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程风雨》十九楼

5、第 5 章 礼

　　礼尚往来，我也告知他我的名字。
　　他在我耳畔低语：“呵，乔梓宁，你可是在孜孜以求一刻安宁？”
　　那自然不是父母为我起名时的期望，但他声音有股魔力，让我全身酥麻。我不想否认破坏此刻美好氛围。
　　此后我们拥抱，接吻，回去他的公寓抵死缠绵，清晨时分睁开双目，彼此微笑，终于找到那个对的人。
　　若能如此顺遂，世上何来那么多伤心之人？
　　现实中，我们搭同部计程车离开，我在我的公寓下车，他也没有要求上楼喝杯咖啡，只简单说一句“早点睡”，便交待司机离去。
　　连再见也没有说，大体是不愿再见到我了，我这么想。
　　钟鼓齐鸣，风声鹤唳。
　　明明是个风雅的名字，却偏要解释得这么冷兵器。
　　到底是个外国人。

　　次日，我被一通电话叫到学校系主任办公室捱训。我的出勤率低得可怜，他威胁取消我考试资格。
　　不能参加考试，那意味着学期结束我就要打道回府。
　　回B市干什么？届时在路上碰到那人，我要怎么应对？
　　我已为他死过一次，还累我妈妈搭上一条命。
　　他是我命中魔障，我已一败涂地，现时只求勉力逃脱。
　　于是我只得低头向那位银色头发的老好先生求情。最后他同意，如果我期末考试排名能在前百分之十五，他便通融我，当然从今日开始，所有课也必须全勤。
　　我长舒一口气，感谢一番后告辞离去。
　　那好人最后对我说：“乔，你有天资，何必浪费。请考虑在学业上用功，或许下个学年可以考取其他学校，留在本国继续学习”，停一停又道：“学业不会辜负你。”
　　倘若换作前日，我听到这番话不过置之一笑，但那天我却听了进去。
　　我很快就要二十一岁了，像这样一直玩乐下去，即使情况再好，也不过是十年八年光景。
　　况且这般放纵，也不能让我笑。欢乐时刻，也听见自己拔高声线发出笑声，心里却只觉恻然。
　　无忧无虑的日子，永不再来。
　　离考试只剩三周，每日在图书馆从早八时奋斗到晚八时，午餐在校园内买一客热狗打发。晚上回到家继续到深夜，有时趴在书桌前就睡着，清晨被闹铃惊醒，只觉脖子疼。
　　旧日狐朋狗友仍然日日邀约，可她不出现也没人计较。一群人玩乐，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开始减少喝酒，但仍然抽烟，偶然夜深人静的时候仍然出去飙车。
　　身体疲倦，每日喝五大杯黑咖啡苦苦支撑，做梦都在识别人体解析图。
　　这般拼命，最后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
　　钟鸣风说的没错，我终于找到一刻安宁。
　　我再回不到往日时光，但我开始愿意尝试治疗。
　　我对自己说，试一试，或者也能痊愈。

　　假期前，全体同学到老船长酒吧派对庆祝，我也不例外。
　　酒精助兴，年轻的荷尔蒙仿佛散发在空气中，叫人兴奋。又过一会，DJ入场，大家开始扭动身躯，放送热力。
　　我觉得呼吸困难，走到门外抽烟，却发现自己没带打火机，便向身边一人开口：“抱歉，可否借个火？”
　　我点上烟，深深吸一口，才看清那人正是钟鸣风。
　　“真巧，”我说。
　　他笑笑：“考试结束了？”
　　我点点头。
　　“一个月假期，打算做点什么？”
　　我不知道。如果可以像过去三周那样一直准备考试就好了。
　　现在我有太多时间，真不知如何消遣，或者就是因为这样，开始时我才那般放纵。
　　“你呢，你打算做点什么？”我反问。
　　“真惨，都不知如何打发时间。”
　　“可不是，”我掐灭烟头丢进路边的垃圾筒，又说：“你也是学生？”
　　“不，我已经毕业，又不想工作，正在游戏人间。”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蛊惑着我，我只听见自己说道：“那么，可要随我回B市看看？我想回家。”
　　太荒唐了。不敢独自回去，竟然开口邀约一个陌生人。
　　然而他比我更荒唐。
　　他说，乔梓宁，为什么不？
　　我得到意外之喜，浑然忘形，跳到他的背上，大叫：“钟鸣风，我真爱你！”
　　能这么轻易说出口，当然不是真的爱。
　　他只是笑。

