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鸟触笼》再来一碗麻鸭面

5、第五章 “断不开了

　　“额娘、额娘。”静和急里忙慌跑进碎玉轩，迎面撞上了出来接她的眉庄。
　　静和向来不是个莽撞的孩子，现下也急得额头冒汗，“额娘，我遇见姐姐的宫女去请太医，说姐姐病得说胡话了。”她仰着脑袋，只见额娘的眼角突突跳了两下。
　　“额娘！走啊，去看看姐姐。”她拉着眉庄的手就要往外走，实在想不明白，温宜姐姐平日打个喷嚏，她额娘都会去关心一二，结果这两日，听见姐姐病了却无动于衷。她越走越急，随后就有了不对劲。被她拽着走的人现下已经是扯着她走了。

　　一进温宜所住的院落，就见齐月宾双眸通红，人也异常憔悴，正同太医在廊下说着什么。眉庄心中一悸，蓦地握紧了静和的手。
　　“太医说是寒气入体。发热反反复复的，人有些烧糊涂了。妹妹你没来的时候啊，她抓着我的手说了几句话，说得颠三倒四……”齐月宾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令人心酸。
　　眉庄扶着齐月宾往殿里走，正欲安慰，就闻到一股未散的浓厚药味，再接着就瞧见床榻上躺着的那个人。
　　安慰的话就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喉咙里。她想象不出半月没见的人怎就成了如此模样，且不说面无血色，单是意识昏沉时还面露愁苦，眉头紧锁，都已经足够让人心疼了。
　　静和走到床榻边，看见姐姐这幅模样，也忍不住垂泪。她年纪小，没见过哪位亲人病成如此模样，心中慌乱，怔怔地回头看了她额娘一眼。
　　眉庄被这一眼看得如芒在背，明知静和只是无措的下意识举动，可她偏偏觉得，是不是自己来得太晚了，若能昨日听到温宜病了便赶来，今日温宜便不会这般了罢？
　　但这想法又实在莫名其妙，自己既不是太医也不是良药，提早来了能有什么用。
　　她示意静和过来，又转头对齐月宾说:“端姐姐劳累，去歇歇罢，温宜这妹妹来照看着。”待静和走到身边，她先给静和擦了眼泪，哄道:“乖，等你姐姐醒了，额娘去叫你，现下皇贵太妃累了，你陪着去歇息会儿可好？”
　　静和忙不迭点点头，她也担心皇贵太妃累狠了再出什么事。齐月宾虽还想强撑，但又不忍拂了两人的一片赤诚，再加上眉庄在她也放心，便由静和陪着走了。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眉庄沉着心往床榻边走，外间有眼色的小宫女急忙给她搬了个椅子放在了床榻边。眉庄看了那宫女一眼，是温宜身边的佩玖。只见她眼睛红润，露出哀愁，想必也是为着躺在床上的人担忧。
　　温宜没什么架子，宽以待人，这种性子在宫中难得。她这一病，众人牵挂着，忧心着，都盼着她赶快好起来。
　　眉庄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温宜的病容，思绪在春日莺飞草长。
　　手握皇权，掌人生死的皇帝负她，她尚能把关系一刀两断。而这段荒唐，她想着能断的，却又断不掉。
　　倒也不怎么意外，她对温宜的感情并不单薄。日往月来，多年相处，诸多点滴，并不会因为要割掉那点鱼水之欢而抛掉全部。
　　同样，温宜的情深日月可鉴，抛却鱼水之欢，也还有深情厚意在。
　　可恰恰是这些情谊，使得有些事物开了头，便不容易遏止了。当爱意夹杂着被利用的怨怒喷薄而出时，受惊的是她，沉沦的也是她。
　　可说到这里，还是她自私，温宜年纪小，不懂事情轻重，她还能不懂吗？但她还是为了一己私欲放纵了自己。
　　年少读朱熹，“饮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深觉有理。后来入宫，也是不争不抢的，直到华妃推她入千鲤池，她才生出了些不争抢便不能活的念头来。可那念头来得快走得也快，被陷假孕一事后，方觉无力，争抢得来的又有几分用处，到底不是真心实意。
　　多年后了，真心实意爱她的人来了，她又生出许多无可奈何，却只能叹一句:“人无再少年。”
　　可说来也好笑，是年少之时遇见了又能如何？两个女子，苍穹之下，都是禁锢，哪里容身？男女之间传宗接代的过程尚不能宣之于口，女子之间恐就是肮脏禁忌，更何况二人年龄相差摆在那，又岂是她和温宜说是正常便是正常的事。
　　这一切并不是不可避，但凡她早些坚定态度，断绝往来，便不会像如今这般。可她在这深宫里太久了，生离死别都见过，人生七苦受过也听闻过，若没有人欲，个个都是在世活佛了。
　　以前她对温宜说，“借我愧疚之心，行你想做之事。”现在想想，都是相互的，她不也在利用温宜来满足自己的“人欲”吗？在放纵中的水乳交融，在交谈中赤心相待。眉庄感觉这么多年深宫压在她身上的枷锁都少了一半，又多一些难以启齿的羞愧，两者相杂，紧紧缠绕。
　　并不如温宜的感情来的问心无愧。
　　这诸多事，以往不觉，再回头时，竟已泥足深陷。
　　心里一声长叹。
　　罢了，与其把念想压在角落里，倒不如任其生长，最后长成什么样谁会知道，总归是不会结果的。
　　她僵硬地往床榻边的椅子上一坐，更浓郁的苦药味充斥鼻腔，感觉这人像是泡在汤药里了。兀自心想:“她若是个太医，不管怎么说也得把良药苦口变成良药甜口。”

