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清明雨 我会像妈妈 ...
-
中午,李慕青梳洗整齐,理了理染着彩绳的脏辫,抬手敲响邹遥嘉的房门。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她正要再敲,楼下忽然传来恋姐清亮的嗓门,直直撞进耳里:
“美女妹妹,你那个帅妹妹走啦!她说先回家了,托我跟你说一声,让你好好玩,别惦记她。”
李慕青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浑身像被冻住一般石化在原地。
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咬牙切齿只维持了一瞬,她再抬头时,已对着楼下扯出一抹漂亮却冰冷的笑:“谢谢恋姐,我知道了。我明天也回去。”
一转身,推门进房,她反手甩上门。
手机被狠狠按亮,号码拨出——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一遍又一遍,机械的女声像嘲讽。
李慕青气得几乎疯掉,在房间里胡乱踹了一脚凳子,心口翻江倒海:
回家?怎么可能。
她明明就是躲着我。
邹遥嘉一早就结清了房钱,背着简单的背包,悄无声息离开。
大巴车缓缓驶离古城,她靠在窗上,望着倒退的街景,轻轻松了口气。
恋姐心细,早已替她联系好洱海边上的一间小民宿,让她去住几天,散心够了再回来。邹遥嘉双手合十,再三道谢。
一向大嗓门的梨芷,今天反倒安静,只塞给她一大袋零食,粗声粗气地叮嘱:“路上小心。”
波哥骑着摩托,一路把她送到车站。
提起李慕青,邹遥嘉只淡淡一句:“有点烦人的远房表妹。”
洱海民宿的老板是个年轻的白族姑娘,眉眼清秀,普通话标准温柔,领着她走进一间直面洱海的房间。
推门一刹,风携着水汽扑面而来。
窗外是整片沉静湛蓝的海,苍山顶端还覆着一抹未化的雪白,初冬的清冽空气钻进鼻腔,邹遥嘉才真正觉得——
大理的冬天真美。
旁边半阳台上,一个清瘦男生抱着电子琴,慢悠悠弹唱着她耳熟的歌。
邹遥嘉放下行李,租了一辆电瓶车,钥匙一拧,迎着风直冲出去。
洱海的生态长廊,红色的水杉廊道。苍山之巅那抹雪白是这里特有的风景线,苍山负雪,流云漫卷,是大理独一份的冬日绝色。
望着水中静静伫立的树影,邹遥嘉的思绪,不受控制飘回遥远的豫城。
她掏出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按下,挂断,再按下,再挂断。
反复数次,终究还是把那阵汹涌的悸动,狠狠按回心底。
一群海鸥从头顶掠过,翅膀划破天空。
她轻声自言自语,像说给水听,说给风听:
“我们在这里养老定居,好不好?”
话音刚落,耳边仿佛飘来一声极轻极柔的回应,近得像贴在耳畔,却又模糊得一个字也听不清。
时间一晃,三个月。
清明。
诗乙一早起床洗漱。今日放假,她却习惯性要先去工地转一圈,再回来休息。
车子刚驶到公司楼下,手机骤然响起。
来电显示:娄丹。
“喂?”
“十一……是你吗?”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你能不能来医院……帮帮我。”
诗乙的心猛地一沉。
没多问一句,她立刻问了地址,踩下油门直奔医院。
妇产科一区,21床。
娄丹躺在床上,嘴唇干裂发白,刚经历剖腹产,整个人虚得连抬手都费力。
诗乙在床边坐下,心一点点揪紧。
“你还好吗?需要什么吗?饿不饿?”
“我不知道……谢谢你过来。”娄丹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偏过头去,不敢看她,“原谅我这么唐突,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别哭,对身体不好。宝宝很健康,别担心。”诗乙声音放轻,“怎么就你一个人?阿姨呢?孩子爸爸呢?”
娄丹哭得更凶,只是拼命摇头。
诗乙没再追问。
她默默去买齐卫生用品,向医生问清所有注意事项,又在旁人提醒下,直接缴费,把娄丹安排进顶楼环境最好的月子中心。
“你什么都别想,好好养着。”
婴儿安安静静地睡在小床里,皱巴巴的一小团,却软得让人心头发烫。
娄丹望着那个对着孩子眼神柔和、满脸慈祥的诗乙,心头一酸,终于缓缓开口。
诗乙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娄丹说,那个男人跑了。
不仅消失无踪,还带走了两人辛辛苦苦攒下的、准备买奶粉的全部积蓄。
她急火攻心,羊水当场破裂,在出租屋楼下求人拨打急救电话,才被送进医院。
没有家属签字,手术虽算顺利,却也耽误了片刻。
万幸,孩子平安降生,是个偏瘦却健康的男孩。
当初,她不顾全家人激烈反对,铁了心跟那个男人同居。
怀孕后告诉母亲,只换来一句冰冷的命令:打掉孩子,立刻离开他。
如今落到这般地步,她早已没脸带着孩子回家。
说到最后,娄丹抓住诗乙的手,眼神绝望又恳切:
“我想把孩子送人……十一,我想希望这个人是你。”
诗乙没有丝毫犹豫,轻轻回握她:
“别担心,我们都是他的妈妈。”
“不,我不能。”娄丹拼命摇头,眼泪汹涌,“我不能让家里知道他的存在,我在家就真的待不下去了。你带他走,我不会去找他,永远不会,好不好?”
