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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初冬大理 李慕青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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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大理,风已浸凉,却不凛冽。苍山云影漫过青瓦,洱海的水汽轻轻浮在古城街巷里,邹遥嘉在这间名叫距恋的小民宿,一住,便是一个多月。
这里有故事,有旧梦,有烟火人间,唯独没有她心里等的那个人。
头发早已长了,软绒绒的碎发,哪怕压着墨绿色渔夫帽,也总不安分地钻出来几缕,轻轻扫过睫毛,蹭过鼻梁,像一段不肯安分的心事,撩得人心头发痒。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新置的现代民族风衣裳,一身深色,竟硬生生衬出几分难得的柔情。
深蓝色绣暗花对襟薄袄,只松松系着一颗牛角扣,内里同色银丝绣花长衫垂落至大腿中段,配一条黑色暗花阔腿裤,裤脚一道亮蓝滚边,庄重又规整,清冷又雅致。唯有头上那顶墨绿渔夫帽,带着几分随性的疏离,成了全身最不搭调、也最像她的一笔。
同老板娘阿恋打过招呼,邹遥嘉推门而出,就近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小理发店。她对着理发阿婶只淡淡一句:“随便剪。”
结果却意外动人。
镜中人一身沉色,将肌肤衬得愈发白净细腻。耳上那枚银质花体“S”耳钉静静闪光——是她专程寻了老银匠,磨了数日才定下的纹样。银匠的小徒弟拿她当练手,打废了好几个,才终得这一枚利落又温柔的花体字。
而另一只花体**“Z”**,正安安静静躺在一只小瓷盒里,沉睡在她行李箱最深处。她不是没想过寄出去,只是有些情分一旦断了,便如覆水难收,那些翻涌了一夜又一夜的悸动,最后也只能死死按在心底,烂成沉默。
她在大理最常做的事,不是赶景点,不是自驾兜风,而是坐在民宿院里,和恋姐喝茶。
指尖抚过一只雕花木盖青花盘花茶叶罐,罐身不大,盛不下多少茶叶,却复古精致,深色盘花牡丹线条流畅,一针一线都像藏着旧时光的温柔。恋姐得意地又取出成套的牡丹小杯垫,一一铺开。
只一眼,邹遥嘉便失神。
她忽然想起诗乙办公桌上那只玉兰盘花青瓷盖碗,碗身宽大,那人从不用滤网、不另分茶,就那样直接捧着大碗冲泡,热气氤氲里,是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安稳。
一只绘着诗词的品茗杯轻轻推到她面前。
邹遥嘉轻声道谢,端起杯的一瞬,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茶?味道很特别。”
汤色清绿微泛黄,甜香清润,是她从未尝过的气息。
“布朗族的竹筒茶,回去可以带些。”阿恋取过木勺,舀入一勺蜂蜜缓缓搅匀,“这样喝,更柔更甜。”
邹遥嘉浅啜一口,甜意自舌尖漫开,比她此刻沉冷的心,要甜上太多。
她忽然想起,诗乙只喝金丝滇红,那人胃弱,沾不得绿茶,一喝便胃痛、冒虚汗,脸色惨白得让人心疼。滇红的金红汤液,与这竹筒茶的暖黄汤色竟有几分相似。
她默默在心里盘算:要寄一些回去。
想寄给她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大理多白族人家,女子清秀温婉,男子硬朗爽直。邹遥嘉偏爱午后晃进古城,看往来游客眼里新鲜的好奇与光亮。她总觉得,自己不是来旅行,而是来打捞回忆。
每一双闪亮的眼睛,都让她想起当年的那个人。
酒吧里的阿澈哥是重庆人,来大理七八年,早把这里当成归处,二楼大露台装修别致一花一景是他自己的天堂。他塞给邹遥嘉一杯酸奶,笑着把她推到门口:“你往这儿一坐,比什么招牌都管用。多笑笑,小姐姐们自然就来了。”
阿澈哥忙前忙后,邹遥嘉慢悠悠挖着酸奶。天色一点点沉下来,一束暖光忽然稳稳落在她身上——是阿澈哥特意调的聚光灯,将她照得明亮通透,远远一眼,便能看见这张清俊干净的脸。
几个大胆的女孩笑着朝她喊:
“帅哥,这家酸奶好吃吗?”
“帅哥,酸奶卖不卖呀?”
