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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太多事情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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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再添几度寒,碎玉轩走廊下的菊,花期已尽,采月提前收拾了花瓣,制成了几个香囊挂在了眉庄的床围。
有了那层关系后,眉庄和温宜可说的话好像更多了。温宜会给眉庄讲一些心事,诸如:“觉得紫禁城四四方方的天太闷、宫里的摆件总是放得不合心意。”貌似无意提起的话,看着只是闲聊,实则却在拉近着两人的关系。而两人本就亲近,准确来说,拉近的是两颗心。
其实都是引诱——眉庄在夜晚艰难地紧绷着最后一根弦,愤愤地想着。一双暖热的手来回轻抚,撩拨着心弦,甚至要拉着她的手一起共舞。身上的人呼吸声越来越重。眉庄灌了一耳朵喘息,心慌意乱,这怎能行?温宜是要出嫁的!又急又恼,往日慢条斯理的人反抗起来也是有股倔劲的。
温宜也恼,她都做到这份上了,沈眉庄的脑子还守着那份不该有的清明。便往眉庄的腿上一坐,狠巴巴地问:“为何不愿意?”
然则她这般状态,披头散发,眼尾发红,即便话语恶劣,落到眉庄耳里,也带着大量不可言状的委屈。大腿上还贴着一处水润的热源,眉庄眼眸一湿,又不想把“你要嫁人”说出来大喇喇地破坏氛围,只好婉转道:“不想你以后受屈。”
可这句话也是脑子一转就能想出缘由的,那晚便没能继续下去。
温宜苦笑,婚嫁——是系在她腰间的“套马绳”,等哪天圣旨下来,皇帝把“套马绳”交到另一个男人手中,她就得离了紫禁城里她舍不得的人,像头牲畜一样被强行拽走。
日子一日一日循着。
新年前,温宜来碎玉轩和眉庄一起贴了对子。后来入正月,各宫都是忙的,宫宴一个接着一个,两人也没私下见过,总是在各宫宫宴上见一面。
温宜总是给眉庄一种“秋后的蚂蚱”的错觉,在宫宴上数次撩拨她,勾勾手蹭蹭脸,不过都是些不出格但又暧昧的举动,入别人眼里便是温宜表达亲昵,在眉庄这,却总被撩拨得面红耳赤。
眉庄有时望着那人看向她的眼,真诚坚定,似满心满眼唯有她一人。
可有些深情厚意是得不到回应的,眉庄心里看得清楚。那晚没能进行下去的事,给她敲了一记警钟。她们俩就是一条线上永不会相遇的人。她走在前头,哀苦已磨尽,余生只剩平坦,而温宜,人生大事都尚未经历,走出宫门嫁人后,天宽地广,又怎会依旧恋慕她这个深宫太妃。眉庄提醒自己在数场恣情纵欲中想要的不过是一时欢愉罢了,不该有的感情一丝一毫都不能有。
过了元宵,闲了下来,满心满眼只有沈眉庄的人也没去见眉庄。后边直到二月初六,两人都未曾私下见过。
二月初六那日,皇帝召了皇贵太妃一见,太后也在一旁。
是要商议温宜的婚事。
那天是个好天,几日不见的日头冒了头,暖阳洒了满宫。温宜将捂了一冬的书铺到院落里晒,随后自己靠在廊柱上,享一时惬怀。
初春的花枝抽了芽,再过几日便要开花。温宜忽而想起自己绮念发芽的时节,恰好就是初春。
有些事,是嵌在记忆里的。
眉庄还是惠嫔的时候,对谁都是不亲不疏的,温宜见她是个月眉星眼的冷美人,又弹得一手好琴,心虽生喜,却也不敢亲近。有时额娘带着她与眉庄说话,眉庄也不怎么看她。直到她见了眉庄唯独对胧月妹妹亲切有加,跟亲额娘似的。不知触了她哪根神经,心如死灰,都是小孩子,惠娘娘大抵是不喜欢自己的。
后来沉寂已久的往事钻入她耳中,胧月的生身母亲原来不是敬妃娘娘,而是惠娘娘的至交。那颗心这才死灰复燃了一点。
直到那次发热,她懵懵懂懂地听闻了惠娘娘为她去甘露寺祈福,第一次觉得生病倒也不赖。当年只觉得是天上的神女,为她融了一身冰雪降临凡间,救人来了。
后来长大,知道的事多了,不是没猜疑过这件事。可每当眉庄给她递个小糕点,亲昵地碰碰她的脸,温宜就能乐呵半天,眼巴巴等着下一次亲近。那双温暖干燥的手所过之处,带起清香,令她魂牵梦萦,便什么都不愿去想了。
绮念的种子就此种下。
又一年初春,宫内的河柳还未抽出新的枝条,她就病了。额娘当时身体也不舒服,眉庄不辞辛苦照看了她几天。那双手在她意识昏沉时,多次抚上她的额头,像是一遍遍询问她:“何时才能好起来?”
