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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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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江州。
城门口、进城、出城的队列复又排起,守卫逐个检视,缓慢放行。水门外,大小船只等待着开闸,不住清点手里的清单。
班荆馆里,出了这样的事,谁也不敢轻易出门,连平时大家关起门来自娱自乐的摔角也不敢摆开架势了。众人不愿在馆内大眼瞪小眼的,只得随伴使登上城楼,遍览江州之景。
刚上城楼,一队士兵就从城门口离开,牛车上堆着一袋袋粮食,沿途百姓看着了也不张望,只让出一条道路。小辽使好奇地看着,伴使便主动解释道:“这是救济粮,拨往城东的义仓。”
救济粮……这都初五了。
伴使一见小辽使那表情便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说道:“过年的粮草早就拨付了,这批是给武学生的奖励。”
南陈自武帝起便大行兵戈之道,幽州之战后不过修养几年便着手准备,更换兵制、兵器,在边境培养将领,在都城大兴武学,尽其心思如何,昭然若揭。但是陈国偏南,不是饮马之地,是以北境各国并未太过于放在心上,只在铁器、马具与火药的出口上多加阻拦。
但听南陈皇帝和太子昨晚的意思……小辽使暗骂一声多嘴,何必又在让他们多提一次。
小辽使讪讪道:“是吗,当真是,与民同乐。”
伴使微微笑着,并不答话。两人沿着城墙走了一阵,也看了城墙外那横穿了三条街的山棚。山棚下依旧喧腾,辽使搜索着在上京听到的南国见闻,问道:“这便是中门的山棚吗?”
传闻,李氏因其姓氏,奉李聃为其国家圣人。道教以三元为万物之行本,上元正是三元中的天官检勾之时,再加之,此日是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距元日未远,离立春将近,正是修整的大好时节,是以陈国建国以来,将元夕定为常制,算作节日。
但是在辽国,元夕多被称作“灯节”,只因这一天的灯会盛大无比,仿佛银河倒映于人间,故而南人有云:“火树银花不夜天。”
伴使点头道:“正是。不过中门的山棚要等上元佳节那日方才掀开,伴使若有兴趣,可先去看看城中的鳌山与其他山棚。”
“前几日已经看过了,”说到这儿,小辽使不禁道,“‘九衢风里香尘拥,十载鳌山梦’,我在辽国时总是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景象值得被魂牵梦萦十年。”
“那么,辽使可找到答案了?”
小辽使叹道:“不虚此行。”
不仅是灯节,陈国的一切都被记载在书中,但一切又和书中所言不尽相同。彩灯堆砌成的鳌山之盛大,远非只言片语、点墨丹青可描绘。明明是“山”,汉人却将它唤作“鳌山”,其“巨鳌戴山”之意,只是不知是取其“始峙不动”,还是借其以拜谢深恩。
辽国的汉学,学的是权谋、计策、制度、规范;于普通百姓而言,燕山以南的大地上,是用不尽的各色物资与丰美的水草,但于他而言,是一片无穷无尽的想象沃土。
“绚丽”不足以释其颜色,“缤纷”不足以替花称名。有盛世之高歌,更有乱世之感慨,人人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平和”的模样,也可以寻到“豪迈”的气息。可更令他惊奇的是,在这样磅礴的气势中,他竟然也找得到属于市井的趣味。
他前几日出行的时候,随老辽使去夜市走了一趟。勾栏瓦舍各出奇招、戏班货郎竞相点茶,这还不算,他还沿街的铺子里还看到了一种香囊。
据说,某一年元夕,小王爷和武师傅溜出宫来关扑,输得一塌糊涂。老板要武师傅在手里把玩的金丸做抵,小王爷说什么也不给,直言要去找个朋友借钱。老板不信,双方争吵不休,从街这头吵到街那头,最后闹到郑大人带着官府的人来了,众人才知道他们的身份。第二天一早,那些捡漏的乞儿收到这位老板的关扑棚外,发现了一只绣着白虎的香囊,针脚笨拙,但却有着令人神台清明的药香。从此,市井之中便多了一种新香——归去来。
两位辽使听到这时不由得哈哈大笑,他擦着一路积攒出来的泪花,心里想着,一定要把这事告诉陛下。
小辽使勾起嘴角,伴使微微偏头,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许多事,眼见方知为实。”
“是呐。”
小辽使看着远方的景色,伴使道:“我看副使也是个爱诗词的人物。元夕的诗会,可千万不能错过。”
“诗会?”
小辽使好奇道。伴使一指脚下,道:“就设在此处,届时中门的山棚将会全部开启,会配上今年特制的烟火,各地的才子们也会上前向陛下献诗。”
看小辽使面露难色,伴使解释道:“副使不必担忧,这是陛下的旨意,约莫两三天后便会正式通传。”
伴使笑道:“不过,陈、辽交好,副使对我陈国景象又如此感兴趣,就是提前告诉副使也无妨。”
小辽使听完,也笑道:“那就多谢伴使、多谢陛下了。”
正月初六,平城,采药山,晴。
“你是怎么说服那个老道士的?他不是不愿意帮忙吗?”
“我们能在这里,就是他帮的忙”段岭无奈道,“郑大人,时间不多了,等你把事办成了再给你讲,行不?”
