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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下雨 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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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早饭,我准备去叫丁庆苏,却发现他已经走了,还顺带骑走了我们共用的自行车。
看来丁庆苏还在跟我闹别扭。还好院里张老师还没走,我便搭了他的自行车去学校。
刚进校门,就看见丁庆苏从操场那边上来,他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和张老师打了个招呼便自顾自往前走,我叫住他:“庆苏,我们谈谈。”
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昨天真的抱歉。我今天下午放学陪你去好吗?”
他没说话,突然走过来,伸手替我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扣好,随即又转身想走。
“庆苏,我说真的,下午放学以后一起去。”我拉住他,还想坚持。
他挣脱我,背对着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别再说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那颗纽扣,可手却又不自觉地移向脖子,我知道,他这么做是想告诉我,他看到那排牙印了。
而我呢?为什么我明明知道那排牙印很显眼,却没有扣那颗扣子呢?
下午放学以后我冲出教室,可丁庆苏果然还是走了,这一次,他没有骑走自行车。
我跑到公交站,也依旧没有看到他的身影。那一天,我去了滑冰场,去了我们以前经常去的游戏厅,去了楼顶,去了很多我们去过的地方,直到天黑也没找着他。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想到今早他是从操场上来的,于是我连忙又跑回学校。
操场没有灯,比起刚修好的时候,地上的草长高了一截。踩在上面,有悉悉索索的声音。
月光打在国旗杆上,有一块浅浅的亮光。
这使我能看到升旗台的边缘坐了一个人。
不同于昨日,这次他是正对着我的。
他听见有人来,却没有抬头。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却没有说话。
但蛐蛐在叫,它们使这个夏天不至于沉默。
夏天?是啊,我突然意识到,夏天来了。
我从烟盒里抽了根烟递给他,他没有接。我只好收回手,将烟叼在嘴里。
“在想什么?”我开口问他。
他没有回答我。他很少这么沉默,这让我不习惯。
我只好自说自话:“喜欢是没有办法的事。”我点燃烟,拿在手里,对他说:“但这并不影响我和你的关系。”
“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庆苏。”我拍了拍他的大腿,从台子上跳下,站在他面前,用两只手撑着他左右两边的台沿,抬头与他对视:“向前走吧。”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良久,可我看不出来他的眼神里是什么情绪,是失落?是伤心?我说不上来。
过了一会儿,他推开我,重重地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二十多年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我需要时间。”
我心里何尝不清楚呢?他就算表面上接受了我喜欢姚谨这件事,但心里,总还有很多道坎需要跨越。比如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唯他主义的我,突然对别人好,突然喜欢上一个人。
“那就都交给时间吧。”我说。
对于丁庆苏,我是可以谈时间的。从五岁开始,我有大把的时间陪他去草丛里捉一罐萤火虫,有大把的时间在办公室门口等他被老师训,有大把的时间和他一起在后山的竹林里看小人书。可是我不可以和姚谨谈时间,五个月就像是写一个限时作文,无论写得如何,时间一到都得交卷。
我问丁庆苏要不要去喝一杯,丁庆苏没有拒绝,我便骑着自行车载他到江边的啤酒摊去。
刚到这边工作的时候,我很喜欢吃那家啤酒摊的炒田螺,经常拉着丁庆苏去吃,他吃不了这么辣的,总是吃一个田螺猛灌一杯啤酒,第二天起来拉一天的肚子。
可是每回去他都忍不住要吃。
等田螺的时候,他推了五瓶啤酒给我。
“我们玩个游戏吧。”他说。
“什么游戏?”
“你问我答,不能撒谎,答不上来吹瓶。”他说。
“好,你先问。”我知道他肯定想问我和姚谨的事,我本没打算要瞒他什么,但确实需要个契机。用这样的方式,我觉得挺不错的。不过看他推了这么多瓶啤酒给我,他以为我是不会什么都跟他讲的吧。
可我没想到,他问的竟是:
“邓卿延,在姚谨之前,你真的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吗?”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不是要听我说出答案,而是想从我眼睛里看出答案。
“没有。”我答得飞快。
姚谨确确实实是第一个让我尝到心动滋味的人,我没有撒谎。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呢?我也想从他眼里寻求答案。
你看过灿烂的烟花消逝的瞬间吗?我对上他眼睛的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了这个场景。
“该你了。”他说。
我本来并没有想好要问他什么,但就在那一刻,我脱口而出:
“你真的喜欢张书灵吗?”
