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漉酒陶巾》只想做一只小废物

13、噩梦·大娘子 纵马飞驰，

　　纵马飞驰，回宣平候府。
　　明路背着顾凉卿，走进空色堂的正房，程晚清帮着护住顾凉卿的头，两人一同将他轻轻平放在床铺上。
　　程晚清在床边坐下，吩咐道，“去准备一碗醒酒汤。”口气俨然是顾家的当家主母，明路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震得愣了下，在她转过头一脸‘你怎么还不去’的疑问时回了神，俯首应，“是。”
　　明路快步悄声的走出卧房，回身关上了门。
　　屋内，程晚清伸手戳了戳顾凉卿的脸，故作不满的低声抱怨，“我也遭遇了刺客偷袭、也参加了夜宴，可你已经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而我还得给你喂完汤才能离开，在古代做男子可真幸福。”
　　床头的烛盏爆了下，火光摇曳，如柔软的刷子在熟睡的男子脸上扫过，程晚清起了兴趣，微微倾身、细细打量。顾凉卿的睫毛又长又软，双颊酡红，呼吸沉重却均匀，嘴唇饱满水红，一扫平日穿甲配剑时肃杀清冷的气息，多了几分平和柔软，不由得惹人亲近。
　　“还挺讨喜的。”自顾自的念叨着，程晚清的表情慢慢变了，从单纯的旁观者转为融于情境中的参与者，多情暧昧的眼神在烛火中燃烧，唇角笑意随着俯身的动作越来越清晰，直至覆于他唇，白玉腴独有的清香窜入鼻腔，顷刻间，程晚清觉得自己也有些醉了。
　　细微的脚步声逐渐逼近，程晚清知道是明路回来了，立即起身坐好，在门被推开的同时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给我吧。”程晚清伸手接过。明路动动唇，欲言又止的功夫，热腾腾的醒酒汤已经到了程晚清的手里，她垂着眼，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片阴影，边搅着汤散热边语气淡淡的说，“下去吧，这里有我照顾。”
　　无端的威仪将明路彻夜守护自家主子的打算堵了回去，他张了张嘴，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反驳的理由，只得手足无措的行了礼。应，“是。”
　　程晚清偏头看了他一眼，轻笑道，“小路大人今天辛苦了，早些休息吧。”
　　明路身形摇晃，局促的扯了扯唇角，“小人多谢程小姐关心。”
　　程晚清没说话，一直看着他离开卧房关上门，正巧手中的醒酒汤也凉了的差不多了，便一勺勺的小心喂进顾凉卿的嘴里，自己也趁机喝了两口。
　　安顿好一切后，程晚清替他提了提被子，没再多停留，推门离开了。
　　空色堂和韶年楼离得不算远，拐两个弯，一柱香的功夫便进了内屋，在罗汉床边舒舒服服的坐下。云暮不在，她只得招呼来平日惯常在外头侍侯的两名婢女，吩咐道，“去帮我打桶热水，我想沐浴。”
　　“是，程小姐。”婢女们低眉顺眼的，应和完便出去了，程晚清望着她们的背影，眉尾一挑。
　　又是程小姐这个称呼，通府上下都是见主君眼色行事的，见顾凉卿对她不冷不热的，便也不将她放在眼里，只称程小姐，不称大娘子。程晚清面露不耐，“啧！”古代的女子要在夫家立足可真难。
　　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木桌边沿，凉亭边顾凉卿倒是一口一个“我待你不好”说得真挚无比，怎么也得叫他做些实事。想着，程晚清的心情好了许多，眉眼一垂，抿着唇浅浅的笑了下。
　　“程小姐，热水打好了。”
　　“嗯，知道了。”她顿了下，又继续道，“今日不需要人值夜，都回去休息吧。”
　　“…是，程小姐。”
　　程晚清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后，才起身往浴室走。
　　顾府修建的浴室虽比不上现代的便捷，但倒也算宽敞明亮，四面封闭不透一丝风，热气蒸腾出来，给整个屋子蒙上一层淡淡的薄雾，如误入了仙宫。
　　程晚清一件件的褪去厚重的服饰，将赤裸的身体浸入木桶中，热水漫过肩膀的瞬间，她发出了声慵懒又惬意的喟叹，“啊～～～古人也挺会享受的哈。”
　　温热的蒸汽包裹全身，四肢不自觉的舒展开，水的浮力让她飘飘欲然，一个不留神，意识便开始涣散模糊…
　　“杀！！！”雄浑的吼声回荡耳际，极具压迫感的黑影连绵不断的从天而降，在道路两旁笼下乌泱泱的阴影，刀剑纷乱，碰撞出刺耳的摩擦声，利箭穿透空气，以不可挡之势猛的刺进车壁，擦过脸颊那一瞬所产生的深入骨髓的疼痛感难以销蚀。
