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日》洛辽

2、出巡

　　千叠城外，大漠，黄沙。
　　一只驼队顺着沙丘蜿蜒而行，向沙漠更深处不断挺进。

　　[主人，真的要去大安吗？]车窗旁，俊秀的少年隔着紫黑的帘幔，对车内的人紧张道。
　　[……嗯]淡淡抬了抬眼，车内的男子微微整理了头上的假发，将身后的裘皮垫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可是主人……您大婚才刚出旬啊，王后还——]
　　[琥珀——做好你分内之事便可]扬了扬头，男子向身后的裘皮垫沉沉靠去。
　　[此去，便是视察你们的王后]

　　战国纪，荒凉的漠北一带，有三国崛起，成鼎立之势，萧杀不断。
　　东有千叠，仗天时地利，坐享漠北要塞枢纽之誉。
　　西有穆罗，倚铮铮铁骑，坐拥此片大陆最强之军队，所向披靡。
　　北有大安，傍穹山鬼沼，坐纳敌国千军万马，铜墙铁壁，固若金汤。
　　除此之外，西南部还有一个自纪初起成立的莫夜族，精通刺杀占卜，倚仗大安内亲，日渐坐大。

　　三国成立之初，穆罗依靠强大的根基暂为漠北之首，后终因逆天失道而遭其余两国及其他附属小国的一并诛伐。此战便为“纪初之战”，交战兵力之多，牵涉地域之广，死难百姓之众，空前绝后。
　　自此战之后，三国元气皆受重创，尤以穆罗最胜。于是此后数十年，各国都因调养元气存储国力而休养生息，鲜闻兵役。
　　罗邪刹便是在此间登上王位，“纪初之战”时统率伐军的首领——罗邪刹之父，在战争结束的第十年里终因不堪战伤而永远的倒下，彼时罗邪刹十八岁，他毅然从母后手中接过皇冕，冠羽而号群臣。

　　一晃五年，他调整军队重整国法，安顿百姓调和矛盾，屡屡挫败不义之党与母后的野心，终于在他登上王位的第五个年头，迎来最恰当的时机，大婚亲政。

　　联姻是由大安国提出的，一道金碟玉脊的婚书千里迢迢索骥而来，罗邪刹只一眼，便长袖一挥拓下玉玺。
　　攀援也罢阴谋也罢，都不及他当下掌权的重要。他只要再借这一颗砝码，便可稳准获胜，分毫不差。

　　[心急了……]马车里的男子眼皮微微翕合，心下念道。
　　[洛珠——]名字差得很远呢。虽然神形如此相像，但毕竟不是她吧，那种呼之欲出的强烈野心，和她清冷漠然的姿态还是反差剧烈的。
　　淡淡的拈了一盏醴乳酒，送到唇边的时候却又放下。那个女人身上有太多诡异的地方，因为毫不了解，所以又无从下手。他总是在她身边闻到一种危险的气息，包括在她倾城的笑容面前，如此鬼魅，却愈具引力。
　　剑眉微蹙，杀生丸一仰头，饮尽那盏醴乳酒，微酸辛辣的气息在喉头蔓延开来。

　　[主人！]马匹颠簸之上的声音明显的传递着主人的紧迫[——沙暴来了！]
　　整支驼队迅速聚拢，以主人的马车为中心围成三圈，缓慢的朝附近的一处矮坡后移去。
　　[怎么会？不是说下个月沙暴才来么！]封好马车周延的缝隙，琥珀坐在杀生丸脚下。抬眼去看靠在裘皮垫上的男人，瘦削的侧脸有些阴郁。
　　[主人？]试探得再度发问。
　　[沙暴会持续很久]张口，罗邪刹微微扬头。出发之前他最担心的事情便是沙暴的提前，所以请卜师占卜的时候，虽然表面上果断的选择了[如果沙暴提前便是整整七日]的后者，事实上内心至出城前一刻也一直在掂量。
　　[王，你最近……很烦吗？]有些局促，少年握了握手里的剑。自他十岁那年被对面这个男人搭救之日起，他便以性命为注，只求追随他这一生，鞍前马后刀山火海，亦不迟疑。八年过去，他俨然已成为他最亲近信任的人，亦是最熟知他想法的人。
　　[亲政，应该是高兴的事情啊，怎么自王后进宫以来，您……愈加阴郁了呢？]迟疑少顷，少年还是开口。
　　[……我心急了……]他淡淡地道了一句，眼皮阖了起来。少年想再继续的疑问便就此搁在了喉头。

　　※ ※ ※

　　沙暴持续到第七日的时候，驼队发现了胡杨。
　　很少，几株而已。干枯的树干，龟裂的皱纹纵横迂回。
　　但是胡杨之于沙漠，之于困足沙暴的人而言，是图腾，信仰。

　　驼队的水只够撑到第十日，以胡杨为屯，琥珀带领几支人马向弱风向探路。
　　回来的时候是第八日，风势渐弱，罗邪刹站在树下瞭望琥珀归处。他看见原本七个人的队伍在末尾多了一个影子。
　　[主人，东南方向没有水源，驼队向西行吧]马背上的少年跳下鞍座时脚下软了一软，紧接着便道出这么一句。身后的队伍一阵骚动。
　　罗邪刹抬了抬手，目光斜向琥珀身后[那是怎么回事]
　　[噢——是一个女子，半路上遇到的——]余光瞄了一眼侧后方，那匹跟在队伍末尾的骏马正缓缓而来。
　　[女人——]听到琥珀嘴里的“女子”时罗邪刹的眉心条件反射般耸了耸[水只够驼队再用两天，你带回来一个女人？]目光收拢在琥珀眼里，棕色的眸子晕出不悦。
　　[主人，此女子应该不同常人]稍许的紧张，琥珀忙开口解释[尤其她这匹坐骑，它循声而来，一直跟在我们身后，想必是望我们救其主。此乃良驹，不说灵性，只观身形也必是万里挑一的良驹！]琥珀言语间，口中良驹已走至杀生丸面前，高大的身形，健硕的四肢，即使在沙暴中奔跑这么多日，毛色也依旧锃亮。
　　罗邪刹看了一眼伏在马背上的女子，原本冷漠的侧脸更阴郁了些。淡淡挥了下手，便转身向马车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