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声机与老照片》渺小王国y

3、风筝

　　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丁庆苏是如何一下子就接受了我喜欢姚谨这件事，那可是一九八八年，在之前的人生中，我甚至没有在谁的口中听到过“同性恋”这个词，喜欢同性这个概念，就像烈日下的一滴水，存在一秒钟就面临着消亡。
　　人们普遍接受一件新鲜事物是需要时间的，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几十年几百年是常有的事，而那时我正走在这个过程的开头，孤立无援，且不知道尽头在哪里，我甚至不愿把自己当成同性恋者，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不是因为喜欢男人才喜欢姚谨，而是因为姚谨恰巧是个男人。就算姚谨和姚雨恩一样是只猫，我也照样会喜欢吧？我早早地把自己隔离在这个“怪圈”之外，以安慰自己我和别人没什么不同，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自己多在乎别人的看法，所以，我觉得我不会成为书写历史的人，甚至不会成为无数个同性恋者中的一员。
　　在我的理智人生中，不可能像姚谨一样冲动，去冒险，去敢爱敢恨。那时候的我多羡慕童话故事，为什么在童话故事里，快乐王子和燕子也能接吻呢？
　　事实上，有一天我真的去问了丁庆苏当时得知我喜欢姚谨时的想法。丁庆苏说，姚谨就像打在我们这破旧又潮湿的小屋间的一缕阳光，我会爱上他，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人都喜欢快乐的，稀有的，美好的东西，所以人们爱彩虹，爱过节时飞向天空的烟花，爱南方冬日少见的雪，所以我爱姚谨，这个从北方来的快乐少年。
　　他生得好看，学识渊博，思想先进，他快乐，善良，无忧无虑，让我如何不喜欢呢？

　　丁庆苏那几日一直情绪不佳，院里的老师叫他打牌他也不去。于是姚谨跑来问我，有没什么办法让他开心一点。我摇摇头：“劝过了，得他自己想明白。”
　　“要不然我们一起去江边玩吧？”姚谨提议：“正好这个周末我们队里休息，叫上黄闻涛两口子，让小丁感受一下恋爱的美好。”黄闻涛就是之前他跟我提过的谈恋爱的那个学生。
　　我很想说你纯粹是在他伤口上撒盐，但我忍住了，没关系，反正他已经受伤了，撒点盐又有什么要紧呢？
　　“嗯，这主意不错。”我点头附和。
　　姚谨见我同意，飞快地朝楼上跑去：“小丁！小丁！我们去郊游吧！”
　　我知道他过不了多久就会急急忙忙地跑下来。
　　果然，当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了姚谨下楼的脚步声。我没有上楼，直等他冲下来，与我撞个满怀。
　　“啊邓先生，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忙道歉。明明上次答应喊我名字，但他说他不习惯，依旧叫我邓先生。
　　“没关系。”我将他扶稳，问道：“他去吗？”
　　他摇摇头。
　　“那你想去吗？”我又问。
　　他点点头。
　　“那我们去吧。”我说。
　　“我们俩？”他很惊讶。
　　“嗯，我们俩。”
　　“好呀！”他开心极了，像个小孩子。不过当我们一起走到门口他又犹豫了：“可是……可是小丁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赶快进屋去。

　　第二天早上丁庆苏没下来蹭饭，于是我便端了饭给他送上去。我敲他的门，他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开。
　　“我不想吃。”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早饭，就又一头倒在床上。
　　我把碗放在桌上，好声好气道：“多少吃点，吃完老斗下楼，要迟到老。”
　　他没有回答我什么，我也没再管他，下楼吃了早饭，便一边看报纸一边等他。
　　真的快要迟到了，但他还没下来。
　　我又重新上了楼，见丁庆苏躺在床上盯着屋顶出神，桌上的早饭一点没动。
　　“你到底要颓废到撒子时候？灵妹儿都结婚好久老？你当时不发疯嘞哈儿来发疯？你想光棍儿一辈子你斗切跟那个女娃儿说你不愿意。你今天不切学校阔以，我给你请假，你今天斗回切跟她说，不要带嘞点儿要死不活哩。”
　　我知道丁庆苏很怕我发火，果然他听我这么一说立马坐了起来：“你等哈我，我马上斗下来。”

