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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女子自古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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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病去如抽丝,温宜这病去的却像抽麻绳。人虽然在前几天熬瘦了一圈,精神头却胜之前十倍有余。
公主的床榻旁长出了个沈眉庄,白日寸步不离的,守护神似的。太医对眉庄说着温宜的病情,啧啧称奇,实在没料到公主能好得这么快。
延庆殿的宫人也有意思,不知道又从哪传出来的话,说惠太妃灵丹妙药转世,前能去甘露寺为公主祈福,后能亲身前来药到病除。
整日看眉庄如同看一颗佛光普度的灵丹妙药样。
不怪她们多想,说来也是,前有甘露寺一事,后来温宜哪次生病她都来看看,指不定有凑巧的时候,她一来病就好了。
太后也私下来调笑过,调笑完就吩咐了宫人莫要乱说话,这谣传才算是止住了。人散后,眉庄还没怎么顺几口气,温宜就过来环着她的腰,笑盈盈地说,“哎,可能不让她们瞎说,不然我的灵丹妙药不灵了怎么办?”
气顺岔了,眉庄洋装生气掰开温宜的禁锢,“这么大力气,看来是病好了。”
温宜的五官瞬间正经了下来,“太医说还有两副药要喝。”
眉庄不理她,温宜去捉她的手,挠了挠,眨眨眼,“再陪我两日。”
无奈地笑了,眉庄点了头。
自那日温宜哭过后,状态又恢复了从前,那份脆弱似是那个傍晚独有的,现在看不到一点踪迹。
还是现在这般恣意好,眉庄想着,但又怕是温宜把愁苦刻意掩了下去……
当日太后走后,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又来问温宜的病情,得到好消息后喜笑颜开地回去复命了。
又过了一日,还剩最后一副药的时候,延庆殿里进了一道圣旨。
刚好那天眉庄醒来时,发觉头晕,唤了太医来瞧,说是近来神思忧虑,该好好休息。
她那会儿晕得厉害,就没逞能,在榻上躺了许久,头没那么晕了才下来。梳洗打扮时,还想着温宜会不会等她等得着急了。正想着,就有温宜的消息飞进了碎玉轩。
合宫都热闹着,温宜公主的婚约定了。
温宜被封为和硕温宜公主,择良辰便要与汉军镶黄旗李氏嫡子李侍裕完婚。
宫里许久没有喜事,恰逢公主身子痊愈,乌泱泱的人聚到了延庆殿贺喜。有人悄悄说着这婚事不怎么好,公主怎能嫁给一个汉军旗,又有人说着,他认识御前的人,说这李家公子年仅十九,就得了金榜第三,皇上钦点的探花郎,前途无限。
眉庄坐着软轿经过,听了一耳朵,揉了揉额侧,便让宫人接着走,便成了“乌泱泱”中的一员。
延庆殿主殿热闹非凡,眉庄最近忙于照顾温宜,许久未见的人今日都聚齐了。只见她们一堆聚着,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满室生香,萦绕了许多日的苦药味都被冲散了。
欣太嫔看完往后退了两步,转眼就看见了眉庄木着一张脸进了殿。她是个爱热闹,眼波流转,帕子一挥就靠了过来,“惠太妃可来得好生晚了些,快过来看看温宜的未来额驸长什么样。”
吕盈风拉着她往人群那靠,甄嬛拿着画轴适时抬头,惊喜道:“哎眉姐姐来啦,往日就属你来得勤来得早,今日这种好日子怎来的这般晚,快来,温宜等你好久了。”
众人似在指引着她,都知道她和温宜关系亲密,画轴前给她空了一个位置出来。眉庄抬着眼没去看画卷,望上了站在甄嬛身后的那个人。
那人原来笑盈盈的脸上,看见眉庄的那一瞬,笑意就折了折收拾起来了。
不是挂上伪装,而是装够了,要歇一歇。
又是一个傍晚。
眉庄手里端着琉璃碗,心不在焉地搅着里面的汤药,等着汤药到一个能入口的温度。
药味浓郁,覆住了口鼻,蒙住了神思。
几个时辰前的那张画着李氏嫡子的画卷,她后来也看了,眼是眼,鼻子是鼻子,看不出什么花来。后来众人聚在一起说话,她也勉强提着精神。再后来众人要走,她也站起来要走,温宜连忙拽了她一下,这才算是把她的三魂七魄拉进了躯体里。
她留下没走,履行着照看温宜直至病好的承诺,到底就剩手里的一碗药了。
唉——
她少时没得选,一早就有人告诉她,你将来是要参加选秀的,嫁给皇上多么好多么好。她当时鼻子一皱,想着,一没见过二不认识,你怎会知道嫁给皇上有多好,更觉得这人口无遮拦,就要讥回去,“有那么好,你怎么不嫁呢?”
