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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正月初四,平城。
      第二天一早,武独和段岭便回到山上,着手安排。
      秦将军一行昨晚把两人拦了下来,认出他们并非城里的游医,询问他们有什么目的。有杜城守的话和早上的试探,段岭想起来,出来之前,兵部和吏部的档案里确实有这个人的名字。虽然段岭相信,但秦将军却将信将疑,怀疑他们是元人派出来的探子。
      秦将军是平城老将,段岭知道该怎么样让他打消疑虑。他说出了几份平城传往江州的军报和江州的回复,见秦将军还有疑惑,段岭思索再三,摘下围巾,让他摸靠近颈边的部分。
      褐色的围巾上毫无装饰,秦将军在段岭指的地方摸到了一些绣花的凸起,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原型里边经纬纵横,绣着几个遒劲的字。
      “此间道人。”
      段岭道:“这是城守的私章,朱仙师的徒弟正是带着这个章来找的我们,将军如果还不信……”
      “不必了,我相信你们。”
      秦将军却突然道:“朱仙师的徒弟是我们放出去的。”
      “果然如此。”
      段岭松了一口气,随即正色道:“将军,请您助我。”
      城内人员构成复杂,但好在大陈多年来不废兵戈,又因将领太少,朝廷商议后决定对全国士兵进行的统一操练,让其能够做到基本的步调一致。
      正如杜城守所说,他们带来了平城的兵册。幽州与平城相隔不远,地势相近、作战风格相近,甚至士兵籍贯多有相互、各有亲友兄弟,两地士兵只要取得联系,确认可信、严格保密,协同作战并不难办。
      既然城里的风气已经确认,那么下一步,是要进行协调和部署。
      山上的修筑需要频繁下山运输材料和与城中寺观对接,借此机会各位副将分批下山,现在可知,北面长城约有四千元兵;东面武洲山、西面白登山的情况和采药山里一样,驻守在寺观里的元军不多,其余驻兵多在烽燧塔、哨塔里,一共不到两千人。
      雁门关内可以自由调动,从太原和幽州来的援军会从桑干河以南的长城北上,若要突袭,需得埋伏在桑干河以南,不可过多依赖;要取得合围之势,需要山间、城里协动共行,先探查清楚各寺观的情况,尽快实现对幽州士兵的安排并尽快与平城士兵取得联系。
      秦将军沉吟片刻,问道:“我先问你,你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段岭道:“保住百姓,把事闹大。”
      “可行,”秦将军点头道,“城里的平城兵我们认得,可以试试。”
      段岭松了口气:“太好了。”
      “还有一件事。”
      武独一直站在段岭身后,谨防这群人不信任段岭,突然暴起。见秦将军态度稍有缓和,这才问道。
      “兵器,”武独道,“为了不让元军起疑,进城前所有人只带了匕首防身,有些匕首也被收了。”
      “这个好办,”秦将军道,“兵民册被我徒儿毁了,那群元人也不知道城里还有几个藏兵器的地方。但需要把你们的人聚在一起,我好告诉他们。”
      武独皱眉:“要聚在一起?”
      段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信息。
      “秦将军,你知道?”
      武独询问地看着他,段岭示意一会儿和他说。秦将军叹了口气:“我知道,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我怎么会不明白?不然,我们早就和元军拼命去了。”
      武独明白了,打消了疑虑,略吃惊地看向段岭,段岭有些悲伤的看着他,点头道:“方才杜城守说的。”
      “罢了,马革裹尸,是他的心愿,”秦将军平复了心绪,“此战凶险,哪怕我帮你们,也并无万全之策。且去做吧。”
      “是,”段岭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将军,你是不是有什么出城的办法?”
      “怎么说?”秦将军又警惕了起来,段岭这才想起自己还易着容,索性抹掉脸上的伪装。
      秦将军诧异道:“你是,早上那个孩子?”
      “是我,将军,”段岭道,“将军,如果我没猜错,早上你是想放我出城的,是吗?只是听说我是朱仙师的手下,怕连累了他。”
      秦将军又重新打量了他良久,随即笑了起来。
      “好孩子,你很聪明。”
      段岭如释重负,忙道:“请先生教我。万一打起来,百姓留在城中还是不够安全。”
      “没有路,但是城北原有一个水闸,”秦将军道,“十几年前水流干了,便砌成了城墙。但今年仗打得太多了,城墙开裂,水闸又重新露出来了。”
      “我们还没来得及修完,元军就来了,只能匆忙修了个囫囵个儿。”
      段岭立马想通其中关节,不可思议道:“你们是想用土攻之法?”
      土攻之术本是为攻城所用,掘地、垫木,最后一步是烧木,城墙结构骤然变化,必然坍塌。可是木板能支撑多久?能让几个人逃出?平城百姓如今是被困之人,想从城门逃脱,用这个办法,代价太大了。
      段岭揉了揉眉心,摇头道:“秦将军,太冒险了。”
      “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物尽其用罢了”,秦将军笑道,“如今你们来了,自然不用这么冒险了。”
      郑彦道:“那你们准备怎么做?”