　　狼狈逃出马车，分秒之间，整个车厢就在她身后炸裂至支离破碎，如若她慢了一步…便会成为废墟里那裂成无数块的车板，死无全尸、死不瞑目。后怕、恐惧、愤恨的情绪瞬间塞满心脏、压迫松散的神经和□□。
　　她以后人未经大风大浪之躯夺刀剑、封咽喉，顷刻间便手沾两条人命，剑光凌厉，倒映出将死之人惨淡狰狞的面容，逃避似的抬起头，天边却呈现大片血霞，极其浓郁厚重，浩浩荡荡的倾轧而来，逼得她眼中除了红再无其他颜色，残破的精神在热血喷溅满脸、腥气涌入鼻腔的那一刻彻底崩断。
　　呕——！！程晚清从噩梦中惊醒，扶着木通边呕到眼尾沁出生理泪水，她在夜宴上没怎么吃东西，现在什么都吐不出来，激得胃里一阵阵的灼烧，她鼻头一酸，两行清泪从眼眶坠落，有了这个开头，便再也控制不住了，眼泪簌簌流下。
　　杀人了…她杀人了！后知后觉的痛苦、无措、悔恨一齐交杂着涌上来。
　　程晚清拧着眉、咬紧下唇，扣在木通边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大脑陷入空白，她一直哭一直哭，没有任何想法的哭，发泄着压抑在心底的坏情绪，直到木桶里的水微微发凉，她才抽噎着停下，靠着桶壁，仰着凝干了泪痕的脸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远远传来打棒子的生硬，程晚清回了神，发现水已经凉透了，水下的躯体冰冰的，露在水面外的肌肤也没有温度，她木讷的站起，擦干净身体，穿上寝衣，推开门，游魂似的在院子里走。
　　绕着绕着，便走到了空色堂的正屋前。
　　程晚清看着紧闭的屋门愣愣出神，大脑迟缓的运作，很久才给出了答案——屋里睡着的是顾凉卿。
　　“顾凉卿…顾凉卿，凉卿…”她恍惚了很长时间，才想起这么人的存在，才将面容与名字对上号。
　　程晚清悄悄推门进去，惨白的清辉印下缓慢的脚步，门边飘动的烛火令身形摇晃。她在床边站了会儿，掀开被子一角，无声躺下，靠了过去，枕着顾凉卿的肩膀，在淡淡的皂荚香中慢慢闭上了眼，沉沉睡去。
　　一夜安枕无话。
　　天边破晓，露出一片鱼肚白，金灿灿的朝阳如透明的丝纱般抖展开，将清晨的温暖与清新送到每家每户的窗边。
　　顾凉卿的眼皮动了动，幽幽转醒，肢体压在身上的沉闷感也愈加清晰，他偏过头，就见程晚清静静的侧躺在身边，半边身子都压在他手臂上，顾凉卿蹙着眉活动了下麻木的手，却意外传来柔软的触感，他愣了下，反应过来那是程晚清的腿后，脸唰的红透了，不管不顾的挣扎着坐起。
　　因为他闹出的动静，程晚清也醒了，揉着眼坐起身，弓着身子伸了个懒腰，随即没骨头似的搭着他的肩膀，笑眯眯的说道，“早呀，侯爷。”
　　“你怎么睡这了？”顾凉卿斜看她一眼问，程晚清挑弄着他下巴的胡渣，理所当然的反问，“你我夫妻，睡一起怎么了？”
　　顾凉卿想了想，还真没什么问题，反而是他问了奇怪的话。
　　“那你再睡会儿吧，我要去校场了，今天陛下会来检阅。”顾凉卿掀开被角，不出声的坐在床边。
　　不一会儿，女使们捧着水盆、干净的布、外出服鱼贯而入。
　　“侯…”领头的女使抬起头，话卡在了喉咙里、笑僵在了脸上，主君的床上竟有另一个人，正当时，程晚清半撑起身子，从顾凉清的臂膀旁探出头，摆着手笑吟吟道，“嗨~”
　　“程，程小姐。”女使们屈膝行礼，磕磕巴巴的说。
　　程晚清用两根指头夹住顾凉卿的衣角扯了扯，委屈的撅着嘴抱怨，“凉卿，她们都叫我程小姐诶。”她歪着脑袋，枕在床边，语气娇软、耐人寻味，“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你让她们换一个。”
　　顾凉卿望着她精光毕露的小眼神，顿时心下了然，叹了口气又忍不住发笑，望向女使时表情登的变得严肃，“都没规矩！还不见过大娘子。”
　　主君容颜大怒，女使们神情惶恐，端着东西颤抖着跪下去，“奴婢见过大娘子。”
　　“起来吧，侯爷要去校场，好好服饰侯爷洗漱。”程晚清挥挥手命令道，像只借着主君威势撒泼的小狐狸，也不听女使们诚惶诚恐的，“是，大娘子。”说完便笑嘻嘻的卷着被子滚进床铺最里面，只露出个脑袋，用亮晶晶的眼神看向顾凉卿道，“我昨夜照顾过侯爷了，等会儿便不侍候了，侯爷请便~”
　　顾凉卿像早有预料般的哼笑了声，大手扬下来，搁着被褥，在程晚清的脑袋上拍了拍，“用完就甩，坏习惯。”
　　裹着腿的被褥往上弹了两下，算是程晚清给他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