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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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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电梯间仍然没打好腹稿,看着楼层数字不断变化,心中忽然发狠,就准备凭着急智对付过去。
一鼓作气以大无畏精神冲到家门口,手在包里摸索了几个来回,没摸到家门钥匙,大约是随手放在昨天穿的外套口袋里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只好打电话给旭东,想叫他赶紧回来给我开门。手机关机,办公室座机没人接。
索性坐在门口等,反正也是一梯两户,没什么人多余人出入。我和旭东跟邻居也就是个点头之交,这在现代社会也很寻常。
正想着,对面公寓的门打开,一个男人一边和住户告别一边走出来。男人转身看到坐在门口的我,显然有点吃惊,不过只是淡淡打量了我一下,瞬间就已经恢复正常。
他等电梯的时候,我心神不宁地看着他的侧脸,总觉得有点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正自己琢磨着,电梯门开了,他进去之前却冲我微微点头,仿佛认识我似的。
还是联系不上旭东。有时候他晚上会开越洋电话会议,回来的很晚。我们俩只要不是需要通宵,一般不会为了因工作晚归而给对方消息。
以前我觉得这种相处模式虽然非主流了一点,但对双方都很轻松,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没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回事。不天天腻在一起,还可以延迟点审美疲劳。
但是现在是非常时期,我对自己没信心,对他也不确定。
我没法在手术台上实现自我,便退而求其次想找个结实的臂弯为我遮风挡雨。
心态真龌龊,可是?
我正在一日三省,手机响了,以为是旭东拨回来,结果是物业的电话。
难道我们这个月物业费没交齐?
只听见保安说:“乔小姐,刚有位访客说您没带钥匙,是这样吗?”
跟我确认后,不过几分钟,保安就带了应急的□□上来帮我开门。
我道过谢,又细细问了几句,心中明了是刚才那个男人帮了我一把。
人海茫茫,我也想不起他是谁,有缘相见再跟他说谢谢好了。
进了门,立马把钥匙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来放到包里。然后随便从冰箱里挖了点吃的,又洗了澡,在床上看了会电视,看着看着就睡过去了。
旭东回来的时候,我听见动静,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十二点四十七分。
我从被窝里坐起来,正寻思着要不要开口,就听见他说:“宁子,吵醒你了?我明天出差去伦敦,总部那边推出了几个新产品组合,齐总让我过去看看,要不要引入中国市场。刚电话会议才确定行程,安排得太仓促了。”
他一边整理行李,一边接着说:“计划是待一周,还可能延长,不过我最晚十天后回来。”
我站起来帮他把西服和皮鞋放进行李箱,又拿了换洗的内衣裤和袜子出来。
心里直哆嗦,天赐良机。
我竭力用平缓的声调说:“你们齐总怎么老这样啊,下次我可要当面抗议了。不过,我也正要跟你说呢,我们医院派我去地方上交流指导,周一出发,我推了半天没推掉。”
手上不停,帮旭东把洗漱包整理好:“说是先去一个月。我本来觉得把你一人扔家里独守空房挺不道德的,这下你也要出差,咱就两清了啊。”
旭东已经拿了睡衣进了浴室,听完把头探出来说:“大刘是不是人啊?怎么老打我老婆主意啊?去年就让你去法国进修过一个月,今年怎么还来啊。你们科没其他青年骨干好发展了啊?”
见他没起疑心,我面上一松,赶紧过去二十四孝,帮他把洗澡水调好:“唉,我还真就是我们科唯一三十岁以下的青年骨干,你可讨着大便宜了。我周末有时间会回来的,跟你体验一下小别胜新婚的情趣。”
他啪一声拍在我脑门上:“就你会耍贫!这回记得手机充电器带上,再跟上次一样让我几天联系不上,我就找大刘要地址过去捉你!”