　　温宜感觉自己飘飘浮浮的，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大到能一脚迈出紫禁城，顺便把门楼踩塌；小到自己的手能被大人的手完全包裹着，身子被人抱着，揽在怀里，老老实实地坐在女人的腿上。女人同别人说着话，动作大的时候能听见发饰上的流苏发出细小的声响。
　　额娘身子骨弱，不会这样子抱她……温宜瞬时醒了，头痛紧随而来，神思未定，怅然若失，她又做梦了。
　　同梦中有点像的是，此刻她的手是被人握着的。
　　她在疼痛和恍然中想着，既怕是额娘握着她的手，为她不眠不休，又怕不是额娘，而是沈眉庄。
　　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只好摩挲着那只手的皮骨，心里头已经有了答案。悄无声息地将头向里侧了过去。
　　她为沈眉庄感到不值。
　　“借我愧疚之心，行你想做之事。”——沈眉庄一点都没说错。
　　金玉锦绣中养出来的小公主，金枝玉叶的，理所应当是个“品貌端庄”的典范。
　　温宜却觉得自己越长越跟这四个字不沾边。卑劣、丧德、虚假、自私……这样形容自己才是恰如其分。但她又不敢去想，自己在额娘和沈眉庄的谆谆教导下竟然会长成现在这幅样子，和她们期许的毫无关联。
　　午夜梦回之时，她又告诉自己，本就该长成这幅样子。血与骨、爱与恨浸泡的宫殿，栽进去的是一束束柔枝嫩叶，却总有残败的那天；新长出来的自然也不会是金枝玉叶。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还差不多……
　　……
　　“温宜。”有个声音慢缓着唤她:“醒了？哪不舒服？饿不饿？”
　　稍微带着欣喜的声音飘出三个问题，轻柔柔的，却又钻人心窝，温宜侧着脸，泪水从闭合的眼缝里溢出。
　　“哎，怎的哭了，可是身子难受？我让人去唤太医……”那人声音紧张，连忙用帕子抵在她的眼上擦拭了几下，就要站起来去叫宫人。
　　“别，”温宜按住了那只正欲离开的手。她声音呜咽，又带着病中的嘶哑，乍一听，眉庄还以为面前是个生人在讲话。
　　“别叫太医。”温宜紧紧地握着那只手，似握着救命稻草一样，“我、我……”
　　她的眼还是睁不开，酸疼得紧，那个人反手握住了她。声音依旧轻柔，“好，你慢点说。”
　　“我……对不起你。”温宜说道。
　　握着她的那只手倏然卸掉了力道，温宜呼吸一窒。
　　眉庄慢慢站直了身子，抽回了自己的手。腰背酸痛，面容隐忍。
　　现下天还短，此时已到了傍晚，薄暮冥冥。殿内门厅处灯火通明，床榻旁只点了一盏烛火，像是怕病人醒了刺着眼。
　　温宜勉强睁开眼，迷离恍惚地看着立在她床前的那个女人身形，她说不出话了。
　　“温宜，”眉庄轻声开口，“往事已过，莫要后悔。你没有对不起我，一切皆是我自愿。”
　　沈眉庄总能这般，恰到好处的柔软，令人心安的坚定。温宜看着她的身影，内心波涛起伏，尽力在控制情绪。
　　眉庄接着道:“你此番卧病在床，无外乎三个原因，一是近几日阴晴不定，你着了凉引发风寒，二是你的婚姻大事，心有不甘，三是我们断了往来，内心抑郁。”
　　“牵挂你的人，都想你快快好起来。前二我无能为力，第三个原因和我有关，你若愿意，我便在这照看你，直至你痊愈。”
　　万籁俱寂，烛火都因着这份情愫而变得安静，跳跃的幅度都小了。昏黄的光点染在眉庄左半边面容上，给另半张脸投下了不小的阴翳。
　　看不清她的眼睛了，温宜想，既然你愿意接近我，就离我近点吧。
　　她伸出了手指去勾那人垂在身侧的手，颤颤巍巍的，好在被人轻柔地托住了。
　　“抱抱我。”温宜低声说着。
　　一只手托着她的颈，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抵着她的背，她被人稳稳当当地抱在了怀里。是她贪心了，想看沈眉庄的眉眼，还想要沈眉庄的怀抱。但她就是要贪心一点，伸手便摸上了沈眉庄抵在她颈侧的眉眼。
　　她原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被指婚，可这半年陷得太深了，深到想起离别就会心如刀绞。
　　她也有心要断开关系。
　　沈眉庄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喃喃道:“温宜，我的回应将我们拉得太深了。”
　　我们？温宜的眸光闪了闪，另一只手摸上了眉庄的后心位置。
　　你的回应？那我再把你拉得深点你会怨我吗？
　　那我们离别的时候你会心如刀绞吗？
　　更大的私心一点一点漫出来，温宜嗅着眉庄颈肩的清香，餍足地抿出了一个笑容，昏暗下，她的食指在眉庄的后心敲了敲，心想:“断不开了，你自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