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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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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先生,今天不是周末吗?你们怎么还去学校啊?”周天上午,姚谨从房门后面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问我。
“学校组织全校师生修操场。”我说:“抱歉,吵到你了。你昨天回来得晚,再睡会儿吧。”我已经习惯了在他晚归的晚上留着灯等他,直到听到他的开门声,我才能安心入睡。
“哦!我想起来了,你们校长还跑来我们队里问过这事儿呢。”他一边打哈欠一边说:“那你快去吧,我听小丁都在外头等着了。”随后,他又倒回床上。
我们学校先前是没有操场的,正巧坡下有一块大荒地,早就听几个老师提议修操场,学校终于在那年开始着手这件事情。没钱请工人,于是组织全校师生停课修操场。没钱请技术人员,于是就向姚谨他们考察队请教。
学生们对这事自然是热情高涨,一个个向放归山的猴儿一样,这边推着鸡公车,那边挑着两担土,快乐极了。
我担着两箩筐石土从坡地上下去,却惊讶地看见姚谨站在下面等我。
“你怎么来了?”走进了,我将箩筐放下,问他。
“正好无事,想来帮忙。”他递给我一个水壶,我认得,是他的。“邓先生,请给我安排点事儿做。”他说。
“你昨天回来得这么晚,怎么不多休息一下?”我接过水壶,不着急喝,先问道。
“睡了一上午,人都睡软了。与其在家里闲着,不如来帮帮你,帮帮学生们。”
“正好我要去杂物间拿修好的工具,你跟我一起去吧。”我当然不会把他安排给别人,恨不得要一直锁在身边才好。
“嗯!”他笑着点头,接过我还回去的水,与我并排走。
昨夜下了雨,路有些湿滑,天气还没到特别热的时候,温和的风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穿梭在我与他之间,我和他时不时手臂相碰,我能听见他均匀有力的呼吸声,虽然我们后面还跟着两个学生,但仿佛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如若不是有任务在身,我真想和他就这样走到世界的尽头。
“看你穿了上好的衣服,等下会弄脏的,你不嫌弃的话我到办公室给你拿件我的旧衣服穿……我洗干净了还没穿过。”是我先打破了沉默,我们的关系不能永远让他主动,这一点我很清楚。
“那太好了,前几天我忙得没时间洗衣服,这件是唯一一件干净衣服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于是我让那两个学生先去杂物间,我先和姚谨去办公室。
全校的师生都去修操场了,所以办公室里没人,我从挂在椅背上的布包里取出衣服递给姚谨,道:“你就在这换吧,我在外面等你。”
其实男人之间,换个衣服有什么好避开的啊,但谁叫我对他动了心思呢?
我不能坦诚面对他,所以避开也算是成全我的坦荡吧。
他很快便换好衣服出来,午后的阳光正好斜照在他身上,我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我人比他高不少,自然他穿我的衣服就有些长。他便将衣服扎进裤子里,也还合适。事实上他穿什么都是好看的,就像隔壁桌的宋老师从杂志里剪下的香港明星一样。
我真的没有夸张。
办公室的楼下便是杂物间,我们下楼时,跟我们一同来的两个学生已经拿了一部分工具走了。
杂物间的门虚掩着,我上前打开,灰尘扑面而来。看得出确实有好一阵子没打扫过了。修好的工具也被杂乱地堆在地上,我们只好将它们都拾起来,捆成一捆。
我注意到姚谨在揉眼睛,便问:“灰进眼睛里了?”
