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日》洛辽

1、大婚

　　金沙，红日。
　　滚滚长河。

　　殷紫的面纱扬起另一面，鲜红的裙裾猎猎作响。
　　殷紫的。鲜红的。寒光凛凛的，弯刀。

　　她向着漠日，在身后遗下墨黑的影，轮廓模糊地盖过几叠明黄沙嶂，蜿蜒着向远方延伸出去。
　　明黄的。墨黑的。银光炯炯的，骏马。

　　她持着皮鞭，在缰绳上利落的使力。银白的骏马昂首登立一记嘶鸣，迎着漠日甩尾扬长而去。
　　她向着漠日，如血的漠日
　　奔去。

　　『引』

　　明火，曼曼灼灼。
　　最后一把卜蓍洒下时火舌完成了最后的高冲，在渐渐靡坠下来的鲜亮后暗暗映出一副少女容颜。
　　紧抿的双唇，沉在刘海投影里的眉眼，细微的汗珠。
　　惨白。

　　[慕儿，怎么样了？]
　　[……还好……]
　　[母亲就要过来了，你先歇一会儿]伸手抚上少女的额，红衣的少年一脸关切。
　　[……我很累……]渐渐不支的头缓缓朝少年的怀里靠去，随之而来的还有瘫软下来的身体。

　　[苏逵，告诉族长，卜象显示，六年之后……大乱……]

　　『大婚』

　　千叠城内，明灯结彩。千刹五年，君王大婚，亲政。

　　大冥殿上，盛装的男子目光睥睨，他淡淡挥了挥袖口，压下了臣子们吾王神勇的膜拜呼唤。
　　棱角分明的唇，微微翕合，一句 [可以了]，振颤穿透整座大殿。

　　食指在案几上轻叩了一下，身后的执事字正腔圆的高声起唱 [礼毕——宴请群臣——]
　　众臣俯首。

　　明烛高照，佳人独坐。

　　殷红的盖头下沉静的双眸渐渐微阖，王始终未归。

　　床头的红烛换了两盏，清晨的时候，女子开始卸妆沐浴。

　　早膳用过之后，服侍的丫鬟通报到，陛下来了。
　　理好着装迎出门去，龙撵上的男子不曾抬眼。她自顾自跪拜请安完毕，忽略掉服侍的搀扶，信步踏上龙撵，安坐于王身边。
　　男子有些许的诧异，不明显，但仍旧可以看见。他淡淡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身旁女人微扬的唇角上，又再度不屑的阖起。

　　[儿臣给母后请安]
　　[平身——]座上的女人雍容华贵，她微微颔首，对着座下的新人轻启朱唇。
　　[抬起头来——是叫，洛珠么？]
　　[回母后，是儿臣]被唤的女子淡然抬首，温润的目光柔软的恰到好处。
　　[嗯——大安国不愧是盛产美女的宝地，名不虚传呢]
　　一旁的男子漠然的站着，似乎一切与他无关，但这明显引来了太后的关注。
　　[刹儿，今天起千叠就是你的了，日后与皇后好好相处，早建大业]压迫性的语气，将她倨傲的威严毫无保留地彰显着。
　　[儿臣定会好好服侍王君]抢在王之前开口，只是预料到他不会开口而已，君王与太后关系恶劣，在千叠城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即使在她这个远至千里从大安国风尘仆仆嫁过来的公主，对此也早有耳闻。

　　出了太后寝宫，王便踏上龙撵径自离去。
　　[臣妾恭送王君]洛珠颔首，再起身。漠然看向王离去的龙撵，微扬唇角。
　　[姳——你们的王，不近女色是吗？]侧头，身后的丫鬟战战兢兢。
　　[呃……回王后，奴婢们从未听说王跟任何女子有染]
　　[这样么……]轻阖眼再度将目光转向王离去的方向，姳瞥见这个美丽的女子脸上，一丝深刻诡谲的笑意，稍纵即逝。

　　※ ※ ※

　　讳献日是祭拜祖祠的日子。距离洛珠嫁进千叠城，整整七日。
　　第三面，与王。

　　她高坐在銮舆之上，与王并肩。金艳的凤袍上玄色滚边，高挽的发髻，斜绺的刘海，一根凤钿以珊瑚为骨，明珠作坠，十二颗南海珍珠围镶其间。昭示着洛珠在千叠城至高的地位。所有的服装饰物，皆是这大漠之中常人倾生未得一见的宝物，即便是放作天下之大，也同样是稀世奇珍。
　　杀生丸以此来搪塞大安国的公主，给予她千叠创国以来空前的高贵待遇，然而不给她一刻视线的停留。

　　洛珠自踏出殿门的第一步始，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惊艳唏嘘。只是在她出现在銮舆之上那个男子的视线里时，察觉到了一种对接的错位。
　　他为何如此不屑？洛珠在心里暗笑，除非这个绝世的男人有着一些特别的嗜好，否则她就一定要拿到这个男人的心。
　　这是在她空守了一夜洞房后生出的决定。

　　祭拜的过程比想象中更繁冗复杂。洛珠一路撑着耐心，走在那个男人身侧，轻重缓急，随着祭司的唱词欠身起伏。
　　她看不出这个男人的心境，虽然她一向都是洞察人心的好手，但是此刻她的这份自信开始局促。
　　她记得她在念诵誓词的时候他微微斜睨的余光，带着三分讶异，七分不屑。
　　她说[我——大安国之女洛珠——将倾生尽世，辅佐刹王，与千叠同生死]
　　如此简洁，颠覆了誓词一贯的规章。

　　祭祀最后的一道仪式便是祭天。由王后引燃火把，与王同握，共唱誓词，一齐点燃。
　　这是洛珠自学习完祭祀制度后便一直期待的一刻。
　　她握着那柱花纹繁复的精致火把，视线透过曼跃的火舌落进对面男子的眼里，突然便恍惚起一道波澜。
　　[罗邪刹……]只是恍惚的那一刹，洛珠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莫名的看见他眼里一晃即逝的讶异，夹杂着惊艳，与柔软。
　　这是他第一次正视自己吧。洛珠心里有了微微的得意，虽然对那半分的柔软来得莫名奇妙，但是显然在他伸出手来握火把的时候动作便慢了半拍，冰凉的手指，在接触到她皮肤的时候微微一颤。
　　如此细微，却细不过她的心。

　　[——为我百姓——为我宗亲——为我千叠]她朗朗而唱，合着罗邪刹阴沉通透的男音，心里在笑，目光却不断挖深对方的眸底。
　　齐点火把，回身时她微扬唇角，自信，坚毅，恰到好处。
　　祀台下群臣开始匍匐、高呼、膜拜。
　　声势排山倒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