丁庆苏为了张书灵魂不守舍的样子没有人比我见得多,他借给我的每本书里都写着张书灵的名字,他也曾亲口告诉我,他喜欢张书灵。
可是我突然觉得,他好像在骗我。
听到我这样问,丁庆苏愣了一下,很惊讶地抬眼看向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口。随后他淡淡地笑了,从身侧拿起一瓶啤酒,撬开瓶盖,一口气全喝了下去。
其实这个游戏本来就是为了给想说真话的人说真话的机会,要是撒谎,谁也没法去追究。
可是丁庆苏没有回答我,哪怕是佯装慌乱地说一句“喜欢”。
田螺端上来了,辣味扑鼻,丁庆苏抢先夹了一个,用牙签挑了肉放进嘴里。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流出。
太辣了,这田螺太辣了。我听见他说。
回到家以后,我首先去敲了姚谨房间的门,刚刚和丁庆苏吃得不尽兴,便打了包回来,准备再吃点儿。
“姚谨,睡了吗?”
“没有,邓先生,有什么事吗?”
“给你带了炒田螺,要不要尝尝?”
“好,我马上出来。”
不一会儿,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一条格纹短裤,站在我面前。
我替他将凳子从桌子底下拖出来,让他坐下,问他:“很辣,你要不要洗洗?”
他摇头,拿起牙签挑了一粒螺肉送进嘴里。可能是没尝到味儿,他抬头问我:“我怎么没觉得辣?”
我没说话,手里忙着替他将螺肉挑出来放在碗里,不出所料,过了一会,我听见他开始哈气,拿了桌上的水杯大口地喝起来,可水不解辣,他喝下三大杯水,辣意丝毫没有缓解,我问他要不要试试啤酒,他点点头,我开了一瓶递给他,他接过去急忙往嘴里猛倒。
“慢点儿喝。”我忍不住说。
他听到我的声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酒也不喝了,只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被他盯得心虚,小心翼翼地问:“好…好些了吗?”
他摇摇头,随后凑到我面前。
他拿啤酒瓶的手圈上我的脖子,啤酒倾倒在我的背上,冰凉。他被辣得通红的唇覆在我的唇上,滚烫。
“邓先生,我好像…找到解辣的方法了。”他在我耳边轻轻说。
周末的早晨,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我醒来的时候,姚谨正在我身旁靠着床头看书。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用手臂搂住他,他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看着被贴了报纸的窗户,静静地听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屋檐上的声音。
心里觉得真好,下雨也好,姚谨也好。
我想就这样抱着他,直到地球毁灭地那一天。哦不,是直到他转过头来对我说:“我前天晒的床单好像没收回来。”
“反正都湿了,就等它晾在外面吧。”我说。
“不行,我得把它收回来,不然会潮的。”他将书放在一旁,准备下床。
“我去吧。”我拉住他,示意他不要动。
他没听我的,光着脚就往外跑。
我追上去,见他也不打伞,就这样冲进雨里。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也跟着冲了出去。
雨水浇湿了我的头发,无数水珠从我的脸上滑落,我站在他身后,替他把床单取下来。
他突然踮起脚,将床单盖在我们俩的头上,然后抱住了我。
他的脸近在咫尺,我感觉得到他急促的鼻息,他柔软的睫毛和他有力的心跳。
可我还尚存理智,毕竟我们现在站在院子中央,要是被人看见…
“回去吧,会感冒的。”我说。
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在我耳边轻轻问道:“邓先生,你说…如果没有这床单,我们还可以在这里拥抱吗?”
我没有说话,他更用力地抱住了我。
“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他说。
那一刻,我听不到雨水的滴答声,听不到在屋檐下等雨停的鸟叫声。我甚至停止了千万不要有人看见的祈祷,我只是任由他抱着我。
在院子中央,在被床单包裹住的、只属于我们的世界里。
没过多久,他放开了我。
他将床单从我头上揭开,蒙着他自己的头,往屋里走去,我急忙上前扶住他。
回到屋里,他将衣服脱了个精光,我用被子裹住他,然后拿了毛巾给他擦头。
他没有说什么,只任我摆弄。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吸了吸鼻子。
我觉得奇怪,掰过他的脸一看,他的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我心下一惊,终于明白他的委屈。
我一下子抱住他:“对不起,姚谨,对不起。”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一个劲摇头。
我用手抚着他的头,叹了口气。
从那天起,我有点讨厌下雨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