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雾栖川

26、第 26 章 “你真恶心

　　深秋的雨是从夜里开始下的，淅淅沥沥的落在廊下的芭蕉叶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寒意透过窗户缝往人骨头里钻。

　　蓁蓁睡得有些不安稳，她紧紧裹着被子，却还是觉得冷。

　　到了后半夜，这寒冷仿佛消失了。她不再翻来覆去，睡了一整晚的好觉。

　　蓁蓁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了两床被褥。

　　可她分明记得，她只盖了一床薄被入睡。

　　“茉儿，这褥子是你昨晚为我添的么？”她疑惑的问。

　　茉儿心里觉得奇怪，可想到魏廷之的交代，目光有些躲闪，“哦……是我，姑娘。”

　　蓁蓁笑着朝她道谢。

　　这还是蓁蓁姑娘搬到别苑以来，茉儿第一次见到她笑，之前哪怕是陛下来了，她整日里也没个笑模样。

　　没想到，她笑起来竟这般好看，雾蒙蒙的杏眸笑的眯起来，像天空中弯弯的月牙。

　　对不起，蓁蓁姑娘，我也不想骗你。茉儿愧疚的想。

　　“茉儿，随我去园子里转转。”

　　茉儿在她身后撑着伞，跟着她往前走。

　　下了雨的青石板湿滑，蓁蓁一个没留神，便摔在了地上，疼的好半天说不出话。她的脚伤虽已痊愈，右踝处每逢阴雨天仍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会被牵扯，她不该在这样的天气出来走动的。

　　茉儿才是被吓傻了，她下意识的去拉蓁蓁，却没拉住。姑娘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她万死难辞其咎。

　　“姑娘，你怎么样？”茉儿慌忙上前扶她。

　　“我没事。”蓁蓁唇瓣都咬的发了白，仍笑着摇了摇头。

　　茉儿扶蓁蓁进了屋，她的右脚踝已经肿成了猪蹄。

　　近日政务繁忙，再加上想到自己逼蓁蓁进食，她反而吐了，魏廷之便不愿踏足临水别苑。只有偶尔她睡着了，他才会悄悄前去。

　　弹劾姜相的奏折堆积成山，魏廷之揉了揉眉心，昏黄灯影将他微垂的眉眼染上倦色。

　　姜凝音站在一旁为他磨墨，试探的问，“陛下不会把这些奏折当真吧？”

　　“自是不会。”

　　魏廷之听出了她话里的威胁之意，如今朝堂上百废待兴，正值用人之机，姜无忧纵有百般不是，也是把利刃，有他在，无人敢掀起什么风浪。

　　姜凝音脸上漾出柔柔笑意，还想再说些什么，别苑的人前来求见，说是白日里蓁蓁姑娘外出走动时崴了脚。

　　魏廷之脸色微变，放下手里的奏折大步往外走。

　　姜凝音笑意僵住，上前拦住了他。

　　“我才是你的嫡妻，你跑去见她，有没有想过会置我于何地？我父亲是断不会看我受这般委屈的。魏廷之，你想清楚！”她本以为，他久未去别苑，是厌弃了那女子，现下看来……倒是她想错了。

　　“别拦着朕。”魏廷之居高临下的道，眼神明显的不耐烦。

　　见她不动，他又一字一句的重复了一遍，“别，拦，着，朕。”

　　姜凝音被他逼得后退了几步，转身跑走了，夜里雨还未停，他却并不在意她就这样冲进了雨里。

　　张太医跟着魏廷之到了别苑。

　　蓁蓁见他来了，只淡淡看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魏廷之看她倒是看的目不转睛。

　　蓁蓁只觉浑身不自在。

　　他走过去，蹲下，将她肿-胀的右脚握在了手里。

　　灼热的体温透过脚心脚背渗进去。

　　蓁蓁感觉有些痒，想缩回脚。

　　“脚肿成这样，躲什么？”他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轻轻按了下肿起的地方，蓁蓁疼的“嘶”了一声。

　　“张太医！”

　　“是，是，陛下。”张铿忙不迭的应道，“蓁蓁姑娘右踝有旧疾，如今又添新伤，怕是又要卧床大半月了。微臣为她开几剂活血化瘀的方子，能好的快些。”

　　“你说她右踝有旧疾，是何时落下的？”魏廷之眼神冰凉的看着张铿，他吓得哆嗦了下。

　　“回陛下，大约是在去岁的冬天。冬天寒气重，脚伤不易好，寒气会从伤口进入体内，每逢阴雨天便会隐痛。这才过去没多久，姑娘又摔伤了，务必好好将养才是，否则以后没办法正常走路了。”

　　魏廷之听了，脑海里浮现出他骑在马上，冷眼看着她摔倒在雪地里的场景，还有她头上簪着白花，跛着脚边走边吟唱季家旧事的样子。

　　想来，是在他大婚那日摔的。

　　魏廷之闭上了眼。

　　“为什么不告诉我？”良久，他睁开眼问她，嗓音有些哑。

　　“告诉你，能怎样呢？我的脚，能变得和原来一样么？”蓁蓁仍是不看他，语声漠然。

　　为蓁蓁诊完病，张太医便告退了。

　　“你还不走？”

