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无声为上》唐乾厌

3、小报童 三份报纸？

　　“你别管我要了，我今天就卖出去三份报纸，自己都没钱吃饭呢……”小报童摁着我的碗。
　　听到小报童这么说，我勾起唇角。
　　我眯着眼睛，带着些讽刺地说：“以往也是临到黄昏只卖出这些报纸么？这能挣到什么钱？都没我挣得多……”
　　“你那也叫挣钱？你那叫乞讨！”小报童说。
　　“哎？”我伸手止住。
　　“我倒是不想乞讨，但现在这个世道，我就是想找份正经工作，也得有让我干的啊。我这样就带了个破碗进城的，还能干什么呢？”
　　报童叹了口气：“也是，都不容易啊……”
　　“你也一样，三份报纸……竟也没饿死。”我调侃道。
　　“前些日子还好，挣的钱勉强还能糊口。就是这几天……”小报童叹了口气，坐到地上，无奈地说：“我听说，这几天白先生正清洗上海的赤党呢……”
　　我是猜到了，不过还是很惊讶：“清洗？赤党？”
　　“不过三天时间，这上海的赤党得死了将近一半……这年头，谁和赤党没点儿关系？
　　你看看，这城里的贩夫走卒，九成九都帮过赤党。白先生这番行动，怕是奔着斩草除根去的……”小报童的手摸索着衣角，声音有些哽咽。
　　我不屑的嘲讽道：“斩草除根？这位白先生还挺敢想的。只怕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了……”
　　小报童惊讶的捂住我的嘴，贴在我耳边小声说：“你说这种话，你……你不会也是赤……”
　　我摁住他：“你知道我不是。”
　　小报童似乎还没回过神，我看着他，挑了挑眉，随后漫不经心的把碗放在一旁，躺在了地上：“白先生是谁啊？他为什么要清洗城里的人？又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半个上海清空？”
　　“白先生你不知道？”小报童有些诧异，“白党的重要人物，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很少有人见过他。
　　不过因其是白党核心，所以都叫他白先生。
　　他是天才的阴谋家，心狠手辣的刽子手。
　　传闻他无父无母，无儿无女，无妻无友，但是又有一帮忠心耿耿，心甘情愿替他去死的亲信，忠仆……”
　　就整个一三无产品……
　　这种假冒伪劣的东西还有人效忠？
　　我想：给他卖命的人一定都疯了。
　　“白先生有滔天的权势，更有绝顶的聪明。
　　他之前一直在南边一带活动，此番行动之迅速果断，下手之狠辣干脆……现在看来，他是打算驻扎上海了……
　　上海的形式在三天前，还一直都算得上是对赤友好。
　　就如我刚才所说，这座城里几乎九成九的贩夫走卒都和他们有关，赤党在这儿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他选择在此地下手，恐怕也是有所考量的。”
　　“对啊……”我小声的念叨着，“难怪这个白先生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清洗了一半在上海的赤党……”
　　既然人人都跟赤党关系匪浅，那就证明人人都是赤党，人人都知道赤党是谁……
　　不仅抓住了一个就相当于抓住了一堆，更是错杀率极低，怎么抓都不会错啊……
　　从这里座城市下手，是最划算的选择。
　　不仅占领的难度极低，而且对方的损失会极大，在其他地方的赤党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速战速决……
　　然后将这里作为新的战略中心，他再开始着手清洗其他地区的赤党……
　　想明白了这一切之后，我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这位白先生……还真是个不简单的人。”
　　小报童苦笑：“此等心思，此等计谋。竟全然用在自己人身上，难道不是荒唐可笑吗？”
　　这话说的实在恳切。
　　我咬紧了后槽牙，心头泛起一股怒火与悲哀。
　　我张了张嘴，却一时无言。
　　若是少了这种人，若是没有这种人……
　　若是两方真正合作……
　　也许最终的胜利会早些到来好几年……
　　最重要的是，也许会有很多人，很多无辜的人，很多本该活着的人，因此活命……
　　我知道，这并不是我的历史，我的世界里没有白先生。
　　可这里的每个人，也都是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啊……
　　作为一个真切看到了“死人堆”的人，一个在这个世界的这座城市活了整整三个月的乞丐，一个融入了这个地方的人，一个还带着良知和良心的人……
　　我不可能不气愤，更不可能不恨。
　　不可能不恨这个，有着惊世之才却拔刀向内的人。
　　我心中酸楚如骇浪惊涛，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说……赤党……”我支支吾吾的说，“这几天……赤党，到底死了多少人……”
　　小报童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几百？上千？其实根本算不清……赤党一直在死人……当了赤党，就和死没区别了。现在上海的赤党，不过就是死了和快死了的区别……”
　　“知道自己会死，不走吗？”我意有所指的看着小报童，有些不解的问。
　　小报童又笑了，像是笑我，又像是听明白了我的话外之意，他惆怅的对我说：“走？走去哪里？半个家国都成了人家的地方了，自己人不联合起来，却只一味地对付自己人……想要新生的人，都要先死的。”
　　“为了理想，死得其所……此等决心，志气，当世无双……”我抓住小报童的手，“赤党所想，人民所想。赤党所向，民心所向……”
　　小报童诧异的看着我：“你……”
　　我沉下眼眸，松开了小报童的手：“小哥儿……走好……”
　　他笑了，明白了我的意思：“借你吉言。”
　　小报童提起箱子，脸上的笑容亮的刺眼，他转身，同我挥手告别。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又回到了我的墙根下坐着。
　　我看着自己眼前这个三个月前从死人手里扣下的破碗，顺手摸着自己身上穿的这件从死人身上扒来的破布。
　　恐怕，小报童和我今天这次短暂的交谈，就是最后一次相见了……
　　走好……
　　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