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程风雨》十九楼

4、第 4 章 他

　　他右手肘撑在车顶，左手漫不经心地将架在鼻梁上的玳瑁框眼镜摘下。黄昏的阳光渗过斑驳树影，罩在他身上，意态无限风流。
　　周围的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是，我终于认出了他。多年未见，他样子变了很多。可这世界上，并没有几个人像他那样唤我乔梓宁。
　　在我最丑陋的日子里，在我最放纵的日子里，身边只得一个他而已。
　　那段不堪岁月里，我们最亲密的时刻，他也是这么低低唤我。
　　乔梓宁。
　　世上只有一个钟鸣风，能把这三个字念得千回百转，荡气回肠。
　　世上只有一个钟鸣风，救我于水火。接着功成身退，挥挥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此刻我再遭命运之手戏弄。
　　此刻我又遇见他。
　　他重新戴好眼镜，拍拍车顶对我说：“乔梓宁，上车。”

　　故人重逢，还是关系匪浅的故人，按常理总是要一起吃顿饭联络下感情。顺便追忆过去，展望未来。
　　钟鸣风带我去了一家的淮扬菜馆，档次高级，没有大厅，全是包房。我们那间包房叫鱼戏莲，出自汉乐府，颇有雅趣。
　　他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也不看菜谱，就点了几个菜。我听见有清炖狮子头和蟹黄汤包，顿时精神抖擞。他看在眼里，只是笑。
　　我不能陪着他傻笑，便开口说：“钟鸣风，你这么一打扮，我还真差点没认出你。”
　　说完就觉得不好，果然他眯着眼看了我一会，说：“是啊，你这么一打扮，我也差点没认出你。”
　　聊了一会，知道他年前才从国外回来S市，准备休息一年以后正式继承家业。那公司名字听着耳熟，能让我这种对商业动态完全不了解的人耳熟的公司，规模想必是不小。以前相处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个富二代，这会看看可能还不是个一般水平的富二代。
　　厨师的手艺太好，吃得我差点要扶着墙出去。酒也喝得有点多，要不是钟鸣风拉我一把，我就又要坐台阶上了。他倒是一点酒没喝，说是不能酒后驾车。我心想你以前酒后驾驶的罚单金额加一加，够普通人民群众吃好几年的了。
　　他开车送我回家，窗玻璃降下一点让我醒酒。
　　夜晚的凉风慢慢扑在面上，伴着他音箱里传出的《玫瑰人生》，恍惚间，中间那些年都仿佛没经历过一样。

　　我认识钟鸣风，确实是在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候。
　　身体患病，和心灵受伤相比，简直可说不是一回事。
　　那么多年过去，偶然夜里梦见那时候发生的事，仍然会惊醒，会流泪。
　　我幸运，竟然挣扎着活过来，从外表看我已无比健全，然而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有一个血洞，汩汩不停。

　　我那时二十岁，初恋失败，伤筋动骨，可以说是惨烈。
　　一心求死，服用过量药物，企图自杀。阎王不收，被抢救回来，仍然终日以泪洗面，眼里看不见别人。
　　妈妈为了我非常操心，每日在家和医院间奔波。一日遇上车祸，在救护车上就断了气。
　　我当时精神状况非常差，重度抑郁，爸爸和医生商量后瞒着我办了丧礼。等我知道真相，人都烧成灰入土为安了。
　　我是由她身上的一块血肉长出，她对我总是笑得很温柔，如同春风化雨般那么温柔。
　　结果我非但未及尽孝，还间接害死了她。
　　于是上天惩罚我，让我连最后一面也看不到。
　　爸爸觉得我换个环境比较好，而我事发前也确实是一个根正苗红的好学生，学校里的教授帮忙，把我送到美国纽约去做一年交换学生。
　　刚去的那几个月，我非常堕落。
　　昼夜颠倒，白天很少上课，去了也是睡觉，晚上和认识不认识的鬼佬学生出去夜游。
　　抽烟，飙车，不放过一切刺激，也试过大麻之类。
　　酗酒，不能让自己清醒，从每日第一杯咖啡开始，就往里面加白兰地，醉生梦死。
　　穿着奇装异服画着浓妆在酒吧的桌子上跳艳舞，任凭周围毛茸茸的手臂在我身上揩油。
　　同许多人睡。经常在陌生的房间醒来，身边睡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于是起来穿上衣服，放下几张美金，推开门走出去。
　　所有人提到我，都是一脸不以为然：“哦，那个中国BITCH。”
　　可是我不在乎。
　　我年轻，长得不差，爸爸给的生活费也丰厚，有人愿意同我玩乐，为什么不？
　　况且我痛。
　　偶尔清醒，想到那个名字，就觉得四肢百骸都痛，无法忍受。只能将自己的身体紧紧蜷缩起来，如同婴儿在子宫里那样缩成一团。
　　可是护我出生的那个子宫的主人已经被我害死。
　　我已是一个孤儿。
　　你有什么话同我说？我不在乎，我是一个孤儿。

