　为首的两个不认识，但似乎在哪见过，跟着后头走的那位身形板直、面容肃杀，与顾凉卿有七八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