他“嗯”了一声,又继续揉。
“别动。”这话一出,我已经捉住了他揉眼睛的那只手。以前只要丁庆苏眼睛进东西了,都是我帮他吹的,所以可能是一种条件反射,我不由自主地就凑近了他。
那一刻,我与他四目相对。他一只眼睛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我用手指撑开他的眼皮,朝他眼睛吹气。
一下。两下。三下。
“好了吗?”我问。
他眨了眨眼,点头道:“好了。”然后后退两步,解除我们暧昧的距离。
我突然有些难过。明明他的动作再正常不过,却因为我爱他,被赋予了不一样的意义。我给他吹眼睛是,他向后退两步是。
这是否意味着,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我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或者意味着,在故事的终点,我无法将他据为己有。
刚才那短暂的几秒钟里,我的目光匆匆略过他的双唇,我多想在这不合适的时间不恰当的环境下,对他做不理智的事情。可是我知道,今天已经得到得够多了,我不能再贪心了。
我们班的任务是从坡地抬泥土到地势低洼的地方。所以我们拿着工具回来后,我就和姚谨一前一后地用箩筐担泥土。之前这里是一片荒地,路不太好走,又因为下了雨,地面湿滑,容易摔跤,更何况我们还担着满满两担泥巴。
姚谨和我那些漫山遍野跑、皮糙肉厚的学生不一样,他们摔一跤起来拍拍屁股就又生龙活虎,可姚谨在我眼里是瓷器一般精美又易碎的存在。
谁知我怕什么,就来什么。
就在我们拿着空箩筐准备再反回坡地时,姚谨的脚勾到了一个学生放在路边的铁锹柄,重重摔在地上。地上碎石划破裤子,也划伤了他的腿,顿时血流如注。我看着他腿上那条长长的口子,吓坏了,慌乱间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为他包扎,反倒是他表现得异常冷静,连声道不用,只是一点小伤而已。
他要是个姑娘,我这样做肯定就露馅了。是的,我将对他的关心,对他受伤的紧张,以及手足无措的慌乱毫不掩饰地表露出来,周围围了那么大一群人,总会有人看出来的。可是,他是男人,我也是男人,谁会想到那里去呢?我突然感到有些庆幸。
“我送你去卫生所处理一下吧。”我道。
“真的不用,一点小伤,我自己回去擦点药就好。”
“还是去卫生所吧。”我坚持道:“我跟你一起去。”
他没再拒绝,扶着我的手臂站起来,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我跟上去抓住他的手臂。
我们就在人群的目送下离开。这突然让我想到了西式的婚礼,我一定是疯了。
荒地到教学楼要经过一坡梯坎,我拉住他,提出要背他上去。
其实刚才我就想背了,但考虑到他的面子,我没有说。
“不用了,我真的能自己上去。”他拒绝。
我深吸了一口气,小声道:“是我过意不去。”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妥协地点了点头。
于是我蹲下来,他的双臂环上我的脖子,我能感觉到他的僵硬和不自在。他其实不轻,这点倒是让我意外的。
“邓先生,过意不去的应该是我,我本想帮你忙,结果反倒帮倒忙了。”他显然很在意我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没有帮倒忙,你能来我很高兴。”我说。
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奇怪太没有逻辑了,就像皮薄的肉包子,轻轻一碰就会露馅。
“邓先生,虽然现在说这个话有点没有底气,但我真的没你想象的那么弱。”好在他应该没有太细想我刚才的话,继续说着。
“嗯,我知道。”我当然没办法告诉他,在我眼里他确实是需要保护的。
“真的。”他再次强调:“你不要不信。”
“姚谨,我信你。”我说得很认真。可我们却是在自说自话。我知道他没信我的话,他也知道我没信他的话。
我发现,在遇见姚谨以后,我开始有了一些小心思。比如故意不早起,让姚弛来叫我,再比如背着他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
我很享受这样的时刻,他免不了与我有些肢体接触,使我能感受到他一点一点放松下来,最终前胸贴在我的后背上。
他的心跳得很快。我也是。
不过再长的路也总有尽头,我还是迈上了最后一步楼梯。
“要下来吗?”我问他。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我知道。
比起那天我不问就放开的手,他显得体面得多。
我们最终没有去卫生所。姚谨再三说不用,这种小伤他自己能处理。我也觉得我关心过度反而令他不舒服,于是没有再坚持。
我送他回了家。把他扶到床上坐下,他打开床头的柜子,里面确实有很多跌打创伤的药膏。
我突然意识到他是搞地质的,受点小伤,的确会是常有的事。他并不是从北京城来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
“要我帮忙吗?”我问。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他说。
我有些尴尬,便站在一旁,没再说话。
他用棉球沾了酒精,给伤口消毒。很痛,我知道。他平时从来都嘴角向上,现在却痛得皱了眉。但是他没有出声。
如果是丁庆苏,早该叫破屋顶了。
我很想上去抓住他的手,可我不能。我只得默默看着他很熟练地处理着伤口。
熟练得…像在厨房做一顿晚饭。
我想我确实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我差点忘了,在上天把姚谨送到我面前之前,他早就学会了怎么使自己无坚不摧。
于是我默默地退出了他的房间,我想我在那看着他,他可能不好意思叫出声,那我还是离开吧。
又下雨了,我回屋拿了两把伞,准备回学校去。路过姚谨屋门口,看见门开着,他正望着窗外出神。
“我回学校了。”他看向我,我和他解释。
“邓先生,你对谁都这么好吗?”他带着笑,突然这样问。
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了我手里的两把伞。
“没……我顺便…”我不知如何解释。确实什么解释也不管用,毕竟现在已经快到放学的时间了,我回学校去做什么呢?
“嗯,你快去吧。”他根本没有想听我解释什么,向我摆手,随后又看向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