邹遥嘉脸颊一点点发烫,才后知后觉自己成了“人形立牌”。她回头望向店里,阿澈哥双手合十连连作揖,她无奈叹口气,索性放开姿态坐直,有人搭话,便自然大方地引客进店。
“酸奶不酸,但是没你甜。”有人打趣。
她顺口接道:“哇,你身边有帅哥还夸我?里面更帅的多着呢。”
话越说越顺,阿澈哥乐得又送上果盘与米肠。邹遥嘉揽客愈发自然,直到一道身影闯入视线——
皮衣贴身,小麦色肌肤,一头张扬脏辫,五颜六色的发绳晃得人眼晕。
邹遥嘉浑身一僵,像被瞬间钉在原地。
“小嘉,站住。”
李慕青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松开。”邹遥嘉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却翻着冷怒,“我说,松开。”
她用力挣开那只手,指节泛白。
“跑什么?话还没说完。”李慕青逼近一步,笑意轻佻,“你怕我。”手指轻划过衣襟“还是……你还在意我?”
话音未落,邹遥嘉忽然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转身便往人少的僻静街巷走。等阿澈哥回头,两人早已消失在人流里。
大树下的长椅干净微凉。邹遥嘉站着,背脊挺直;李慕青坐着,仰头望她,目光缠缠绵绵。李慕青忽然起身前倾,邹遥嘉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一步,硬生生避开那抹逼近的气息。
“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李慕青笑得带点狡黠,发绳在风里晃荡。
“没有。你要说便说,不说我回去睡觉。”
“我这次回来呢,就不打算走了。”她眼睛亮得惊人,带着直白的渴望,“我来找你呢,是想哄你开心,你还在生气?”
邹遥嘉在长椅另一端缓缓坐下:“都回来了?”
“就我一个,我离婚了。”李慕青语气轻淡,“出来散心,刚好陪陪你。”
“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阿姨呗。”慕青笑得坦荡,又带着点挑衅,“你笔记本里的购票记录,时间、地点,我看得一清二楚。”
“你乱翻我东西。”
“是,翻得仔仔细细。”
“阿姨怎么会让你进门?”
“我说我是你好朋友,来帮你拿东西。她虽然惊讶,也没拦着。”
“我爸呢?”
“估计气得不轻吧,你不吭一声走了,还不接电话,断了所有人的联系,要不是你哪只可爱的弟弟,你爸现在得住院去。”李慕青毫无顾忌地大笑。
邹遥嘉气得心口发闷:“你,有点过分了——”
“逗你真有意思。”慕青凑近,眼神灼热,“我就喜欢你瞪我的样子,又帅又要命。不枉我一家家旅馆找,找了整整几天,才找到这家距恋民宿。”
“你跟阿恋姐怎么说的?”邹遥嘉声音微紧。
“说你是离家出走的妹妹,让人欺骗了感情。”
李慕青笑得更甜,“我开了你隔壁那间,就是光线暗点,不过没关系,你房间亮,就够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邹遥嘉疲惫又无奈。
“干?你思想怎么这么色。”
“没事我走了。”
“不准走。”李慕青伸手按住她,“我话还没说完。”
邹遥嘉终是认命般坐下。
对这个甩了她两次的初恋,她狠得下心疏远,却狠不下心彻底推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民宿,晚风卷着乳扇的香气。
“给我买两个。”慕青随口道。
邹遥嘉默默付钱,接过一个。两人并肩走着,一口一口咬着温热乳扇,可她越吃心越沉。
她又想起诗乙。
想起和那人一起漫步古城小街,一起分吃一块乳扇,奶香混着唇齿间的温柔,一吻便甜到心底。
走到垃圾桶旁,邹遥嘉抬手,将只咬了两口的乳扇丢了进去。
李慕青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尴尬、难堪、多余,密密麻麻涌上来。小麦色的肌肤掩住了泛红的脸颊,加州的烈日晒了几个夏天,当年那个腼腆白皙的少女,早已彻底消失。
刚进民宿,恋姐便朝她招手:“小嘉,快来顶一圈,波哥去厕所!”
波哥高高的个子瘦的跟个刀条子似的,两撇小黑胡下薄薄的嘴唇显得刻薄又猥琐,其实是个热心肠的好人。敢娶没人敢惹的悍妇梨芷。梨芷大嗓门一喊,整条院子都震一震:“快来快来!陪我们打两圈!”
这几周混熟了,邹遥嘉早已成了固定“麻将替补”。每天晚上梨芷的大嗓门都会把她从屋里掂出来溜两局再丟回去。
波哥回来,窝在沙发抽烟刷手机,乐得清闲。
李慕青站在二楼走廊,静静往下望。
她看着邹遥嘉熟练码牌、碰牌时眼睛发亮、赢牌时嘴角微扬、被截胡时轻轻懊恼……
一幕幕陌生的模样,让她心口一阵发酸。
这些年,她缺席得太多了。
手机一遍遍震动,邹遥嘉一遍遍挂断。
梨芷不耐烦挥手:“起开起开!阿波回来!小邹怕是有急事!”