到底是没说出口,“大家闺秀”的门槛太高,她被人领着走进去,就爬不出来了。
那个一早就告诉她将来要参加选秀的人,她也不记得是谁了,是男是女都忘了,大抵是个爱做梦的。
不过那年刚及笄的少女也因着那人的几句话引着,生出了些想象来,念着在紫禁城过日子会是什么模样。
现在她知晓了,这十多年的宫墙内的记忆不是梦,实打实地告诉她,你们女人就是爱做梦。一个薄情寡义的人用手抽出了簪子,也把她抽出了梦,人却困在宫墙里,出不去了,还有比清醒地受苦更折磨人的方式吗?
一道道深刻的记忆篆刻进心底,风霜展现到脸上,愁苦需掩埋妥当。
身为女子,神州大地,从南至北,从东到西,从贫民到公主,谁都身不由己。
温宜的终身大事不也是从“自由”沦落成了“你必须”吗?
探花配公主,眉庄抿了抿唇。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一只手探出来覆到了她的手上,那人接着道:“凉了我可就不喝了,快给我罢。”
那只手轻而易举地挪出了她手中的碗,只听咕咚咕咚两声,药便尽了。温宜这点很好,说喝药就喝药,从来不说药太苦不喝什么的。却转念一想,应是小时候喝太多喝习惯了,闹也没用。
半躺在床上的温宜看着坐在眼前的眉庄,伸手过去牵住了她的手。
“不舒服吗?”温宜问。
“没。”闻言眉庄稍微抬眼,模样有些木木的,眸光还没聚在一起。
是吗?温宜抬腰坐起,指尖在眉庄脸上抚了抚,最终停在了眼角,“瞧你有些没精神。”
指尖停留的地方,有着细小的纹路,是眉庄这些年在宫里沾染的风霜。她平日保养得当,微不可见的细纹却因这些天忙碌而显现了出来。
“还好。”眉庄按住了温宜的手。
她这一按,给温宜按出来了些心猿意马来。
前几日尚在病中,内外都有宫人,两人也从不逾矩,现下殿里只有她们二人,温宜心里有些忐忑,沈眉庄还愿意吗?
“沈眉庄,你手上好大一股药味,我闻着晕,你去洗洗罢。”温宜鼻子一皱,自己揽了揽被子躺下了,嘴角也绷着,反应着自己的情绪。
眉庄将手指放于鼻下轻嗅,确实是有,但味道并不大,她站起身,无奈地看了眼躺着的人,这人刚喝完药还嫌弃起别人身上的药味来了。
“事多。”丢下这句话,她便去净手了。
温宜静静地看着她的身影,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出神。眉庄回来时就见她这幅模样,笑得更无奈了。伸出手挨着温宜的鼻子,柔声道:“再闻闻。”
手被人轻轻捉住,指尖搭在温宜的唇上。
“没有了。”温宜笑着开口,眉庄的指尖被喷洒上热气和湿意。
气氛太过暧昧,眉庄心底发麻,正欲抽手,温宜却将手握得更紧了,并用力将她往下拉。
眉庄颈肩弯下,发饰上的流苏垂落,在脸庞晃晃荡荡。温宜盯着她,压着她的脖颈,直到流苏垂落到了枕上。
她们接了一个湿漉漉,充满苦药味的吻。
药味在眉庄的舌腔绽放,感情直达胸腔,又蜿蜒进四肢百骸,眉庄按着被角,给自己撑着一些力道,吻得更深。
晕乎乎的,像脚底乘着一叶扁舟,白日那些眩晕似又回来了。
温宜轻轻喘息,摩挲着眉庄颈侧的肌肤,分开了令她魂牵梦绕的唇瓣,语出惊人,“你摸摸我。”
眉庄眼神一晃,更晕了,心里却透亮,嘴上装着不明白,“……摸哪?”说着,手上顺势在温宜下巴上抚了两下,“好了,摸过了,睡会儿罢。”
她直身要走,心里突突跳,脑袋犯晕,再留会儿指不定要出什么事。身子还没转,袖口又被人拉着了。
温宜脸上泛起红润,眼神直勾勾盯着眉庄,小声说:“你知道我说的是哪。”
眉庄望着她的神色,贴近几分,温宜眼神带着欣喜。
衣袖上的手被按下去,塞进了被子里。眉庄沉着脸,声音发紧,“别胡闹,我走了。”
“陪我一晚罢,沈眉庄。”温宜在身后唤她,“陪我说说话。”
鬼迷心窍了吧,梳洗完毕,眉庄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后,穿着寝衣躺在了温宜的身侧,轻轻动弹了一下,干巴巴道:“只说话。”
“好……”
“说什么?”
