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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旧梦碎·晚风急 汤伟最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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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乙从竹林里转身的那一刻,强撑了整整一下午的淡然、冷静、疏离,齐齐碎成了齑粉。
她没有回头,一步都没有。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碾过却死不肯弯的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早被邹遥嘉揉皱过一次的心,此刻又被狠狠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邹遥嘉那句斩钉截铁的“我与她无关”,她听见了;
邹遥嘉慌不择路的解释“是她强凑过来的”,她也听见了;
可李慕青那句尖锐又刺眼的“大理那一夜你没有吻我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扎扎实实扎进了她最脆弱的地方。
她可以原谅邹遥嘉当初的懦弱,可以原谅她不告而别,可以原谅她把两人的家改成冰冷的办公室,甚至可以原谅她半年里缺席了她所有的难熬时光。
可她没法原谅,在她拼尽全力说服自己再信一次的时候,邹遥嘉的过去里,还藏着这样一段让她措手不及的纠缠。
诗乙坐进车里,反手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狭小的车厢瞬间成了困住她的牢笼。
她再也撑不住。
攥紧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青筋一根根绷起,她猛地抬手,狠狠砸向方向盘。
“砰——砰——砰——”
三声闷响,连着喇叭刺耳的破音,刺破了小区傍晚的安静,尖锐又凄厉,像她此刻再也压抑不住的情绪。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滚烫,又涩得发苦。
【邹遥嘉,你凭什么?】
【凭什么你一回头,一示弱,一忏悔,就想让我当做所有伤害都没发生过?】
【凭什么你可以在离开我的半年里,和别人有那样的牵扯,再回头轻飘飘一句“结束了”就一笔勾销?】
她爱邹遥嘉。
从高中那个雌雄难辨、穿着校服站在阳光下的少年气的少女,到后来把她捧在手心、说要给她一个家的恋人,她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真心、所有对未来的憧憬,全都给了邹遥嘉。
她们曾在这个别墅的落地窗下相拥,曾在厨房一起煮过一碗热奶茶,曾在深夜躺在一张床上,说要把这里装成最温暖的家,说要一起养一只🐱一条狗,说要抵过世间所有的偏见,一辈子在一起。
可邹遥嘉还是走了。
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在她面对流言蜚语的时候,在她独自扛起一切的时候,邹遥嘉像个逃兵,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现在,邹遥嘉回来了。
辞了工作,对抗了父亲,收拾了这个满是回忆的房子,说要和她重新有一个家。
她差一点,就真的信了。
差一点,就忘了自己这半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差一点,就忘了那些深夜里的失眠,忘了那些无人可说的委屈,忘了自己是怎么抱着满心的伤痕,一点点把自己拼凑起来的。
李慕青的出现,像一盆冰冷的水,浇灭了她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希望。
诗乙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细碎又绝望,在空荡的车厢里来回回荡。
她不是不相信邹遥嘉不爱她了,她是怕了。
怕邹遥嘉的爱太脆弱,怕再来一次的离开,怕自己再也撑不住。
车子在夜色里行驶,她没有开导航,却鬼使神差地开到了岳超的特色小食店。
推开门,喧闹的暖意扑面而来。
店里灯火通明,音乐轻柔,一对对情侣依偎在卡座里,低声说笑,眼神里的甜意快要溢出来;三五成群的学生举杯碰盏,欢声笑语,满室的热闹喧嚣,像一个与她无关的世界。
诗乙站在门口,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满店的成双成对,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风衣,脸色苍白,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悲伤,像一个误闯热闹的孤独游魂,连抬脚落座,都觉得是打扰了这份温馨。
她攥了攥包带,转身想走,手腕却被人轻轻拉住。
岳超站在她面前,一身可算奇装异服了,脸上还带着招呼客人的笑意,可眼神却精准地看穿了她所有的狼狈。
他是她们的高中班长,温柔,通透,永远像个大哥哥一样照顾着所有人。
“我们的运动员,这是要躲去哪儿?”
