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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六十一章唤我一声哥哥 唤我一声哥 ...

  •   雅威起初并未将神秘人提到的“法伊达”与希斯伦夫人的儿子联系起来。毕竟对方称法伊达为天使,他就误以为是一场天魔之恋。然而,随着路西层层递进的剖析,一个隐隐的猜测渐渐在他心底浮现。
      雅威不慌不忙道:“对方是提到过这个名字。但……”他突然顿住,眉心微拢,“他很可能已经不再人世。”
      对方有提到过,法伊达在他的体内,和他融为一体,结合希斯伦夫人信上描述的祭台惨状,凶手很可能把法伊达拆入腹中。
      “那他有提到尸体在哪吗?”
      卢卡斯蹙眉追问。
      “大抵是被吃了。”
      恶魔吃人,并不鲜见。卢卡斯和安德斯对视一眼,二人心里早就对希斯伦少爷活在世上的可能不抱希望,得知这般结局,倒也谈不上愤怒。
      不过………
      安德斯神色古怪地打量着雅威:“你真的不认识凶手吗?若是他真的和你素无交情,怎会特地同你讲这些?”
      雅威瞥了眼身旁的路西法,再抬眸望向他,语气淡然:“信或不信,随你。”
      安德斯暗自皱眉,他本只想多打探几句,把事情弄得清楚明白,不过稍稍追问了两句,对方反倒摆出这副不愿多说的模样。这让他越发疑心,这两个人留在他们身边,到底是无心偶遇,还是揣着什么目的刻意靠近。
      闭目了一会儿,路西法缓缓睁开眼,忽然开口:“你们平时是如何追踪恶魔的气息?”
      “靠这个。”
      卢卡斯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块乌黑的玻陨石,外表平平无奇,和寻常石块别无二致。只有凑近细看,才能瞥见石面浮动着细碎的金色微光。
      “这是教廷驱魔师人人必备的玻陨石。它由天外陨石坠落尘世形成,里面封存着天国遗留的圣光余烬。一旦察觉到恶魔的气息,石体便会发烫震颤。靠着这个,我们才能从几公里之内,得知教堂有恶魔在活动。”
      人类天生难以体察神力与魔力的流动。驱魔师靠着长年苦修与秘法淬炼,才能勉强窥探到这些无形的气息。可若是遇上修为高深、擅长隐匿踪迹的邪魔,便需要依仗专属法器,才能在暗处捕捉到它们似有若无的异样波动。
      路西法凑近细看,那石块骤然不停剧烈颤动。
      他略带诧异的眨眼:“动静这么大,难道附近藏着恶魔?”
      卢卡斯一时无言,望着面前黑发墨眸、神情坦荡无辜模样的男人,攥紧手里的玻陨石,一时不知对方是在装傻还是在逗他玩。
      “是你身上的气息太过浓烈。”
      路西法上扬的嘴角猛地一顿,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去:“这般说来这件法器未免太过没用。倘若我待在一旁,它岂不是根本分辨不出邪魔的踪迹?”
      安德斯灵光一闪,狡黠的眸子暗藏心机:“说得没错。既然你的魔力会影响法器定位,不如我们干脆兵分两路,各查各的,互不干扰。你们谁有仇的,抢先撞见便自行清算,这个提议怎么样?”
      这当然是为了稳住他们的幌子。一旦出了教堂,分道扬镳,他就立刻带卢卡斯脱身。他可不敢让两颗隐患无穷的定时炸弹留在身边。
      路西法摩挲着下巴思索片刻,眼里漫起几分玩味:“他的实力可是很强的,你确定不带着我们?”
      安德斯点点头,语气笃定:“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他要是敢来,我就把他砍成肉渣栽花盆里做肥料,绝不会轻易栽在他手上。再说——”他单手叉腰,另一只手将额前的头发向后捋去,没了刘海的阻碍,细碎的金光恰好碎落进他浅棕的瞳膜,宛若猫瞳般灵动得意:“我可是教廷最年轻的首席驱魔师。人送‘地狱杀手’的美名,实力和口碑都是一等一的,别小瞧人。”
      “是吗。”路西法眼含笑意,慢悠悠开口,“方才是谁奄奄一息倒在地上,又是谁伸出援手,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他的话里并没有居高临下的讥讽之意。
      这人让安德斯连破口大骂的理由都没有,最后只得一扶额,勉强松了口:“行,你们要跟可以,但得分开。”
      路西法不解:“我们俩个碍着你了?”