　　我们没有直接回国，而是先飞去佛罗里达呆了一周。
　　因我想去一趟迪斯尼。
　　几天时间，试遍所有的过山车，体验无限刺激。
　　排很久的队，为了与米奇合影留念。眼看快要排到，我却失了兴致，退了出来。
　　在德国餐馆吃自助餐，间中有乐队表演传统的巴伐利亚乐器，顾客们的孩子纷拥而上，与表演者舞作一团。
　　看很多秀，狮子王，小美人鱼，美女与野兽。
　　最后一天晚上，在魔幻王国的城堡下看焰火，钟鸣风自背后搂着我。
　　他仿佛说了一句什么，可是周围人的欢呼声那么大，我没听到。
　　我扭头在他耳边大喊：“你说什么，风声太大，我听不清楚！”
　　他不会知道，这是我喜欢的一部漫画里的经典念白，那个场景揭开了一出悲剧。
　　他为我正了正头上的绒线帽，刚要重复，却赶紧推我，让我看空中那个小小的米老鼠，那是焰火的精华。
　　接着我们开车去KEY WEST，海明威曾在那住过一段，而且那时美国大陆的最南端。
　　路上风景极美，佛州气候又暖得像夏天。蓝天白云，路旁就是大海。又路过七英里桥，顿觉自己在拍公路电影一般。
　　抵达以后发现，那个最南端的标志只是一个简陋的柱子，免费任人参观合影。倘若是在国内，怕不是又要被围上几层变成收费营生。
　　临近傍晚，我们早早去广场买好烤肉和啤酒，便在码头旁挑个好位置坐下看日落。
　　海面上有游艇和帆船来往，附近的游客在水面上洒下食物，一群海鸥过来你争我夺，看得我和钟鸣风哈哈大笑。
　　日落美得不像真的。
　　光线一点点消失在天边，有卖艺歌手浑厚的歌声传来：“人们总是赶来看传说中最美的日落，却不明白最美的一切就在身边……”
　　亦舒的书里经常说，但凡一件事好的不像真的，大体就不是真的。
　　钟鸣风帮我拎着鞋，我光脚和他一起站在广场上的人群中看杂耍。过了一会，回头看他：“钟鸣风，你是不是真的？”
　　他一本正经地眨眨眼：“怎么，你不是验过货？”
　　我笑不可抑，倒在他怀里。
　　除了名字和公寓地址，我对他一无所知。
　　除了名字和公寓地址，他对我一无所知。
　　愿意这样陪伴我，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他对我一见钟情，要么他和我一样寂寞伤心。
　　自然是后者的可能性高得多。
　　如同溺水的人，看见身边有样东西，不分青红皂白就先抓在手上。
　　我们在一起，不过是自救，身边的人只是浮木。
　　我们搂在一起，直到登上陆地。

　　结束佛州之旅，便启程回国。
　　在机场候机时，钟鸣风为我备好靠枕和拖鞋，风度极佳。
　　我一上飞机就盹着，迷糊间有人替我盖好毯子。
　　我醒来时，他正插着耳机在看电影。我探过头去，是戈达尔的老片《筋疲力竭》。正演到帕特里夏甩脱盯梢去见米歇尔那段。影片的最后，她那张美丽的面孔会对着摄像头问：“可恶？这是什么意思？”
　　他见我醒来，就将耳机摘下，按下服务灯，向空姐要矿泉水和食物。原来我睡了许久，已经错过晚餐。
　　我吃得狼吞虎咽，他在一旁给我递纸巾。其它旅客大多睡了，周围一片只有我俩座位上的射灯开着，很安静。
　　吃饱喝足后，问他：“不睡一会？”
　　他看我一会，便伸手灭了自己顶上的射灯，低声说：“正要睡。”
　　我却再也睡不着。
　　离家越近，我就越紧张。后面的旅程，我连饭也吃不下，没喝多少水，却一直往洗手间跑，到后来钟鸣风为了方便我出入，和我换了位置，坐到里面去了。
　　到出关的地方我们就分开了，我是中国公民他拿美国护照，我们通道不一样。况且我爸在出口处等我，我也不想介绍钟鸣风给家里认识。说白了，我们这关系算什么呢？
　　他似是完全了解我在想什么，问我要了家里的电话号码，就从另一边出关了。
　　我爸见着我，刚开始还有点小心翼翼，后来见我撒娇得厉害，才放下心来。晚上和亲戚们在外面吃饭，我一个人吃掉一直北京烤鸭，把大家给乐得不行。
　　刚进家门，就听到电话铃响，我爸接起来，就说“宁子，找你的。”
　　我过去听，果然是钟鸣风，让我明天睡醒去M酒店1516号房找他。
　　我问：“几点啊？”
　　他说：“乔梓宁，你几点睡醒就几点。”
　　我挂了电话想，他怎么就那么明白我呢。

　　后面几天，我带着他满大街转悠，把该去的名胜古迹旅游景点全给溜达了一遍，俩人玩得不亦乐乎。
　　我爸不乐意了，说我好容易回来了，还成天不着家。我只好跟他解释，说有个同学一起过来，我要陪人家玩。
　　我爸一听更不乐意了，说是不是就最近经常打电话来那男的啊？你朋友来了怎么不带回家里来招待呢，远来是客啊。我争了两句，没辩过我爸，只好应着说问问我同学愿不愿意来我家吃饭。
　　我爸说让他来，包饺子吃。我爸包的饺子那可是天下一绝，等闲不开工，我一听就决定第二天见着钟鸣风要鼓动他来我家吃饭。
　　于是第二天我比约定时间提前一小时就到了酒店，但是钟鸣风竟然不在房里。他这次来也没办手机，我只好回到酒店大堂等他，还特意挑了个能清楚看见出入口的沙发座。

　　电话铃响，我惊醒，才发现自己在钟鸣风的车上盹着了。以前也是这样，他在我身边，我总是特别安睡。
　　他见我听电话，把音量调得低不可闻。
　　是旭东找我，说了不久，他要出门，我们互说“爱你”便收了线。
　　我看看钟鸣风，发现他视线落在我左手上。
　　我低头一看，中指上有一枚蒂梵尼铂金指环。旭东知道我喜好，故此款式极简，没有其它装饰。
　　我轻咳一声道：“我已订婚。”只是不知是否能如约结婚。
　　他点头不语。
　　到了我家楼下，我道谢后下车准备上楼。
　　走了几步，想一想，又返身敲敲他的驾驶座车窗玻璃。
　　他开门下车，扬起一边眉毛。
　　我斟酌了一会，开口道：“那位李小姐，你还是劝她早日手术。她的病情，虽然并不危殆，但有点急迫，最好别再拖了。”
　　他斜靠在车门上，掏出一根烟来，慢慢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道：“你的病情，你未婚夫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