岳超抬手,招手让旁边起哄的店员退开,不动声色地化解了诗乙的窘迫,不容分说地把她摁在靠窗的卡座里,“在我这儿,你不用硬撑。现在,你不是一个人。”
诗乙抬起头,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弧度漂亮,却凉得没有一丝温度,连眼底都泛着冷意:“班长,我一个人占着位子,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笑得太勉强了,勉强到每一根睫毛都透着委屈,眼底的悲伤藏都藏不住,明晃晃地写着“我很难过”。
岳超在她对面坐下,把菜单推到她面前,没有多问,只是语气直白又心疼:“我是班长,就得罩着全班的人。你笑的样子,太假了。昨天我看了个夜话节目,里面说,越是爱笑的人,心里越是空,越是孤独。”
他利落地点了三个诗乙爱吃的菜,叮嘱服务员快些上菜,抬眼看向她,声音放轻:“喝酒吗?你怎么来的?”
“喝。”诗乙答得干脆,没有一丝犹豫,像要抓住什么东西来麻痹自己,“一会儿叫个代驾就可以。”
“我给你叫,我有熟人,靠谱,安全第一。”岳超拿出手机,快速发了条信息,抬头看向诗乙,“别一个人硬扛着,你从来都不是没人管的孩子。”
小店装修得别出心裁,原木色的桌椅,暖黄色的灯光,墙上贴着老照片,角落里摆着绿植,没有烟味,没有嘈杂,只有情侣的细碎甜意和年轻人的轻声谈笑,服务员都是长相可爱的年轻人,穿梭其间,温柔又贴心。
诗乙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每一处温馨的细节,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
这里的每一对情侣,都像极了曾经的她和邹遥嘉。
曾经,邹遥嘉也会这样牵着她的手,坐在这个卡座里,给她剥虾,给她递饮料,眼神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
岳超看着她失神的样子,没有多问,只是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工作,聊生活,聊起诗乙领养的孩子,他也只是温和地说,下次带过来,大家一起坐坐。
他不问她为什么难过,不问她和邹遥嘉怎么了,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给她留足了体面。
很快,餐点上桌,几杯色彩清甜、颜值极高的调酒被推到诗乙面前。
酒液五颜六色,像果汁一样,看着温柔又甜美。
诗乙拿起杯子,一口接一口地喝着。
酒液入口甜软,像饮料一样,没有烈酒的辛辣,可她不知道,这是岳超特意让店员调的果味调酒,度数不高,后劲却凶得要命。
一杯,两杯,三杯。
不过片刻,三杯酒下了肚,酒意猛地冲上头顶,晕晕乎乎的,麻痹了她所有的理智,也泡软了她所有的委屈。
“这酒……怎么这么好喝啊,跟糖水似的……”诗乙摸出手机,手指都有些发软,声音轻飘飘的,带着醉意,“后劲怎么这么大……我得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
她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努力压着哭腔,强装镇定:“妈,我今晚不回去了,公司有点事,要加班。”
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温和,只叮嘱她注意休息,别太累,然后满心欢喜地说:“宝宝很乖,已经睡了,你不用操心,忙完就早点休息。”
诗乙挂了电话,自嘲地笑了笑,眼眶更红了。
自从领养了孩子,妈妈的心思全在孩子身上,连她的难过,都察觉不到了。
她侧过头,看向岳超,说话已经有些磕巴,絮絮叨叨地说着醉话:“班长,我妈把我儿子当儿子养,我都快成多余的了……我应该管他叫弟弟才对……我爸估计高兴坏了……”
她说着一堆没营养的胡话,自己却浑然不觉,眼神涣散,眼底全是水汽:“一会儿……一会儿代驾来了,送我去公司就行……麻烦你了,班长,你知道地址的吧……”
“傻丫头。”岳超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人只有在伤心的时候,才能醉得这么快。幸好是在我这儿,要是被别人捡走了,我怎么跟老同学交代?”
他拿起手机,拨通代驾的电话,语气急切:“到哪儿了?快点,人喝多了,不安全。”
电话那头传来汤伟嬉皮笑脸的声音:“超哥,我在出租车上了,马上就到!你可别让她走了,我亲自送!”