　　魏廷之吩咐茉儿去搬几个炭盆过来，又命人带着工具去除别苑里铺的青石板缝隙间生长的青苔，做完这些，他仍没有要走的意思。

　　甚至差人给他送来了奏折，他坐下旁若无人的开始批阅起来。

　　“你的脚走不了，我留下来照顾你。”他头也不抬。

　　“用不着，有茉儿一个就够……”

　　“她不行。”被他直接打断。

　　话不投机半句多，蓁蓁不再说话。

　　夜渐深。

　　他怎么还不出去。

　　蓁蓁冲屋外喊，“茉儿！”

　　廊下无人应声。

　　“怎么了，蓁蓁？”他嗓音清冷低沉如戛玉敲冰，并未转头。

　　蓁蓁死死盯着他的后脑勺，直到快盯出一个洞来，才幽幽开口，“我要如厕，把茉儿叫来。”

　　“我抱你去。”他搁下笔，走了过来。

　　蓁蓁抗拒的抱着双腿往后挪，杏眸里只有冷冷的审视，“我不要你。”

　　魏廷之看着床上神情冷漠的少女，抿唇不发一语。烛火摇曳，将他大半张脸浸在阴影里，清冷如玉眉眼此时蒙上了淡淡阴霾。

　　良久，他开口，“茉儿已经被我送回老家了，这段时日，只有我照顾你。你若不愿，剩下的只有门口守门的侍卫了，我和他们，你选一个。”少女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都落入了他眼底。

　　她听了，杏眸里的抗拒碎裂，变成了如临大敌，如同看到要吃人的洪水猛兽。

　　“蓁蓁，往日你染了脏污的亵裤，也是我亲手洗的，从前可以，怎么如今就不行了？”魏廷之纤长眼眸闭了闭，似乎陷入了美好的回忆，唇角也微微向上勾起。

　　他还有脸提从前。

　　蓁蓁冷笑，将他从美梦中唤醒，“你真恶心。”

　　他像是没听到她在说什么，只是问，“还忍的了么？”

　　蓁蓁不答，目光移向一旁，难受的挪动了下身子。

　　魏廷之不再犹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身子小小一只，比从前轻了许多，后背的骨头硌的他的手生疼。

　　“放我下来！”

　　蓁蓁在他怀中用力扑腾，她走不了路，想到等会会发生什么，她宁愿憋死算了。可魏廷之的力气大的惊人，她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蓁蓁对着他的肩头咬了上去，她是使了劲儿的，不一会儿，口腔里便满是腥甜味。

　　可抱着她的人始终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能皱一下。

　　“我扶着你，不会让你摔的。”他说完，默默移开了眼。

　　他扶的很稳，蓁蓁单脚踩在地上也没有摇晃。

　　“你别看我。”

　　“不会。”他背对着她答道。

　　蓁蓁这才安下心。

　　可即便如此，她脸上还是烧的慌，她从没在旁人面前这样过。

　　还在他并没说什么，抱着她回了床榻，“蓁蓁，我就睡在外间，夜里若要如厕，叫我便是。”

　　说完，他走了出去。

　　偶有要夜里如厕的时候。

　　蓁蓁辗转反侧的忍了又忍，终于冲外间喊，“魏廷之！”

　　他被吵醒，睡眼惺忪的进来，熟练的将她抱去了恭房，并无怨言。

　　秋雨下了整整半月，天气愈来愈冷。今早起来的时候，廊下的芭蕉叶上竟凝了层白霜。好在天总算晴了。

　　“想不想出去走走。”蓁蓁一直看着窗外，魏廷之问。

　　自然是想的。

　　见她没有第一时间拒绝，魏廷之走到她面前，背对着她蹲下了身，“上来”。

　　于是，便出现了陛下背着一个女子逛园子的一幕，侍卫们都感觉惊奇，只是那女子一双雾蒙蒙的杏眸却永远像浸饱了水似的，盛满了难言的忧伤。

　　他还亲自下厨给蓁蓁做吃的。

　　膳房的厨子做的菜品相虽好，味道却算不上家常，蓁蓁不甚喜欢。

　　他今日做了青豆烧鸡，这道菜他从前给蓁蓁做过，她那时很喜欢吃。

　　做完后他还尝了下。

　　味道没变。

　　可蓁蓁仍只是浅尝辄止，便停下了筷子。

　　“不好吃么？” 没看到预想中的反应，他垂了垂眼，压下心底的失望。

　　蓁蓁敷衍的嗯了声。

　　“这道菜，是我做的。”他强调了下。

　　“哦。”那又怎么样呢，蓁蓁想。

　　“你从前很爱吃。”他不死心的追问。

　　“现在不喜欢了。”

　　他藏在袖中的指尖颤了下，努力维持着冷静，嗓音却有轻微的抖，“从前我可以给你做，现在同样可以，有什么不一样？！”

　　“陛下没有公务要忙么？这些时日寸步不离的守着蓁蓁，这份恩情，蓁蓁无以为报。若是被史官记载您不理朝政，便是蓁蓁的罪过了。”蓁蓁面无表情的道，全然不在意一旁的魏廷之神色阴沉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