      “不是我针对你们,只是你们两个凑在一块儿,谁知道背地里藏着什么阴谋诡计,我不放心。”
      路西法失笑:“你就这么信不过我们?就算我们两个各自出手都救过你。”
      对方沉默不语。
      路西法勉强点头:“好吧,不过我再认真问一句,你是真想插进来,当我们之间的电灯泡?”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安德斯的目光在路西法和雅威之间来回游移,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他迟疑着试探道:"你们……不是兄弟吗?"
      眼前两人虽说气质截然不同,可那相似的眉眼轮廓,如出一辙的鼻梁与唇形,实在叫人没法不多想。兴许是同父异母,父母各属不同种族,背后藏着一出狗血淋漓的虐恋也未可知。这般相近的容貌,再加上二人之间那过分亲密的相处劲儿,任谁见了,大约都会以为是感情笃深的亲兄弟。
      路西法微微一怔,瞳孔里掠过一抹错愕。短暂的怔忡后,他唇角先是轻轻一抽,像在拼命压住什么,可那笑意到底没能按住,从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嗤笑。
      他偏过头去看雅威,眸光潋滟带笑:"你听见没?雅威。他说我们两个是兄弟。你说,我们两个真的就长得那么相像吗?"
      他侧颈一歪,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似的,软塌塌地靠上对方纤细的肩头,下颌刻意微抬,唇几乎贴着雅威圆润的耳廓。
      他的味道很好闻呢,有种干净清冽的味道。
      路西法心里默默想。
      慵懒的目光却带着玩味从雅威的眉梢滑到唇角,像兽端详爪下猎物:“旁人既说我们是兄弟,那你是不是理应乖乖喊我声哥哥?嗯?”
      那个"嗯"字从舌尖轻轻滚出来,尾调微扬,说不出的从容,又带着点故意为之的挑衅,像一只慵懒的猫伸了个爪子,轻轻挠在人心尖上。
      而雅威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肩头那张写满恶作剧得逞般笑意的脸。他沉默了几息,迎着路西法期待的眼神,殷红润泽的唇瓣微启道:“这称呼不符合规矩,路西。”
      身为开创寰宇万物的至高神明,他生来便裹挟着永恒,岁月流逝从来和他毫无干系。纵使路西法已然算是古老的天使,可在雅威面前依旧不值一提。祂自混沌与初生之光里诞生,汇聚世间本源力量,世间所有生灵的起源皆是由祂肇始。
      偌大天地之间,无人能够与祂平起平坐,即便是先于祂现世的混沌幽暗,也概莫能外。
      路西法蹙眉:“哪里不合规矩,论起年岁,我足足年长你二十六万年。你唤我一声哥哥,并不过分。”
      天堂向来阶位森严,就连比路西法晚出生一刻的米迦勒,都只能恭恭敬敬称他一声“殿下”,更遑论后来诞生的加百列等人,早已将阶级刻进了骨血里。对他恭敬的同时,更惧怕他的权威。
      可意外还是有的。
      那个总是大大咧咧、喜欢闯点小祸的青年,曾依偎在他怀里,贴着他的耳边,认认真真地唤过他一声哥哥。
      那是米迦勒七万岁生辰的宴会。不像地狱那套铺张奢靡的做派,天堂素来讲究秩序,连庆典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时辰、席位、祝词,样样都有定数。
      可偏偏就在宴会前两日,米迦勒闯了个不大不小的祸。他不知从哪儿听说,第七重天的那片星云深处,藏着一簇从未熄灭的初火,是创世之初遗落的火种。他好奇心起,趁着轮值巡天的空当,偷偷溜进去想瞧一眼。结果不知是触动了什么禁制,那簇初火忽然蹿高数丈,灼热的气浪翻滚而出,险些烧及毗邻的三重天边界。虽被及时扑灭,可那片星云被燎得黯淡了大半,至今尚未完全复原。
      上帝得知后,只淡淡一句“莽撞”,便罚他抄写律法书百遍。路西法更是当着众天使的面斥他不知轻重,说那初火若真失了控制,莫说三重天,便是整个七重天的根基都要动摇。
      米迦勒嘴上认了错,心里却憋着一股说不出的难受。他向来要强,从不在人前露怯,可那份委屈闷在心里发酵了两日,到了生辰宴上,终于压不住了。
