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雨长安》二生二世

3、此心自安 六月初

　　六月初六。
　　我身着大红嫁衣，脚穿三寸绣鞋，在父母的泪眼中拜别而去，在唢呐的吹奏中，奔向了我的命运。
　　下了轿，待停稳后，我不慌不忙地起身探出。下轿时，一双嫩生生的金莲伸出裙外，故意展现在迎前来观礼人们的眼中，在听到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后，我并不管他人是赞也好、是厌也罢，挺直了腰身，顶着盖头，一步步走进了佟沐棠家的正厅。
　　果然，和前世一样，佟沐棠像木偶一样站在厅内，堂上坐着我的娘娘——他的母亲。见我走进厅中，佟沐棠并不前来迎接，只是站在那里不发一言，漠然地等我前去拜堂。
　　呵，我心中冷笑一声，站在门槛边一步的地方，也不肯再挪动半步。这个世上，谁又非谁不可？你踩低我赵家的颜面，我自也不必为你留情。
　　一时间，我和新郎谁也不动，两两相对。佟家人与亲朋邻里面面相觑，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可原本木头桩子似的佟沐棠却忽然扭过头来，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我。
　　盖头内，我面无表情，垂目只见一个老嫂子走了过来，似乎想将我搀扶上前，我却暗自发力，拼命将力气往一双小脚下沉，一时间，婶娘竟也拖不动我，只能冲着厅堂上干笑了一声。
　　“长安，为何不走上前来？可是倦了？”佟沐棠的母亲笑着打圆场，还是一如既往地展现着好婆婆的大家风范。但她又怎能理解我此刻暗潮汹涌的心绪，如不停拍打岩石的浪涛，喧嚣着、沉默着、撕裂着——想起她明知我与佟沐棠夫妻不和、却仍故意问我为何没有子嗣的残忍，想起她一边吃着我精心烹饪的饭菜，一边劝我大度包容未婚先孕的白汐晚。一次次击碎所有幻想，一次次痛哭过往的错付，我甚至连“娘娘”都不想叫她。
　　“长安虽不识字，却知廉耻礼仪。今日我为佟家新妇，自当勤侍公婆，友爱持家，敬重丈夫。更何况，安在出阁前常听父母提起，佟家为诗书世家，礼数最重。故不敢自走上堂，恐有失稳重尊敬，还望娘娘见谅。”我抬起头，不疾不徐，清脆回应。
　　“是了是了，媳妇说的很是在理——娘娘恍然大悟一般，似乎对我的“知礼识趣”很是满意，转头叫着儿子：“快上前去，将媳妇扶来拜堂。”
　　喜厅里难得出现了片刻的沉默，不知佟沐棠再想什么，我也懒得探究。仿佛只听到他轻笑了一声。紧接着，那熟悉的身影再次向我走来，还是那只常拿着笔而骨节分明、修长清俊的手，还是那样桀骜却傲骨的性子，然而这些，都无法再让我生出任何期待与旖旎，甚至连一丝波动也不曾有。
　　与前世不同，那时我是自己走过去接的喜娘的红绸，而他是被喜娘将红绸硬塞入手。此刻，他却主动接过喜娘递来的红绸，一头伸手递给了我，自己牵着另一头，径直带着我向堂中走去。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送入洞房……”揭了盖头，随着高亢的喊礼声，我被佟沐棠带入了早就熟门熟路的“新房”。由于家道中落，佟家并不阔绰，两层楼的房子，楼梯陈旧，为了婚礼现铺了一层口袋皮。新房是二楼靠东首的一间，楼层低矮，与另一间房用木板隔开。不过我个子也不高倒也不觉得局促。
　　新房里的床新刷了红漆，放着四床崭新的靛青色印花被，墙角置放着我一箱箱的嫁妆，那是唯一能让我感到温暖与慰藉的物品。
　　坐在床边，佟沐棠冷然看了我一眼，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话说，转身欲走，我忽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他回身淡问。
　　“沐棠，我们谈谈。”我心中忍不住低叹一声，与其被人扫地出门、百般嫌弃，不如这个口由我来先开，毕竟赵家和我都还是要脸面的。
　　“沐棠，我知你心中并不情愿这桩婚事，我也一样。”我仍然笑着，只是这笑中有多少沧桑、多少苦涩与不堪，只有自己最清楚。
　　他有些动容，皱起眉头，总算肯认真看我：“你知道？”
　　“对，我知道，而且非常明白。沐棠，我是女子，不像你可以走出这一方天地，一展宏志。我自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要相夫教子，侍奉公婆，谨守德行。但自从我们定亲后，你远赴异国，一别多年，我从21岁，等到了28岁，这七年的岁月转瞬即逝，青春凋零。听说，如果不是娘娘称病，你还不想回来，所以，我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你我二人不妨把话说开，今后也各自成全，互不相伤妨碍，你看可好？”
　　一口气说完，我观察了下他的表情。还好，除了有些惊讶，基本还算沉稳平和。
　　“……怎么一个成全之法？”沉默片刻，佟沐棠终于做出回应，我也暗自松了口气。
　　“你也知道，现在如果我被你休弃了，今后不仅我无法生存，我的家人也要因此受人耻笑，你的父母更无法安心让你出去闯荡。所以我非是要厚颜跟随于你，我只是希望你给一条生路罢了。比如——过两天，带我一起去英国。”
　　“你说什么！”佟沐棠终于彻底惊讶了，他黑沉深邃的眼眸紧紧看着我，仿佛不敢相信我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没听错，我说——带、我、去、英、国。”我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表达：“沐棠，你有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如果你内心同情像我这样不甘命运却无力反抗的女子，如果你骨子里是一个不惧黑暗与压迫的侠者斗士，请带我走。我以赵家满门荣耀和自己的性命像你保证，只要到了国外安定下来后，我一定不再与你有任何婚姻牵连。你我可以是姐弟、朋友，甚至是同乡，唯独不再是夫妻，我若纠缠于你，就让我永留异国，永世不得…”
　　还没等我赌咒发誓完，佟沐棠忽然就伸手堵住我的嘴：“知道了，让我想想。”
　　红烛静燃，夜已过半，表示要独自考虑一下的新郎官自出新房去应酬后，过了许久方才回房。已经准备睡下的我，看着他有些疲惫却不失神采的少年脸庞，忽然觉得自己又像回到了前世新婚时的那刻时光。然而，他眸中仍存的冷意，却让我瞬间回过神来，我不能再这样失去尊严的沦陷和固步自封下去了，再活一世，我一定要离开和改变这痛苦的命运。
　　“沐棠，考虑的如何？”我尽量调整好心态，缓和语气轻声问他。
　　“……你真的决定了？不会更改？”他似乎还有些怀疑与不敢置信。
　　“千真万确，绝无更改。另外，你我二人既然已经‘心意相通’，就不必虚伪相待了。”我从床上将被褥果断地扔了下去：“今天先委屈你先打地铺，明后两天你去娘娘房中歇息，然后你就与二弟一起带我离开。”
　　确实，前世他也是新婚第二天就躲开新房、第四天就与二弟佟沐云去英国了，只不过全程都没有我而已，我也只不过将他心中的计划提前说出来罢了。看着他惊愕的神色，我心中忽然涌处一丝快意和调皮：“对了，再难过晚上也别躲在被子里哭，这被子掉色，明天脸上洗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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