我摸着脑门踹了他一脚,就出了浴室。
心中一桩大事落了地,没等旭东从浴室出来我就又睡着了。
旭东是早班飞机,我迷迷糊糊中在被窝里跟他恋恋不舍了一番,又来了个法兰西热吻,他才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听见关门声,我就完全清醒了,极力克制出自己冲出门的冲动。
等他回来,等我回来,我们就不再是我们了。
我为自己悲哀,更也为旭东悲哀。像是一个已在水晶球内清楚看见未来的巫女,苦苦压抑着自己诉说的渴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心爱的人一步步走向黑暗的前途。
旭东不在,我便不用再出去游手好闲,可以在家里虚度人生。
给大刘打了电话,告诉他已经跟旭东说过出去交流指导的事,下午过去拿备用药。大刘自是又婆妈了一阵。
以往出去旅游,都是早早开始规划,像今次这般匆忙真是绝无仅有。一会觉得去哪也无所谓,反正都是黑暗前的黎明了;一会又觉得要好好利用,很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自由了。
打开网页研究了半天,没什么靠谱的想法。
看看时间不早,就叫了出租车,先出门去医院拿了病历复印件和紧急药品装备。没开自己的车,怕等下早回来被保安看见。
到了医院,大刘又唠叨半天,叮嘱我每到一个新地方就跟他报平安,说是万一遇到突发情况,能尽快帮我联系到最好的急救治疗。
我刚准备告辞,听见敲门声,护士长孟姐一边推门进来说:“主任,单人病房新送进来那小姑娘非要出院,又不告诉我们家属信息,怎么劝都劝不住,您看怎么办啊?咦,乔医生,你也在啊?”
我有点尴尬:“对,我来找主任有点事。”大家都还不知道我的病情。
大刘搓搓手说:“行,一会我来处理。”
孟姐出去以后,大刘说:“宁子,要不你去劝劝?”
病人姓李,22岁不到,大学都还没毕业。和我一样,囊性星状细胞瘤,瘤体不大,位置对手术来说也很理想,但是已经引发脑水肿压迫到视神经,所以需要尽快手术。
但是病人不知道什么原因,不肯接受治疗,只急着要出院。能住进单人病房,想来不会是因为负担不起医疗费。
她现在这个情况,让她出院,等于是见死不救,太损医德。
我目前不能对医院做实际贡献,只好来帮大刘处理这种行政事宜。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刚巧撞上美人凭栏,她正站在窗口对外张望。听见声音,微微转头对我笑笑,就又望向窗外,并不言语。
我开门见山:“李小姐,我姓乔,是脑肿瘤科的高级医生。根据你的病情,现在是手术治疗的最佳时期,相信你的主治医生已经对你详细解释过。你不肯接受治疗,是不是还有什么顾虑?不如说出来看看,也许我可以帮你。”
她将窗帘拉上,转过身来,正对着我。先前只看到小半边侧脸,这会才不得不在心中暗叹一句:确实美人。素面朝天,穿着病号服,仍然我见犹怜。
可惜美人多半难缠,她只自顾自掀开被子坐回病床上,完全无视我的存在。
我见她如此,突然失去冷静:“你的情况,是不幸中的大幸。动了手术,休息一段时间,生活就能回到以前的轨道上,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你才22岁,大好青春,前途光明,有什么值得你想不开?”
她的视线终于和我相交,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我就没有伤心事?
我盯住她,接着道:“就算真有什么事让你不堪,这也是一个再世为人的机会。不想再记得的事,不想再来往的人,下了手术台就说想不起来了,就此全当失忆,有什么不好。如果我能有你这样的幸运,我这会就在手术台上了,根本不会站在这里苦苦相劝。”
说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她的视线不是落在我身上,而是穿过我聚焦在我身后的某一点。我转过头去,只见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男人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进来了,又听到了多少。
又仔细一看,正是昨天从邻居家出来的那个人。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还次次都看见我窘迫的一面。
我正手足无措,他却只是冲我点点头,直接走到病床旁坐下,一只手握住美人的手,另一只手帮美人整理了一下头发,才淡淡开口:“今天好些了吗?”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举重若轻,自然得很。声音低沉,如同催眠。
只是暧昧。
两人不像兄妹,又不似一般情侣,美人又是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实在可疑。
不过两人无视我存在的功力都是一流,我只好红着脸往门口退去。
临出门耳朵里又刮到一句:“何必赌气?你要是想,我帮你在手术同意单上签字……”
难道真是情侣?太诡异了。
无功而返,大刘也没说什么。最后还送我到医院大门口,交待了一句:“宁子,如果头痛开始发作,就赶紧回来。”
我眼眶一热,忙点点头道:“知道了,主任。”
这场景,跟诀别似的。
正要软弱,接到旭东报平安的电话,琐琐碎碎聊了几句,马路上机动车噪音太大,影响通话,就挂了。
抬头正好看到太阳落山。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收拾心情,正准备招手拦车,一辆黑色大奔停在我旁边。
我左看右看,周围没人,难道这车是冲我来的?我没什么熟人够档次开大奔啊。
我正纳闷,车主从驾驶室走出来,正是刚在病房里见过的男人。两日内碰面三次,不知道是什么缘分。
结果这人紧接着来了一句让我更吃惊的话:“乔梓宁,你在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