后来温宜迷迷糊糊睁眼,瞧见眉庄带着倦意的笑容,脑海里兀自将现在的眉庄与多年前那个从不亲近她的冷美人做了下对比。
绮念的种子便应着季节被笑容浇灌得生根、发芽了。
齐月宾回延庆殿,就见温宜靠在廊柱上若有所思,直到她靠近了,温宜才回过神来笑了笑。
旁人也许不清楚,她这心肝儿从小就是个心思重的,却也是个爱笑的。只是,有心事的时候像个不爱笑的,笑的时候像个没心事的。特别是这几年,年岁和心思一起长,对着她这个额娘,话语却是愈发少了。
齐月宾弄不清温宜想什么,索性由她去,多吃少病,无灾无难就好。
拉着温宜进了殿,讲了今日皇帝、太后召她一事。齐月宾也是去了才知是要商议温宜的婚事。
太后有言在先,皇贵太妃唯有温宜一女,身体柔弱,不忍远嫁。皇帝便在京城子弟中择了四位人选,两位满族勋贵,两位汉军旗,都是和温宜年龄相仿的青年。
先问了齐月宾的意见,齐月宾笑着说:“皇上择的人都是极好的,可温宜喜欢什么样的哀家不甚清楚,又实在不知谁和我们温宜更配的,还望皇上能帮温宜看着。”
皇帝自然是应了,不过一时看不出谁和温宜格外相配,需在前朝多观察些时日。
温宜听后,脸色如常,仿佛心中早有思量。
这确实是太后能帮她争取的最大自由了,不用嫁蒙古王孙远去蒙古,在这四位男子中,若有中意的还能去和皇兄提。她不疑太后在此事上的真心,只不过是皇帝有私心罢了。皇帝有想拉拢的朝臣,心中人选已定,不然也不会只让额娘过去,生怕她去了,当场选个非他最中意的。
这其中诸多缘由温宜明白的,齐月宾也都明白,喜忧参半,喜的是女儿成婚后,不会离她太远,忧的就多了,现下更是看出了温宜因着婚事,心情不好。
手抚上温宜的脸颊,轻轻捏了捏,安慰道:“其实都挺好的,温宜是舍不得罢。”
温宜抬眼笑:“嗯,舍不得额娘。”
有多好呢?温宜不清楚,即便是天大的好,也没人问过她想不想嫁,仿佛都默认了她愿意一样,
走出深宫,迈进内宅,一生都要被院墙禁锢着。
什么滋味呢?