硬是把她“赶”回房。
“小姑娘要早点睡,不然变老姑娘啦!”
邹遥嘉冲她吐吐舌,快步上楼。
关门、洗漱,脱下棉衣,只着单衣瘫在床上,看着电视广告,一点睡意也没有,她有预感,来者不善。
轻轻的叩门声。
“小嘉,开门。”
声音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响,直到隔壁传来不满的抱怨,邹遥嘉才猛地起身,一把拉开门,将人拽进房间。
李慕青顺势一压,将她牢牢抵在墙上,仰头望她,气息温热:“想起我了吗?”
“起开。”
“我借你浴室用一下,我那屋水太小。”
“我这屋也不大。”
李慕青不由分说闪进浴室,关上门。
浴霸亮得刺眼,未拉严的浴帘在玻璃上投出朦胧曲线,邹遥嘉慌忙别开眼,慌乱地划着手机。
“小嘉,给我浴巾。”
她无奈,将干净浴巾从门缝递过去。
下一秒,李慕青走了出来。
曼妙身姿一览无余,半干的睡裙泛着柔润微光,一步步走近,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心跳,两人脸颊一同烧红。
邹遥嘉抬手,指尖刚触到睡裙下摆,动作猛地一顿。
“嗒——”
纽扣弹跳着落在地板,旋转、翻滚,最终寂然停下。
她望着那片健康光滑的古铜色肌肤,望着最后一颗摇摇欲坠的纽扣,心尖竟生出一丝想再次撕开的冲动。
她猛地别过头,走到窗边圈椅坐下,推开窗,点了一支烟。
“风大天冷,穿上衣服回去吧。”
李慕青眼底的欣喜一点点熄灭。她拽好衣服,跪坐在她脚边,脸颊轻轻贴在她膝头,眼泪无声滑落。
“怎么了,你不是一向最喜欢我主动一点吗?”
“成熟一点吧,我过了那个年纪了。”邹遥嘉目光望着窗外,声音冷而轻,“别再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烟丝袅袅升空,被晚风一吹,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她刚要取第二支,李慕青忽然起身,直接坐在了她身上。
彩色长发、暖灯之下,美得极具攻击性。
邹遥嘉一时恍惚,竟有种温顺兔子被逼成狼的荒诞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慕青眼底一柔,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下。
温柔、缠绵、步步试探。
邹遥嘉紧抿双唇,一动不动,不回应,不推开。
直到那吻忽然往下滑——
邹遥嘉猛地用力一推。
手死死捂住脖颈,一枚清晰的玫红色吻痕,刺得人眼睛发疼。
“你过分了。”
李慕青被推倒在床上,又立刻爬起来贴上来。
“你真的很倒胃口。”邹遥嘉声音沉得吓人,“我不想看见你,你走。”
李慕青关上窗,走到门口,邹遥嘉以为她要这样衣衫半遮的出去时,眼前瞬间陷入黑暗,慕青关了灯再次走到她面前,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你就把我当成你心里想的那个人。我想要你了,真的很想很想。”
她伸手靠近。
那一瞬间,邹遥嘉忽然失了神,鬼使神差踮起脚尖,迎了上去。
我想的人……
是你吗。
我想她。
我不能想她。
我又一次丢下了她,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什么都没有。
悔恨与痛苦如浪头狠狠砸下。
邹遥嘉猛地推开眼前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一把扯掉自己的上衣。
纽扣无声脱落,滚进床底,再无踪迹。
啪——啪——啪——
三声清脆耳光,在安静房间里格外刺耳。
邹遥嘉丢下僵在原地的李慕青,胡乱套上衣服,蜷缩在圈椅里,肩膀微微颤抖。
李慕青缓缓起身。
月光洒在她小麦色的肌肤上,凉而剔透。她轻轻走过去,从身后抱住那个正在无声抽泣的人,去吻那被抽的发烫的脸颊。
“你不必如此给我难堪。”
“别碰我。”邹遥嘉声音发哑,“我也不想碰你。你回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好。”李慕青松开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打扰你,我们明天再谈。”
门轻轻带上。
楼下麻将声依旧喧闹,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李慕青回到自己房间,站在浴室镜前,望着镜中自己,喃喃自语:
是因为我晒黑了,你就不喜欢了吗?
当年你不是说,会永远爱我吗?
你不是舍不得我走吗?
我现在回来了,你为什么,又变了。
镜里的身姿紧致匀称,足以让无数人心动。
只可惜,可惜邹遥嘉不是男人没有那份雄性的冲动,感性和理智让她完美掌控。
她的心动,从来只给一个人。
而理智与愧疚,早已把心锁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