　　之后丁庆苏也没再那么颓废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从来下不了决心，所以当初才没能跟书灵在一起，他现在也根本不敢对抗他妈。
　　他总是很快就接受了现实，这次已经算是有所突破了。

　　周末的早晨，第一个叫醒我的是雨恩。它从窗子外面跳进来，用舌头舔了舔我的手，又从我的脸上踩了过去。我正想一把把它扔出去时，姚谨轻轻地敲了敲我的门。
　　“邓先生，快起来，我们说好今天去江边的。”
　　“好。我这就起。”我回他。

　　我们一起吃了早饭，一起打包好去江边要带的东西，一起出门，我骑自行车，他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
　　姚谨的双臂圈着我的腰，我感觉迎面而来的风也变得快活起来。
　　我的心突突直跳，他前额的头发撩得我后颈痒痒的，那一刻，我觉得没有比我更幸福的人了。

　　其实我们那儿离江边很近，路程不过二十分钟，我故意把速度放慢，好让这幸福停留得更久一点。
　　不过姚谨不这么想，他在我背后小声地问：“邓先生，我……是不是很重啊？”
　　我哭笑不得，只好一边否认一边加速蹬脚踏板。

　　那天天气很好，烈日下的鹅卵石烫脚，就连江上吹来的一阵阵的风都是温热的。我捉了姚谨的手臂，让他站在水里，江水没过他的脚脖子，他笑着对我说：“邓先生，好凉快啊。”便伸手将我也拉进水里。
　　我教他用鹅卵石打水漂，他高兴地数着数：一…二…三……咚，石头没入水中。就像看到他时只有我一个人听得到的心跳声。
　　等我们都扔得累了，便一起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我点燃一根烟，他嗑昨天晚上炒的南瓜子。
　　我觉得我应该找点话题，于是我问他：“你最近在看王尔德的书？”
　　“是的，我昨天刚读完《快乐王子》。”姚谨说。
　　“怎么突然想起看这个？”我问。
　　“就是突然有些好奇。”他的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看起来有些不自在。
　　“好奇什么？”那一刻我在想，他到底是好奇王尔德这个人呢？还是好奇王尔德的文学作品呢？怎么偏偏……是王尔德呢？
　　“邓先生，我们沿着江边走走吧。”姚谨没有回答我，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我便没有再问。将鞋拾起来，与他沿着江边并肩走。
　　脚下的乱石有些还未被江水打磨光滑，就像那时的我们，还保有对未来的憧憬，和对世界的喜爱。
　　突然间，姚谨不小心踢到一块大石头，一个没站稳向前扑去，我本能地伸手去拉，便这样“没有私心”地牵住了他的手。
　　他看了我一眼，并未挣开。
　　于是我也就厚脸皮地没有放开他，我们依旧并肩走着，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回握住了我的手。
　　这是他对我刚刚那个问题的回答吗。
　　我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热的。如果不是，那么……那么有些事他就应该懂得了吧？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了很久以后的事情。我幻想着和他住在一个小院子里，每天下午他抱着雨恩在摇椅上睡觉，等我下班回来一起吃晚饭，吃完晚饭我们骑着自行车到江边散步，天黑尽了，我与他在没有光的地方接吻。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时候憧憬的未来，不过是当时可以抓住的“现在”啊。

　　我很感激那天我无意识下生出的勇气，可那点勇气，只存在了一瞬。
　　几分钟后，自行车铃声便打破了我美丽的幻想，我下意识地放开了他的手，是的，我在害怕。
　　比起我对姚谨莫名生出的爱得不到回应，更可怕的是让全世界知道，我对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姚谨没有说什么，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那天的事顺着他顶着烈日放飞的风筝，挣脱风筝线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