“知道了。”岳超挂了电话,暗自嘀咕,“把人交给你,我才真的不放心……别明天又来找我玩命,阿弥陀佛。”
“唉,班长,你嘀咕什么呢?”诗乙歪着头,一脸懵懂地看着他,醉眼朦胧,“信佛了?我家有两本新书,没人看,一本新约,一本旧约,改天送你……”
岳超又气又笑,递给她一杯温水:“别胡说了,喝点水,冲淡一下,不然明天头疼。”
“超哥!”
一声清亮又带着痞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汤伟呲着一口白牙,黑着脸凑了过来,一眼就看见了醉得眼神发直、脸颊泛红的诗乙。
他是岳超叫过来的代驾,也是她们的高中同学,从高中时候起,就一直喜欢诗乙,执念了整整十几年。
岳超朝他使了个眼色,指了指诗乙,意思是:人喝多了,你小心点。
汤伟点点头,放轻脚步,轻轻拍了拍诗乙的肩膀,声音放柔:“诗乙。”
诗乙慢悠悠地回过头,短路的脑子反应了半天,才看清眼前的人是汤伟。
她看着他那张熟悉的黑脸,居然傻呵呵地笑了起来,像个天真的孩子,没有一丝防备。
“走了,回家了。”汤伟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话里带着嫌弃,语气却软得一塌糊涂,“喝成这副样子,跟个小傻子似的。你酒量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今天被撂倒了?”
诗乙仰着头,看着汤伟,依旧傻呵呵地笑着,张了张嘴,声音轻轻的:“嗨……我想吐……”
话音刚落,她俯身就吐了个干净。
汤伟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外套、裤子、鞋子,全遭了殃。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脸色难看,可看向被服务员扶去卫生间清理的诗乙时,紧绷的嘴角却悄悄软了下来。
诗乙靠在服务员怀里,脸颊通红,短发微微凌乱,眼神迷茫,除了比以前丰腴了一点点,眉眼还是当年那个让他一眼记了十几年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脱下脏掉的外套,拿纸巾擦着鞋子,等诗乙清理完,伸手稳稳地把她扶好,痞气地扬了扬下巴:“走,跟爷走,爷送你回家。”
“你给我规矩点!”岳超皱紧眉头,一脸警惕地看着他,“高中那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当年你冲动闹事,差点把人吓到,她到毕业都没敢理你,现在你可不能乱来?”
“哥!我那是年轻不懂事,年少冲动!”汤伟一脸委屈,拼命辩解,“我现在稳重了!真的!我保证安安全全把她送回去!”
岳超半信半疑,汤伟越笑他心里越没底,伸手拦下要走的人,把两人塞进店里狭小的储藏式休息室。
说是休息室,其实就是个杂物间,堆满了东西,只有一张窄小的折叠床,连火车的上下铺都比不上。
诗乙蜷在折叠床上,像只受伤的小猫,很快就睡熟了。
汤伟搬了个小板凳,守在门口,一坐就是半宿,直到小店打烊,灯火渐熄。
夜里十二点,诗乙才悠悠转醒,头疼欲裂,脑子昏昏沉沉的,却也清醒了大半。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汤伟立刻推开门,一脸憨笑地递上一杯温水:“诗姐,醒了?喝点水,缓一缓。”
诗乙接过水,小口喝着,看着他,一脸疑惑:“你怎么在这儿?”
“超哥叫我来送你回家。”汤伟挠了挠头,一脸憨厚。
诗乙走出休息室,店里已经开始打扫卫生,岳超在前台核对账目,看见她出来,抬眼问道:“没事吧?”