诗乙望着那个熟睡的小生命,心尖一软,声音轻却坚定:
“你先安心养够四十二天。之后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我会像我妈妈爱我一样,好好爱他。”
这答案,仿佛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千万遍。
“谢谢你……”
娄丹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只剩泣不成声。
娄丹切断了所有对外联系。
那个渣男如同人间蒸发。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那男人有一天敢回来抢孩子,她就说孩子一出生就夭折了。
诗乙怎么安慰都没用,眼泪总是无声地落。
月子中心的心理疏导,对她几乎无效。
她绝决得可怕,安安静静服从所有安排,却从不碰孩子,甚至不肯多看一眼。
诗乙无奈,只能一遍遍拜托工作人员,千万仔细照看。
这天午后,娄丹坐在窗边,捧着一碗温热的银耳羹,轻轻搅动。
卷发松松扎起,面容恬静得不像刚经历一场崩溃。
“十一,陪我说说话吧。”她轻声开口,“但别劝我碰孩子,好吗?”
诗乙在沙发上坐下,静静望着她。
曾经那点年少时的温柔心动,早已散尽,只剩下满心怜惜。
娄丹忽然抬眼,问出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决绝,你会跟我表白吗?”
诗乙愣了一下,轻轻笑了: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不是会主动的人,大概更习惯默默付出……有点变态吧,自我感动的那种。”
“如果你真的表白了,我会不会不一样?”娄丹轻声,“我现在想想,你当初应该试试的。”
“哦,那是我错了。”诗乙笑得温和,“对不起啊。”
“汤伟呢?”娄丹忽然提起这个名字,“我听人说,他动手打了你……还是?”
“他没有。”诗乙淡淡道,“后来停手了,也道歉了。我当时没原谅,现在就是甲方乙方,连朋友都算不上。”
娄丹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
“十一,你知道吗,我曾经很嫉妒你。
你漂亮,脾气好,汤伟喜欢你……他对所有人都不藏着,谁给他写情书,他就告诉人家,他喜欢你。很多人都嫉妒你。”
诗乙失笑:“你这是替他拉仇恨,还是让我后悔?”
“有点像吧。”娄丹微红着眼,“更让我惊讶的是,这么多年,他对你还念念不忘。”
“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系。”诗乙望向阴沉的天,“这两年因为装修才重新遇上,没你想的那么浪漫。他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人而已。”
“要下雨了。”娄丹忽然轻声,窗外有了闷雷的声音,“你等会儿回去,慢点开。”
月嫂进来给孩子喂奶。
小家伙安安静静,乖得让人心疼。
诗乙满心希望娄丹能多看他一眼,可她只是淡淡扫过,便立刻别开脸,仿佛那是一件不敢触碰的痛。
傍晚,诗乙回到家楼下,没有立刻上楼。
她坐在车里,望着越来越暗的天空,静静等待一场大雨倾盆。
第二天,她一早就回到医院,跟着月嫂认真学习怎么抱孩子、怎么喂奶、怎么换尿布、怎么拍嗝。
月嫂教得细致,她学得认真。
几天后,诗乙妈妈的突然出现,让诗乙和娄丹都吃了一惊。
诗乙心里一紧,连忙下楼迎上去,生怕母亲发难。
可母亲只是笑意盈盈,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和婴儿用品,神采温和。
一见到诗乙,便拉着她往病房走:“快,带我去看孩子。”
诗乙愣住:“妈,你……”
原来,三天前,诗乙就跟母亲坦白过。
她说了自己长久以来的心意——不想和男人结婚。
母亲没有崩溃,没有激烈反对,只是陷入长久的焦虑,语无伦次地想劝、想解释、想开导,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在诗乙沉默却坚定的态度里,她慢慢平静下来,只是委屈不知该如何跟诗乙的父亲交代。
后来,诗乙又跟母亲说了娄丹的遭遇,和自己想收养孩子的决定。
母亲当时没说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说了句“该去买菜了”,便匆匆结束了对话。
那之后,她私下里和诗乙爸爸谈了一次又一次。
两个中年人,互相安慰,互相开导,最终,达成了一致。
病房里,诗乙妈妈温柔安抚娄丹,让她安心休养,再看向孩子时,眼底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如同对待亲孙。
“姑娘,你放心。”她轻轻握住娄丹的手,“我们家小希心善,你的孩子交给她,我们夫妻都同意。
他会好好长大,你也随时可以来看他。
要是不想让孩子知道,那就喊你一声娘娘,做个干妈,也是好的……”
一席话,让娄丹彻底崩溃,埋在她怀里失声痛哭。
“谢谢您……谢谢您……我不会打扰他的人生,永远不会……”
一个月后,娄丹出院。
孩子的名字,诗乙本想让娄丹来取,她却执意不肯。
最后,是诗乙的父亲取了名字:诗庭。
小诗庭被抱回诗家。
升级成姥姥的诗乙妈妈,开心得合不拢嘴,对外只说是外孙。
有人私下嚼舌根,说女儿未婚先孕,她只淡淡一句:“孩子爸爸闪婚又闪离了,其他的,没必要多说。”
别人怎么说,怎么看,她早已不在意。
当年她抱着小小的诗乙,受过的闲言碎语更难听,还不是一样把孩子健健康康养大。
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好就够了。
诗乙下班回家,越来越积极。
婴儿车、奶粉、衣服、玩具,但凡能力范围内,她都挑最好的。
那些曾经纠缠她的不愉快回忆,一点点被抛在身后,满心满眼,全是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小生命。
左左和小凡得知后,先是震惊,再是由衷的羡慕。
娄丹回到家,顺利得到父母原谅。
她只说,孩子早已经打掉,当时本就没打算留下。
家人让她好好休息,她却不肯,立刻找了工作,把自己逼得连轴转,拼命把那段记忆压到最深。
只有在深夜无人时,才会悄悄翻出手机里仅存的几张照片,看一眼,再看一眼。
不久之后,连照片也一并删除。
诗乙与她,自分别后就断了联系。
娄丹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过诗乙这个名字。
有些人,有些事,仿佛一转身,就真的退回了那个遥远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