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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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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黄沙,漠日泣血。
车外飞沙走石,车内别有洞天。
女子醒来时已是二日之后,她只觉额角疼痛欲裂,肺部因呛进太多飞沙极度不适,说不上来的,全身无力。
她环视四周,在听到外面熟悉的风声依旧咆哮后,确定自己是被同样困足沙暴的人搭救了。并且,是来头不小的人物。
她打量着车子的结构与饰物用品,上等的驼毛毡将车体周延完好的封住,即使外面风沙肆虐车内也丝毫无妨,显然是经过特殊打造的结构,在这样大的沙暴中依旧如此稳当。左手摸到质地厚实绵软的裘皮,第一反应便是上等雪貂。她看到那个伽蓝香木桌上尚未燃尽的熏炉里袅袅未尽的兽香,估算着车子主人归来的时间。
果然下一刻车首方位便传来了振颤感,女子迅速重新躺下。
车幔掀起的时候灌进了一股不小的风,夹杂着沙砾,在空气中弥漫了好一阵子。女子感觉到来人动作之中的小心,却是在心下再添了几分细密。
[既然醒了就起来吧。]
应着车外隐约呼啸的猎猎风声,男子低沉冰冷的声音蓦然绽出在这样一个紧密狭小的空间里,仍旧有着几分的突兀。
女子便不再掩饰,默然坐起。理了理前襟面纱,即转过身来。
[多谢公子搭救。]
齐眉的刘海,在低头的姿势下盖住其下的眉目。因为风沙的侵袭而稍显凌乱的头发与表层发黄的衣衫,皆附着那层颓败的灰黄而多少失却了原色。这是罗邪刹第一次看这个女人,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她端坐在伽蓝香的木桌前,他盘坐在自己平时搁靴的地方。
罗邪刹扯了扯嘴角。心下无奈。
第九日风势转大的时候琥珀脸色为难的出现在他面前。没有说什么,他摆摆手离开马车,屈身钻进兵卒栖身的帐子。让出一个马车来并非难事,一个女子也的确不便与一群兵卒相居同帐。然而就算千节万省也只够队伍撑到第十一日的存水,他无法想到万全之法让她一杯。
今天是第十日,沙暴未见丝毫停下的迹象。
他来车上取琥珀专为他准备的食物分给兵卒,然而这个女人苏醒的如此不合时宜。
未见对方回应,女子便未再开口。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一上一下的身影显现出稍许的逼仄。那一盏锉齿的熏炉中袅袅兽香的灰白烟影也终于在最后一圈的升腾后彻底氲灭下去。
与此同时,门外少年的声音适时打破了车内即将凝滞的空气。
[主人?]试探的一声询问后车幔被利落的掀开。少年的身影敏捷的晃了进来,随即撤手封住幔帘,将风沙灌进的可能降到最低。
[姑娘醒了么?]回头的时候看见坐在门口的主人,目光再移高些便看见了端坐在前方的女子。低眉颔首,灰紫的面纱遮住半张脸。从他这个角度看去便只有那一头沾满沙尘的青丝刘海。
淡淡颔首,便算是女子的回应。
[要说感谢的话,现在这个才是前日对你搭救之人。]方才沉默的人再度开口,声音一如之前的冰冷。
女子于是应声抬眉,目光相撞的却是座下的男子。
多年以后她也仍旧记得那一刹。
她目光坚毅地撞进他冰冷双眸的那一刹。只一刻,便掠得他眸底。
[敢问姑娘哪里人。]突兀的直白起来,对面的男子盯紧她眉梢眼角。
女子有一刻的犹疑,一边的少年于是讶异起主人的唐突。
[大安人]
[可有家世背景?]
[世代经商,小小商贾而已。]
[那么——可否告知姑娘姓名?]
[莫邪氏,妲慕儿]
干脆利落的回答之后,是发问者一刻的踟蹰。
[可否换我来问?]紧衔其上,女子念起心中的疑惑,
[千叠驼商,罗邪氏,刹]
※ ※ ※
十二日,水尽。
夜里风势弱下去的时候,琥珀带领两队人马再度向西寻找水源。在未经过罗邪刹的同意之下。
[杀只骆驼吧?]这是来自兵卒中的骚动。
罗邪刹扶住那颗粗壮的胡杨,望向琥珀的归处,剑眉深锁。
身后的那垒高坡已经被沙暴移去了大半,又该寻找新的屯地了,哪怕有胡杨在此,沙暴也仍旧肆虐。
[别碰它——]一声清喝,红袍的女子走到人群中间。
[这不是半路上跟着我们回来的那个女人么……]士卒的队形散乱了一下,有人发出这样的声音。
[很厉害嘛!你的小命可是我们捡来的,杀你一匹马饮血解渴有何不妥么?!]
女子牵过缰绳,左手抚上马额,鼻间淡淡的嗤笑了一声[它的命,比你们金贵。]
[你说什么?!——]
骚动更甚。
即使在猎猎风啸中也依旧能感受到骚动的声响。细粒的沙,经风暴的辅助,强劲的力道可以在女人的肌肤上划出口子。
罗邪刹出现在人群中的时候,那个女子已经被几名士卒掀翻在地。左肩破损的衣襟,更加散乱的头发 ,以及脱落的面纱。
[哟!别看这女人有几下子身手,还是个美人胚子呢!]壮汗拂了拂方才被女子短刀所伤的手臂伤口,和身边同样挂彩的同伴交换了个眼神,嘴角扯出一丝狰狞的笑。
[混账。]淡淡的两个字,被风啸声压去了一半,仍旧毫不费力的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主……主人……]慌张的,错乱的,表情扭曲的。
[忘记规矩了么?]
[回主人……没有!]
[滚回帐内保存体力,天黑后准备移屯。]
[是!]
兵卒的队伍迅速散开,强劲的风筛着地面,顺着打开的人墙横推过来。女子的红袍被掀起来,杂糅着灌满黄沙的发丝。
罗邪刹顿了一下,停在女子面前。身后的风再掀一个趔趄,罗邪刹弯下腰去。
除了一杯醴乳酒,她拒绝了琥珀的食物。如果是在正常状态下,对付这些士兵应该没问题吧。
罗邪刹打横抱起瘫倒在地上的女子,心下想着。已经虚弱到连站立都困难的地步,仍旧要如此逞强,真是,愚蠢的女人呢。
将女子放在坐榻上时女子已经进入昏迷状态。罗邪刹看着这个来历不明也来头不小的女人,思考着这副满是沙尘的倦容之下究竟是怎样一张容颜。
不是她。还是不是她。坚毅了一些,强势了一些,孤傲了一些。
便不是她了。
又怎么可能是她呢?
已经死去了那么久的人。
端起最后仅剩的醴乳酒,罗邪刹扶起女子的身体。这的确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如此接近女子,虽然心下厌恶,却也的确能察觉到几丝异样。
算是为琥珀吧。这样想着,罗邪刹将醴乳喂进女子嘴里。
我答应你救这女子,你也得答应我,活着回来。
哪怕没有水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