暖阳春风人间共享,碎玉轩自然不例外。
眉庄在廊下坐了好一会儿了,脸晒得微红,有乏意泛上来。她也不进殿歇息,就直愣愣地坐着,微阖着双眼。
宫人都放轻了脚步不惊扰她。温宜一进碎玉轩就瞧见这场面,原本乱糟糟的心一下就被抚平展了。
她小声地吩咐宫人先下去,自己做贼般往眉庄那靠。小心翼翼凑到跟前,弯着腰将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眉庄雅静的容颜,心里没来由的有委屈冒头。
眉庄的睫毛许是被她盯得害羞了,连带着眼皮轻轻一颤。温宜伸出指尖,想去轻抚一下,刚伸到半路,就被一只手抓住了。
眼睛轻眨,眉庄睁开了双眼。
“呀,装睡。”温宜反手握住她的手,在旁坐下了。
眉庄觉得好笑,“自己没得逞,就怨……唔。”
唇瓣相接,一触即分。这次得逞的人冲眉庄眨了眨眼。
眉庄怒意还没聚,就被那通“挤眉弄眼”哄好了。
温宜笑盈盈地看她,揶揄道:“乏了也不进殿中歇息,打瞌睡也要坐得板正,身侧的柱子倒是可以靠着,你偏生要冷落人家。”
眉庄不以为意,摸了摸旗头发饰,伸手一指,“有这东西在,如何靠着柱子。”
她这动作颇有些玩笑意思在,没了素日的端庄,显得活泼可爱。
温宜瞧着她笑出声来,心里倒也明白,沈眉庄的端庄不是由旗头定的,而是因着从小受的教导和个人气节。但温宜还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了,“我也觉得不方便,顶着沉,脚下还踩着花盆底鞋,走路都走不快。却也说不清,是女人喜欢这样,还是男人喜欢女人这样。”
眉庄微怔,眸子里带着惊讶,沉思了一会儿,“你倒是有独特见解。”
温宜没再继续说下去,换了话头,“今日皇兄召额娘去议我的婚事了。”
话音刚落地,碎玉轩就迎来了一阵春风,弄乱了眉庄发饰上垂下的流苏,也乱了眉庄的心。
流苏叮当作响,有这细小的声音在,两人一时都没开口说话。直到风停声止,眉庄心想:她和温宜这段荒唐关系,该到头了。
温宜喃喃出声,把额娘给她讲过的话完整复述一遍,看着碎玉轩的门,便不再说话了。
眉庄开口,“是好事。”
两人内心再怎么波涛汹涌,面上也是毫无波澜。
静了片刻,温宜松开眉庄的手,起身要走。倏然袖口被轻轻拉了一下,随后那股力量又松开。
“你愿意嫁人吗?”眉庄抬头看她。
“……为何这样问?”温宜神色复杂,回看过去,之前冒头的委屈瞬间溢满心头,凝噎道:“愿意与否都不重要了。”
知道你不愿意才问的,眉庄想。但又如温宜所说,不重要了。
宫外出生的女子进宫,宫内出生的女子出宫,看着是两种人生,本质却一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利益牵扯,都是被别人掌握的人生。
眉庄本要安慰她,搜肠刮肚了一圈,才发觉没必要,低声说了一句,“你看得太明白了。”
“我也不想。”温宜笑出声,宫内的所见所闻哪个不是在催着人长大,催着人懂事守规矩。却从不教人如何反抗。
眉庄眼眶一酸,拉着温宜坐回去,拎着帕子给她擦了擦眼角。
相顾无言。
没有泪千行,太多事情都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眉庄:“走罢。”
一人进殿,一人离去,当断则断,不受其乱。
一晃半月,天气阴晴不定,御花园的花却不受影响,争先恐后出来凑热闹,一朵比一朵开得艳丽。
有天放晴,眉庄也没兴趣去看,总觉得什么百花齐放还差几种,不值得去。
最后还是静和把她拉出去了,倒也没去赏花。小允子多年前扎的秋千,被人补了多次漆,绳索也换了好多条,依旧能玩。静和边荡着秋千边和眉庄说说笑笑。
不知说到哪了,她一拍额头,“呀,额娘,女儿有件事忘了说。”
眉庄眼神柔和,“你倒是轻点拍自己,什么急事啊?”
“听说温宜姐姐病了,已有两三天。”
眉庄乍一听见温宜的消息,心里紧了一下,又恢复如常,“你姐姐那身子,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什么大事。”
静和撇撇嘴,“额娘不带着女儿去瞧瞧姐姐吗?”
眉庄:“没什么好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