郑彦耸肩离开,算是答应。
今日下山的几名副将正在收拾行装,看向段岭,段岭做了个手势,几人微不可查地点头,在观门口列队。
几个元人在清点名册,催促后边的人快点。人数到齐,又催着前边的人快走,呼喝声好一会儿才消失在山林里。
乞颜惕这几日山上看了看,但奈何风雪太大,始终不宜动工。今日终于可以出工了,其余元兵回到观内,挥着武器撵赶剩下的工匠干活儿。众人合伙儿把没处理干净的积雪清了才各去做事,期间朱仙师又下山了,小道童把他送到门口,转而去看武独种花,见武独不理他,又去木匠那里,被木工提起来放到一边,于是跑到段岭那里,看他画的勾头图样,最后终于被他师兄发现,提进屋里做功课。
所有人笑了起来。要事在身,此刻,已是难得的悠闲。元人笑罢,立即呵斥起来,直到日中后方才放饭休息。
元军赶工,材料却不能顷刻转运到平城。不少匠人做完早上的活儿便没事做了,元人不让他们闲着,午休刚过,便将他们通通赶去帮有活儿的人,段岭便和武独一起侍奉花草。
雪还没化完,先弄清楚附近长了些什么,才好决定之后除什么、种什么。长春观山门接林,钟亭立崖,草木丰盛,不过因为今年异常的风雪,不少枝条已经腐败。
山门外不远处有几块巨石,层层相磊,段岭和武独在巨石中竟然意外地发现了一小片黄色的花,花瓣偏菱形,层层相叠,像寺庙里的烛台。
“是金梅草,”武独道,“清热解毒,也可以当调料。给郑彦摘点。”
“还是不了,”段岭说道,“就这么小一片,这么冷的天,能活下来外不容易。”
武独本也是随口说说,便“嗯”了一声。段岭又道:“你还没来的时候,我在后山也发现了一片。朱仙师的徒弟说,也叫‘金莲花’、‘文殊花’。”
“小徒弟。”段岭补充道。
段岭很喜欢这个小孩儿,和李著一样,看着乖巧,却跳脱得厉害。
武独挑眉,示意他继续,段岭便道:“他说这种花在文殊菩萨的道场附近最多,周围山中有零散分布,所以叫文殊花。”
“在道观门口种这花,”武独道,“这朱仙师倒是大方。”
段岭笑笑,道:“无论什么花草树木,叫什么名字,都是大家说了算。就像它们,于你我而言是药草,对百姓来说可能还是调料,但是如果信佛、信道,又会有所不同。”
段岭拨弄着其中一朵低矮的花。
“佛家初来之时,无处生根,从道门借鉴颇多,所以常有‘胡化’一说;而道门源于黄老、起于乱世,又和读书人扯上诸多关系。大家本就纠缠不清,是‘金莲花’、‘金梅草’还是‘文殊花’,又有什么要紧的?”
“总有执着的人,”武独看着他,“你呢?”
“什么?”段岭想了想,道,“金梅草吧。”
昨夜的会谈其实并不顺利,段岭回去的时候房间已经熄灯了,只有武独还在门口等他。
朱仙师提醒段岭他们之间的约定,段岭再三劝说。朱仙师沉默良久,问他,如何确保百姓平安。
段岭回答,无法确保。
“小王爷说这话,就不怕边境的百姓寒心吗?”
“怕,也不怕。”
房中灯火未明,月光透过窗户,斑驳黯淡地照在屋内。他已年过古稀,身形也只略有佝偻
段岭恭敬地行礼。
“上梓之辱以来,中原以北全数成为他国领土,我祖父、我爹和我叔父,御宇多年,只为了收复故土。这些年来,仗打得有多难,百姓过得只会更难,我们都知道。”
“边境战火无休无止,走了辽国,又来了西凉,现在又来了元国,于他们而言,或许书上、传闻中的大陈繁华都是一句戏言、一句笑话,如果他们叛了,我们或许会平‘叛’,或许会以此为借口换得外交上的好处,但是,仙师,我们绝没有立场指责他们,也不能管住其余人对我们的谩骂,就是怕也没用。”
段岭这话说得毫无遮拦,朱仙师一时间不知作何应答。
“仙师,边境百姓亦是我大陈的百姓。百年前、十年前,我大陈百姓从江南水乡、蜀中天府、十万大山中而来,习得文武技艺,经历层层选拔,带着家人,千山万水,从江州来到北境,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为了活下来。”
“边境之地四族交融,可是仙师,”段岭道,“他们用着西凉人的铁器,骑着元人的马匹,穿着辽人的衣服,念着多年前从天竺传来的佛号,但最终,不还是最尊敬仙师、不还是在用汉人的方式,解释着这一切?”
“仙师只问我怕不怕百姓心寒,可仙师有没有问过边境百姓是怎么想的?”段岭看着朱仙师的方向,“仙师,我们不怕百姓造反,但只要百姓对我们还有留恋,我们、我大陈的将士、我大陈其他地方的百姓,就会从四面八方而来,一次又一次地解救他们。”
说着,段岭跪下,庄重地磕了个头。
“此战凶险,若仙师不肯相助,那么,若我等不力战死,恳请仙师,为我大陈百姓设坛超度。”
朱仙师的神色隐没在黑暗中,缄口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