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雾栖川

27、第 27 章 “在你心里

　　“恩情？”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目光冰凉病态，像粘腻潮湿的蛛丝，在她脸上辗转留连。

　　“我做的这些，在你眼中，只是恩情？”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不必为蓁蓁费心。”蓁蓁微微抬眼，淡淡道，杏眸不见半分往日情分。

　　“好一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竟不知，你何时变得这般……伶牙俐齿。”

　　魏廷之只觉额头青筋直跳，说话都变得有些语无伦次，看着她，深吸了口气，拂袖而去。

　　雨又下了起来，在石阶上溅起水花。

　　秋雨夜凉意渐甚，冷风习习，蓁蓁坐在四面透风的花厅，紧紧抱着双臂，思索要如何靠自己走到卧房去。

　　她扶着桌子单脚站在了地上，往外跳了几步，便有些不稳，幸而扶到了旁边的柱子才不至摔倒。可底下的几级台阶，溅了雨水，湿滑一片，又没个倚仗，凭她自己，是断没有法子跳下去的。

　　站的腿都酸了，别苑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根本没人能来帮她。

　　蓁蓁有些后悔刚刚和魏廷之吵架了，但凡服个软，都不会被这样凄惨的撂在这儿。

　　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绝望的情绪在慢慢积攒。

　　“为何不唤我？”

　　魏廷之站在夜雨中静静看了许久，想听到她唤他的名字。

　　可是没有。

　　他大步朝她走了过来。

　　湿发黏在苍白清瘦的脸上，雨水顺着下颌角淌到了脖颈，流进了里衣，殷红薄唇也沾染了潮湿水汽。

　　他垂下眼睫，将蓁蓁冷着脸不说话的模样尽数收入眼底。

　　他终究拗不过她。

　　便轻叹了口气，解开外袍披在蓁蓁身上，将她抱了起来。

　　他的外袍极宽大，里面还残存着他的体温，为她遮住了四面八方飘来的雨。

　　蓁蓁看不到外面，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他极有力的抱着她往前走去。

　　他轻柔的将她放在了床上。

　　鞋袜被褪去，手指在她脚心处细细摩挲。

　　蓁蓁痒的有些受不了。

　　屋子里没点灯，黑暗将她的感觉无限放大。

　　她想缩回脚，他却不允。

　　“涂药。”他淡淡道。

　　药膏清凉，他用指腹蘸了点在她尚有些肿-胀的脚踝处打着旋儿涂抹，连日来的隐痛一下子好了许多。

　　做完这些，他便走了出去。

　　又过了大半月，张铿例行来为蓁蓁诊病，她的右踝已经完全不肿了。

　　“怎么样？”魏廷之急着问。

　　“回陛下，姑娘的脚已经大好了，只是正常走还需些时日，现下可以先试着站立，慢慢一步一步开始走。”

　　太久没走路，蓁蓁对双脚下地有些恐惧。

　　“不怕，我在。”

　　魏廷之单手环住了她，他的手很有劲，在他怀里，蓁蓁的身形看起来纤瘦可怜。

　　她看着地面，试探着点了下右脚，只觉针扎一般难受，根本站不稳，他握着她手臂的手瞬间加大了力度。

　　这样反复试了几次还是不行，蓁蓁肉眼可见的有些气馁。

　　“慢慢来。”他安慰道。

　　终于，她能不依靠魏廷之自己站一会了。风从廊下吹进来，将她的发丝轻轻撩起，蓁蓁的心情难得的有些雀跃。

　　魏廷之眼里也有浅淡笑意，等蓁蓁回头时，他脸上笑意已然收敛。

　　五日后，蓁蓁能正常走路了，她不再需要在夜里喊他的名字。

　　翌日，天还没亮，魏廷之便披衣起身，悄悄离开了别苑。

　　蓁蓁醒来的时候，见来人是茉儿，有些诧异，“他走了？”

　　“陛下应是寅时走的，姑娘。”

　　蓁蓁听了，并没再说什么，捧起一本书安静的看了起来。

　　“姑娘，陛下衣不解带的照顾了你这么些时日，姑娘心里……可会有些感动？”茉儿小心翼翼的问，她才没那么碎嘴，只是迫于魏廷之的淫威才问的。

　　“不会。”蓁蓁头也没抬。

　　茉儿无奈的在心里叹了口气。

　　此时，另一边的朝堂，局势颇有几分剑拔弩张。

　　“陛下久未临朝，竟是日夜宿于那冒名顶替罪臣之女的女子房中！？莫说那女子是太子一党余孽，即便她不是，陛下也不该耽于私情，不理朝政！依老臣之见，合该杀了那女子，以正视听！”

　　说话的人是曹御史，此人是姜相国的党羽，老迈迂腐，实不堪大用。

　　“曹御史是不是老糊涂了？忘了你这官职，是全家老小省吃俭用花了多少银钱捐来的？”