“谢谢班长,我没事了。”诗乙轻声道。
“醒的挺早的,没事就赶紧回去吧,太晚了。”岳超把车钥匙递给汤伟,“把人安安全全送到家,别出岔子。”
汤伟应下,诗乙带着满心的抱歉,跟着他走了出去。
坐进车里,她才知道,汤伟是专门放下手里的事,过来给她当司机的。
加上刚才醉酒的狼狈,诗乙心里又感动,又愧疚。
汤伟开车,一路沉默,把车开到了诗乙的公司楼下。
“要不,住我家吧?离这儿不远,比公司舒服。”汤伟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不远!不用了,我上去就好。”诗乙摇了摇头,推开车门,“你把车开走,明天有空再帮我开过来就行。”
“我送你上去。”汤伟立刻熄火下车,不由分说地跟了上来,“晚上这么黑,你一个女生上楼,不安全。”
诗乙拗不过他,只好点头同意。
两人走到公司门口,诗乙拿出钥匙,刚打开门,就看见办公室里透出一抹暧昧的暖光。
她和汤伟对视一眼,都愣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隔音的办公室里,左左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小凡趴在他身上,赤裸的两人亲密无间,两人缠绕着一床薄被,暧昧的气息还未散去。
汤伟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把诗乙转过身,牢牢护在怀里,反手轻轻带上门,动作一气呵成。
两人逃也似的冲出公司,跑进电梯,坐回车里,相顾无言,随即又尴尬地笑出了声。
可这笑声,却让诗乙心里的酸涩更浓了。
她看着别人的亲密无间,想起的,全是邹遥嘉。
夜色更沉,气氛忽然变得安静又紧绷。
汤伟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酝酿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又深情,藏了十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全盘托出。
“诗乙,别总是疏远我,在我的记忆里,你是我的常客。”
“这么多年,我看见什么新鲜事,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你。我从来没想过,我这样的人,会对一个人执着这么久。怪你呢还是怪我自己。”
“我知道我当年年少冲动,吓到你了,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兴起。”
他微微凑近,眼神里满是深情和小心翼翼:“我不想看见你惊慌的眼神,不想看见你难过,我想护着你。”
诗乙身体微僵,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距离。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没有一丝醉意,清醒得可怕,语气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撕开了这段关系里,最核心、最无法逾越的矛盾。
“汤伟,我明白你的心意,我都懂。”
“可我做不到。”
“我拒绝的,从来不是你一个人。”
“我不喜欢男人,从来都不。我接受不了任何男人的触碰,谁都不行。”
一句话,像一盆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浇灭了汤伟所有的期待和深情。
他愣在原地,喉结狠狠滚动,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从震惊,到不解,再到释然,最后只剩下浓浓的苦涩。
他追了十年,执着了十年,没想到,最终的答案,竟然是这个。
不是他不够好,不是诗乙不感动,而是从根源上,就没有一丝可能。
汤伟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厢里的空气都快要凝固。
他扯出一个发苦的笑,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遗憾:“我从来没想过,会是这个答案。”
“诗乙,你塞满了我的整个过去,可我的未来里,你永远都不会在了。”
“我不逼你,也不怪你。只是过了今天,我一定会后悔,后悔放弃你。”
他没有再多说,启动车子,把诗乙送到了公司对面的宾馆楼下。
“上去吧。”汤伟侧过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诗乙点了点头,推开车门,没有回头。
汤伟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宾馆门口,终于再也撑不住,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抖。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打在车窗上,一点点滑落,像他崩裂的心。
他的深情奔赴,他的十年执念,最终只换来一个从根源上就无法逾越的理由。
可笑,又心酸。
而宾馆房间里,诗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她不是对汤伟不动容,不是不珍惜这份真心。
只是她的心,早就被邹遥嘉占得满满当当,伤得千疮百孔,再也容不下任何人,更容不下一个男人。
她的爱,从来只给女人。
她的爱,从来只给邹遥嘉。
邹遥嘉,你看啊。
我连别人的好,都接受不了。
我连一点点的触碰,都排斥。
我满心满眼,全都是你。
可你,还是把我丢下了。
你说要和我重新有一个家,
你说你再也不会离开,
你说你会弥补所有的亏欠。
可你不知道,
我怕了。
真的怕了。
与此同时,小区的马路边。
邹遥嘉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无声地崩溃。
计鸥霞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从未有过的狼狈和破碎,没有劝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轮到你了。”
疼,撕心裂肺。
却连一句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诗乙,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再也不会了。
晚风急促,吹落了眼角的泪,也吹碎了两颗相爱的,却被现实和误会折磨得遍体鳞伤的心。
旧梦已碎,晚风正急,她们的故事,还停在这个破碎的傍晚,不知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