“我想想。”
太诡异了,眉庄抿了抿唇,脸颊鼓起了一些弧度,自己身上穿的还是温宜的寝衣,应该是生病之前换下来去洗过的,没有药味,有着花汁水的香味,还夹杂着一股熟悉的清甜——温宜的味道。
她轻轻闻了一下,便屏住了呼吸,有些不太好意思呼出去。
被子下有只手勾她了一下,一颗脑袋靠过来,认真地发问:“灵丹妙药不用呼吸?”
“你……”
温宜又将头挪远了,“别闹,我想到要和你说什么了,很早就想和你说了。”
眉庄皱着眉看她了一眼,谁闹了?
“你那天说我生病原因有三,其实还有第四个原因。”温宜一板正经。
眉庄心里还有些被惹到的脾气,没说话。
温宜翻了个身,面对着眉庄的侧脸,“我不想待在皇宫,甚至不想在京城。我想了很久,我不愿嫁人不仅是因为我有心爱之人,还因着我不愿受束缚。”温宜摸到眉庄放在小腹上的手,紧紧抓住,“我没有自由。”
“就像之前,听到太后说要给我‘最大的自由’,我生来就没有享受过这东西,就不晓得有多大。况且,别人给的还能算是自由吗?果不其然,皇兄已经帮我决定了,这自由比针尖小,啧。”
眉庄怔怔地看着床榻的顶账,自己十八岁时候大梦初醒才懂得的道理,竟和现在十八岁的温宜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温宜继续道:“小时候,哥哥弟弟们五岁进上书房,我只能在自己的寝殿里学,没有师傅,只有额娘教我,后来又有你。我去问皇阿玛我为何不能去上书房念书,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说,你的哥哥弟弟天天多累啊,温宜快乐长大就好。”
“乱花渐欲迷人眼,长大了才知,都是要还的。”
温宜轻轻笑了一下,无悲无喜,“后来你教我那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晚上回寝殿后,我抱着被子哭了一个时辰,读再多的书,我也行不了万里路。再后来发生的事,你也知道。”
眉庄顺着她的话,陷进回忆,想起了许久以前,有段日子,温宜怎么都学不进去,书不念,琴不弹。自己怕与端皇贵妃说了,再将人气出个好歹来,就全自己受了。蓦地被勾起记忆,只剩心疼温宜的念头了。
“最后你怎么又愿意学了?”眉庄问。
“怕将你气出个好歹来。”
眉庄:“……”
“逗你的,只占一部分吧,后来想了想,还是学得越多,才能知道这世间的不公都在哪,才能知道怎样反抗不公。”
“后来我就爱问一句‘凭什么?’,看见君子三乐之一,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我就自己问自己,凭什么女子不能被选为英才而受教育?凭什么女子不能是君子?女子自古能走的路,就又短又少,又陡又窄。士农工商,要么一开始就没路,要么就是走着走着没路了,凭什么不能一条大道走到底,条条大道搏一搏天呢?”
眉庄也转过头去,看着温宜恬静的脸庞,听着她说着定不会被世人容忍的话语,默默地笑了。
探花配公主,他能配得上吗?
没人配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