　　曹攸听了大惊，陛下怎会知晓多年前的这些秘辛，卖官买官乃是大罪，严重了要掉脑袋的，他不敢再说什么，好在魏廷之也并没有要追究。

　　他两股战战的起身，身上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退朝后，魏廷之正往外走，景玉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段时日，景玉都被景霆安排在京郊的麾下操练将士，说是操练，其实就是软禁，怕景玉出去闯出什么乱子。

　　景玉好不容易溜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魏廷之问蓁蓁的下落。一双桃花眼死死的瞪着他，并未行礼，气冲冲的问，“你把她藏在了哪里？”

　　“无可奉告。”

　　魏廷之极快的瞥他一眼，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无礼，冷淡的继续往前走。

　　“等等！”

　　景玉追上去，从怀中取出一个没有任何雕饰的木簪子，递给他，不情愿的道，“这是蓁蓁的东西，你帮我转交给她。”

　　魏廷之记得这簪子，蓁蓁从前会戴在头上，且常常对着它一看就看许久，特别宝贝这东西，可自前年小年夜后，他便没再见她戴过了。

　　“怎会在你这里？”他眯起眼狐疑的问，那目光似乎要在景玉身上剜出一个洞来。

　　景玉便将在玉名轩里遇到蓁蓁的经过一一告诉了他。

　　去往别苑的路上，魏廷之心中苦涩难言。她那时为了给他买件冬天的衣裳，将娘亲留给自己唯一的念想典当了出去，却从未对他吐露半个字。

　　那簪子被他摩挲的有些发烫。

　　蓁蓁与茉儿在荷塘边喂鱼，鱼儿在水中游得欢快。

　　茉儿忍不住感叹，“这些鱼游的多开心呀，生活在这里，不必忧虑吃食，我都想变成它们了！”

　　“鱼池不算小，可比之山川湖海，却小的可怜，我倒觉得，这里的一方安逸比不过外头的山高海阔，如果可以，我愿游入江海。”

　　茉儿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两人交谈声音不大，却都落入了早已站在她们身后的魏廷之耳里。

　　他神色不悦，可很快舒展开来，大步走上前去。

　　“蓁蓁，你看这是什么？”

　　蓁蓁转头，看到了他手里的木簪，杏眸里是藏不住的欣喜，正要伸手去拿，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如往日一般冷淡，“这簪子怎么在你这里？我明明将它交给了景玉。”她还欠景玉一个大人情。

　　“是他，还是我，又有什么分别？”魏廷之讨厌她用那种极陌生的眼神看他，他眼中笑意消失殆尽，说话也变得尖刻。

　　“当然有，景玉为人最是重情重义，正直善良，你同他比不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蓁蓁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却足以让魏廷之气极，他捏紧了手中的簪子，锋利的簪尖刺的他手心生疼。

　　他努力维持冷静，嗓音淡淡道，“既然如此，你那时为何要用如此珍视之物为我换一件冬衣，在你心里，我不可能什么都不是……”

　　“那便当我从前是猪油蒙了心。”蓁蓁毫不留情的打断。

　　“那这个呢？”

　　他又想咯血了，可他生生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只被血染透了的香包，是她送给他的十七岁生辰礼物，上面刻着蓁蓁和魏七两人的名字，是蓁蓁熬了许多个晚上才缝好的。

　　蓁蓁以为这东西早就被他丢了，不想竟被他拿了出来。她讨厌这些睹物思人的东西，过去的早已过去，留恋这些死物又有何意义？

　　魏廷之没料到蓁蓁会一把将香包夺了过去，而后随意扔进了深深的水塘里，连眼都不眨一下。

　　他目眦欲裂的看着这一幕，将簪子放在她手里，飞身跃至湖心，不顾秋日湖水寒凉，沉入水底四下翻找起来。

　　“姑娘。”茉儿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觉得蓁蓁是不是做的有些过了，想出言劝她。

　　“我们走吧。”左右呆着也是吹冷风，蓁蓁头也不回的往回走了，茉儿只得跟上前去。

　　寻了半日，也没寻到香包的踪迹。魏廷之失魂落魄的水里走出来，浑身沾满了肮脏的泥泞，却像浑然不觉。

　　张管事生怕出什么事，跟在他身后唯唯诺诺的走着。

　　“把塘里的水抽干，朕不信找不到。”只听见魏廷之幽幽的嗓音响起，张管事一个头两个大，还是依言吩咐了下去。

　　光是抽干池子里的水都花了整整三天三夜，一池子的鱼都死完了，香包最后是张管事带着人在一片残荷下方的淤泥里找到的。

　　“真是造孽哦。”张管事看着这只上面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的小小香包，哀叹了一声。

　　魏廷之病倒了。

　　宫中的谣言便是从这时开始散播的。

　　他们说，蓁蓁是妖女，擅以媚术惑主，迷乱帝王心智，其罪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