      段岭回忆着近日情景,扶额道:“先去新的救济署一趟。””
      原来的救济署已破,现在虽说是元人占城,但如果城中死伤过多,留在城里怕生疫病,丢在外边又恐被别人发现,元人不时会往临时救济署送些物资,无有定时;况且,秦将军一行在城守府外突然离开,难保不会引起元人的关注。
      “需要一个人……”,段岭思索着,心中有了主意。
      “先吃饭。”
      武独敲了敲桌面:“尽力而为,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段岭勉强笑了笑,今日之事给他的冲击太大,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消解,完全没有胃口。但眼下不是伤怀的时候,段岭抹了把脸,穿好武独递过来的冬衣,艰难地推门出去。
      屋内,通铺上空着几个位置,其余人依旧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郑彦往外看了看,又看了看武独,武独把茶碗放下,道:“说。”
      郑彦试探道:“不跟着?我看他今天不大对劲。”
      武独把城守府外的事再朝郑彦说了,郑彦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陈国近年来开战频繁,死在战场上的将军与士兵多不胜数,但却少有人能做到在一开始就用自己的死做局的地步,更何况,这只是个开场,谁也不能保证最终的输赢。要是朱仙师没有答应,要是他的徒弟放弃,要是秦将军的手下没有放他们出城,要是中途哪个将领贪功冒领,谁也没有万全的把握,但只要其中一环出了纰漏,现在的情况会变得更加复杂。
      而他竟然就这么信了,其他人也就这么做了。
      郑彦回头看了看,问:“要说吗?”
      “回来一起说,”武独道,“现在,我不跟着,他们才好说话。”
      郑彦不由得啧啧称叹。过了会儿,又看着他,缓缓道:“你和他,这些年变了不少。”
      段岭回朝后,和李衍秋一起,先是大力整顿了朝中势力,再逐步缓和南方士族和北方士族的矛盾,皇帝也有了自己的嫡子,除了时不时的边犯,陈国可以算得上是海晏河清。
      但既然有了嫡子,段岭这个坐镇东宫的太子也难免受到牵连。“让位”的奏折被呈进御书房;朝堂之上,大臣们也丝毫不避讳,连篇累牍地痛呼“立子以贵不以长,立嫡以长不以贤”的祖宗之法。李衍秋一句话没说,黑着脸罢朝,还待跟随的朝臣被黑甲军拦住,倒是段岭,听完了其他奏报,恭恭敬敬地送这些他和李衍秋一手提拔上来的人离开之后,径直和武独回了东宫。
      武独知道,他并不贪婪东宫的权势,只是陈国百废待兴,难免会有反扑,他放不下。
      这次的逼退就是一次试探,如果段岭坚持在这个位置上,他和李衍秋,甚至整个皇室的声望都会受到影响,若是被人存心利用,将会迅速激化朝中矛盾;如果退,李著还是个黄发孩儿,李衍秋只得孤身上阵,难免思虑不周,被人趁虚而入。
      外族人中盛传:汉人的计谋,比任何战争都要可怕。武独有时觉得,这些外族人说得不无道理。如果是行伍之事,他可以为他冲锋陷阵,但筹谋之计,如果段岭不愿意,他便做不得什么。
      国事之于段岭,不仅仅是身份给予他的责任,更是他愿意主动承担起的回忆——李渐鸿为了国家和他身死,那么他也爱国如他。
      在武独看来,他的国,在拒绝他。
      当天夜里,段岭在白虎堂中跪了一夜,趴在堂前睡着了。武独守在堂内,李衍秋来看过,站了许久,终究没有叫醒他。
      武独知道,他会让位的。最后,李衍秋宣布了段岭让位的消息,但同时,也宣布废除宗室子弟不得参政的律例,以探花郎的身份,将段岭补为太子詹士。也即是,段岭换了一个身份,继续为李衍秋出谋划策。
      朝堂登时哗然,七嘴八舌地横陈利弊,说着不符祖宗之法。李衍秋只淡淡地听着,说:“自朝我三哥说去。”
      郑彦把这些事转述给段岭的时候,段岭正因为腿僵躺在床上,不由得觉得好笑,却又牵动了武独扎下的银针,倒吸了一口凉气,偷偷看了看武独。
      武独说道:“以前我总觉得,大不了离开皇宫,带他天涯海角去,山儿还有我这条退路。但后来才发现,他没有给自己退路,只打算和退路之外的人告别。”
      “这怕是北良王的家传,”郑彦点点头,颇以为然,随即拍了拍武独的肩膀,“武兄,深明大义,佩服。”
      武独蔑了他一眼,无情地地拍开,坐到门边等人。郑彦靠着门板,叫了武独一声。
      “诶,武大人。”
      武独挑眉,示意他有话就说。郑彦看着窗外的朦胧的影子,问道:“你在朝廷,白虎堂怎么办,总不能并到黑甲军里吧。”
      白虎堂早就随白虎星君搬进了皇宫,但郑彦所说,并非此事。
      四大刺客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两个还尽在朝中,哪还有“江湖之远”,完全违背了白虎堂的传训。
      “白虎堂是为刺杀而建立的门派,在世中维护正统,”武独道,“如今连蛮子都讲起了规矩。正统?轮得到我来保护?”
      郑彦懂了,说道:“可惜了。”
      “不可惜。”
      武独也看着窗外,影影绰绰之间,一个身影消失了。他道:“白虎堂几散几聚,只要传训还在、师门技艺还在,世上总有白虎堂。”
      他转头看着郑彦:“你不也在教他儿子?”
      “咳,”郑彦正了正神色,严肃道,“不是。”
      武独嘴角抽搐,不置可否,继续盯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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