      他闷声灌下好几杯果酒,平时的爽朗笑闹全没了影,只一个人窝在角落里,垂着头不说话。后来不知是哪缕醉意上了头,他忽然站起身,踉踉跄跄穿过满座宾客,径直走到路西法面前。
      一众天使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米迦勒却旁若无人地往他怀里一栽,整个人软塌塌地攀上来,搂住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醉后的鼻音,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殿下……哥哥……”
      路西法原本皱眉想将人推开的手霎时僵滞在了半空。
      鼻尖涌动着对方身上浓烈清甜的果酒气息,那声呼唤太轻,轻得像一截羽毛掠过水面,距离稍远的其他人根本未能听清。可偏偏落进他耳中时,那样清晰,清晰得无处可逃。
      路西法怔住了。那一刻,满殿的肃穆与阶位仿佛都退成了远方的潮声,怀里这个发烫的、黏人的、脆弱得不像是米迦勒的青年,只是安安静静地赖着他,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幼兽。
      而路西法当时是什么心情呢?
      心脏仿佛被那一声轻轻的称呼,敲得柔软又酸涩。
      就在他愣神之际,怀里的人像只不安分的鼹鼠动了动,像是攒了许久的勇气才挤出口,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声音又小又软:“你……还在生气吗?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莽撞的……还有吾神……能原谅我吗?………”
      路西法垂着眼,望着那颗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金色脑袋。喉间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他敛了敛神色,故作无事地将怀里的人从自己身上轻轻剥开,指尖擦过那截发热的后颈时顿了一瞬,随即收回,语气平淡地唤了声:“别西卜,送他回去休息。”
      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直到米迦勒被搀扶着走远,那缕清甜的果酒气息也渐渐散尽。那句醉酒之下脱口而出的哥哥,却在路西法心底掀起涟漪。他放下手中酒杯,无暇顾及殿内一众天使,独自抽身返回寝殿。
      如今再度回溯这段往事,过往种种恍然如昨,仿佛只是昨日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而现在,雅威站在自己的面前。
      他成了那个主动割开绳索并逗弄的人。
      雅威垂眸思虑了片刻,还是残忍拒绝道:“这我实在是唤不出口。要是你真想听别人喊你哥哥,我倒有个法子。”
      路西法挑眉:“怎么,你要闭上眼睛喊吗?”
      雅威摇头,满脸认真道:“人类的小孩见到你,都会主动喊你哥哥的。”
      路西法:“…………”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笑出声来,又气又好笑地别开了脸。活了二十六万年,头一回被人这样一本正经地堵得哑口无言。
      而一旁的安德斯,耳尖微微一动,捕捉到了那句轻飘飘的“二十六万年”。
      震惊到怀疑起了人生。
      这到底是什么上古老妖?居然那么能活?
      二十六万年?他得活多少辈子才能凑出这个数?就算把他和卢卡斯、连同教堂历代先辈的寿数全都捆在一块儿叠起来,怕是连人家的零头都够不着。可眼前这人,一张脸干干净净,眉目俊秀得不像话,瞧着比他还年轻几分。偏偏年岁一报出来,连先知留下的那些上古遗物都得在他跟前恭恭敬敬喊一声祖宗。
      原来真正该被供进圣柜里珍藏的“上古遗存”,压根不是什么羊皮卷、圣杯和荆棘冠,分明是眼前这尊笑眯眯的邪物本尊。
      “你吹牛吧?”安德斯依旧满心疑虑,“二十六万岁,普通魔物就算再命长也有衰老的一天,你怎么还不死?”