　　我和钟鸣风就是这样认识。
　　那日我醒来，穿好衣服，放下几张钞票，正要离开，声音响起：“一百块？我以为我的服务值得更多。”
　　我回身，看见一个年轻亚裔男人裸身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刚放下的钱。浓眉大眼，神色淡然，头发略长，眉间有点不耐烦。
　　我微微吃惊。
　　我还没有试过男妓，不知道市场行情，平时也是随手搁下几张钞票，有时多有时少，还没遇到过有人跟我讨价还价。
　　也没多想，只拿出钱包，里面只剩一张20美金的钞票和一些零钱。
　　于是回身几步，把20美金放在床上，说：“对不起，我今天没带多少现金，只有这些。我不知道……”
　　本想说不知道市场价，话说到一半又改口：“你一般收费多少？我改日把差价补给你。”
　　想想又道：“我昨天喝多了，有些事不太记得。我们可是在老船长酒吧碰到？我会将差价放在酒保那，你什么时候再去问他拿就可以。”
　　他仰头哈哈大笑，越笑越大声。
　　这人得天独厚，有一把惑人的嗓子。连大笑都像在倾诉衷情。
　　他把那二十块钱也捏在手中，然后站起身来，就这么裸体着走到客厅去。昨日战况想必激烈，我先前也是一路拾到客厅才穿戴整齐。
　　想到这里不禁面上一红，不觉他已站在我面前。
　　他身材很好，几乎没有一丝赘肉，肌肉线条流畅又不夸张，并且肩宽臀翘腿长。
　　昨夜真是十足艳遇，这种人才收费高些也很正常。
　　我正打量着他，却见他手里拿着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一百块来，连同我之前给他的一百二十块一起，塞进我外套口袋里。我待要挣扎，却觉得手上传来一股大力，动弹不得。
　　就这么被他推出大门，末了他用中文说：“昨天我很尽兴，我们改日再聚。”然后吻吻我额头，就把我关在门外。
　　门外的寒风一吹，我明白过来，这意思是不是我嫖了他，而是他嫖了我。
　　被我当成出来走江湖的，一定气得不轻，故此摆出恩客嘴脸保卫高贵的自尊心。
　　我耸耸肩，倒是觉得无所谓。
　　我早已没有自尊。
　　第一次有人因为我跟他上床而给我钱，倒挺新鲜。不过那说明我技术还不错，是不是？
　　而且，他的声音，真让人回味。他还对我说中文，他怎么知道我也是中国人？
　　我轻轻一笑，将大衣领子拢一拢，仅自离开。

　　后来又在老船长酒吧碰到过几次，每次我都正醉醺醺的和其他男人一起。
　　他有时身边有人，有时不。他看见我，总微笑着冲我点点头，但不会过来攀谈。
　　有次我和一个鬼佬发生争执，他要我跟他走，但我拒绝。他借酒装疯，对我大肆侮辱，还用手来拽我，我甩脱，他重心不稳摔在地上。他站起来后恼羞成怒，冲过来就要扇我耳光。周围众人都在热舞，狂热状态下竟没人注意到我这里情况不对。
　　我见躲不过去，只好用手捂住面颊，且偏过头去，给自己一些保护。
　　等了一会，没有动静。只听得一把动人声音说：“先生，她已说不。再多纠缠，我会请保安来与你说话。”
　　安全了。
　　我正暗自庆幸，把手从面孔上拿开，就见那鬼佬一拳打在“声音”的眼眶上。“声音”嘴里嗬嗬呼痛，手上却不让鬼佬占便宜，两人扭打起来。
　　周围有人大叫保安，又有人报警，我在一旁傻了眼。
　　最后那夜在警局度过，录口供的那位女警员刚坐下便讽刺我：“乔小姐，你是一名国际学生，竟在酒吧惹是生非，令两名美国公民为你拳脚相向，是否这便是你来美初衷？”
　　啊，原来“声音”不是中国人。可是他中文说的真好。
　　我本不打算搭理她，可是想了想觉得没必要低头服软，于是便淡淡道：“警官，我在公共场合被人骚扰，有人伸手相助，我不甚感激。如果你对我有偏见，我希望能由其他人来与我沟通，以确保贵国司法的公平公正。”
　　我只是证人，很快走完流程，离开前向其他警官打听“声音”的情况，对方以为我是他女友，答复说双方都决定不提起告诉，笔录结束就可以离去，还安慰了我一番。
　　于是我在警署门口等他。
　　他出来的时候，明显神态疲倦。左眼周围乌青肿胀，嘴角和颧骨处也挂了彩。头发有些凌乱，发尾蜷在肩膀上，让人想去抚摸。
　　我迎上前去，既想道谢又想道歉。
　　近看他更是一脸狼狈，我忍不住抬起右手轻触他左眼，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将左手贴在我手背上，温暖干燥，叫人向往。
　　“你不是中国人？”我轻轻问。
　　“我在美国出生，故此拿美国护照。但我幼时念中文学校，又在S市度过少年时光，所以我谙熟中文。”他低声解释。
　　“那么你叫汤姆、彼得还是凯文？”我突然放肆，打趣他。这几个月看到的所有华裔都有个洋名。
　　“我叫钟鸣风。钟鼓齐鸣，风声鹤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