      他新奇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目光早已褪去看待寻常恶魔的淡漠,取而代之的是凝视旷世异物般的惊疑。
      连一向淡漠的卢卡斯也来了兴趣,微微侧过头,耳尖不自觉地竖起。
      确实如此,寻常魔物至多八百余年便灵力枯竭、归于虚无;即便是上古老牌恶魔,撑满两千岁便已是极为罕见。
      二十六万年何其漫长,早在人类文明尚且没有萌芽、远古先民还未在这片大地出现的时候,他便已然降生。这般岁月跨度,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路西法对人类口无恭敬的言辞并未在意,他将脸从雅威肩头抬起,垂眸看向那张写满较真疑惑的面孔,俊美的面容倨傲散漫:“寻常魔物?不过是后来衍生的微末生灵,生来便困于岁月的笼牢,苟延残喘已是极限。它们这些俗物,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安德斯不死心的追问:“那你就不存在寿命的尽头吗?”
      路西法唇角微挑:“算是吧,只要上帝一日不亲自收回我的性命,时间纵是奔流万年,也无法在我身上留下半点痕迹。衰败消亡?那不过是凡物的宿命,与我无关。”
      安德斯闻言神色一震,不自觉微微张口,小声咂舌感慨:“哇靠………你们还真是被偏爱的一族啊。”
      他们人类不过短短百年光阴,多数人连暮年都熬不到,便被病痛或意外夺去性命。而魔族他们却能拥有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寿命,部分人连容颜都能恒久不变?
      这也太过不公了。
      语气里无意间流露出的艳羡,并未让路西法感到半分骄傲或愉悦。他目光微动,静静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语调和缓却沉了几分:“你真的觉得……上帝更偏爱于我们?”
      安德斯脸色扭曲了一瞬。
      这是故意把刀子往他心窝子里再捅一遍吗?瞧瞧这无知的语气,受益者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稀松平常便拥有的特权,对人类来说是多珍贵、多遥不可及的东西。
      他翻了个白眼,压下心头那点火气:“不然呢?若是讨厌你们,为什么要赐予你们比其他种族还要强大的力量,和近乎不朽的生命?难不成上帝是位闷骚的自虐狂,就喜欢看讨厌的东西蓬勃生长?”
      他顿了顿,忽然像被什么砸中了脑子,联想起该隐那声毕恭毕敬的“陛下”,他眼皮一跳,目光刷地钉在路西法脸上,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等等,你说你不是普通魔物,”他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个遍,“那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地狱第一魔王……巴尔吧?”
      “没想到你们的圣经还记载了这个,”路西法眯起眼缝,将错就错道:“你说说看上面是如何形容他的?”
      “有关外貌的倒没写。不过我一直把他想象成青面獠牙、瞳孔赤红、一副狰狞兽形的丑八怪来着。现在看来——”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又往路西法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瞟了一眼,吃味道:“……越是有毒的东西,越要用一副蛊惑人心的皮囊当作伪装。纵然生得一副无可挑剔的皮囊,骨子里藏着邪恶,这好看的外表说到底,不过是裹着腐朽内里的虚假外壳罢了。你说是吧?”
      “你的理论还挺有深度的。”路西法狭长的眼眸微微弯起,丝毫没有因为这番暗含敲打而动怒。反而露出一种“小朋友你很会讲”的欣慰笑容。
      “可惜你认错人了,我并不是你口中的地狱君王巴尔。”随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愉快的回忆,认真地看了一眼安德斯,轻声笑道,“还有,他的外形……嗯,称不上美丽。你要是真见过他,大概会觉得刚才那番‘青面獠牙’的想象,反倒是给他美化了。”
      安德斯一脸无言地望向他。
      能被另一位活了几十万年的“老前辈”亲口盖章说丑,那得长得多惊心动魄?
      他脑子不受控制地回放起今天撞见的那些断臂怪物,七八长牙嘴嵌在烂肉里滴溜溜乱转,裂开时就往外淌着黄绿色的黏液,光是回忆那个画面,胃里就已经开始翻腾了。
      这巴尔,不会长得比这玩意儿还丑吧?那可不止是丑了,简直算是荼毒生灵、恶贯满盈级别的恶心!
      安德斯搓着自己激起鸡皮疙瘩的双臂,一阵恶寒涌上后脑勺,忍不住脱口而出:“那我倒想瞧瞧,他跟粑粑比起来,到底谁长得更恶心点?”
      路西法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笑得意味深长:“……这个嘛,建议你当面问他。不过以他的脾气,你问完大概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安德斯默默地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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