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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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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月初三,夜,平城。
白天已经积了一层雪,不少人在家门口堆起了雪人,但此时却大门紧闭,躲避严寒。以防万一,出门前让武独给他和自己易了容。
武独和段岭走了几条街,才找到个人少的地方。武独飞身上墙,段岭紧随其后,两人快速踏过几家屋顶,在城守府附近停下。
府内没几间房亮着,廊下零星挂着几个灯笼,依稀可见有几队人影在府里巡游。牢狱大门外额外守着四个士兵,另一边,一排狱窗里全都漆黑一片。武独打量片刻,跃下屋顶,疾步翻身,略一着力,迅速攀上旁边的树枝。
树身稍稍晃动,抖下一点雪粉。
守军正要回头,武独随即旋出一块石子儿,打在树梢上的猫脚边。
“喵——!”
树上的猫跳下来,炸着毛叫了几声,抖落满身的雪。武独同时从树丛扑出,在牢房的屋顶上连点了几下,在阴暗处趴下。瓦片之下,杂声颇多,有人叫喊,有人鞭笞,其中一个跃动着的微光的窗户之内,隐隐有咳嗽声。
屋檐下,靠近树的守卫立马去查看,另外两个仍然守在门口。巡游的士兵走过,似乎是在询问他们出了什么事,那两个士兵跑回来,说了几句,巡游的士兵拍拍他们的肩膀,走了。
又等了一会儿,刮起了风,段岭扔出一块石子儿,打掉了廊下被吹起来的灯笼。武独趁机靠近那扇亮着的窗户,迅速倒出一粒极小的药丸,团了团雪,朝里边丢进去。
“啪。”
武独捏得不紧,雪球落在地上就轻轻散开了,露出里边的药丸,地上的火盆一烤,迅速化为水渍,再被蒸干。一个人突然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另一个人“啧”了一声,似是狱卒,摸出钥匙打开牢门,丢了什么东西进去。
又有一人急忙道:“大人,我家大人病得厉害,不给他治病怕是不行了啊!”
先前那人不耐烦道:“不会让他死的。先前不都好好的?今天给他灌了汤药反倒不行,我看他就是得拖着。”
“小松,不必求他,”杜城守冷笑道,“我现在死了更好。”
说完,杜城守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险些连气都喘不过来。
虽然是上边吩咐的不必医治,但狱卒到底还是怕他真死了,到时候不好交代,只好叫门口的守卫去问一下上头的意思。不一会儿,一个侍卫提着灯笼从城守府出来。
武独趁狱卒问事的时候原路翻了回来,两人看见侍卫出门后立刻朝城东跑去。
城东,除了邸店和茶楼,其他地方都关了门。
段岭和武独回来的时候观察过,晚上没有药铺开着。两人事先找好了一条全部闭店的街道,这里有一家药铺。段岭和武独查看了一下后院,漆黑一片,寂静无声。段岭折返前堂,往药箱里装药材。
武独已经又翻上了屋顶,段岭仰着头问:“来了吗?”
武独道:“来了。”
武独旋即下得台前,和段岭目光对视。段岭点点头,背着药箱朝街上走去。
侍卫从城西找到城东,问了半天,只有这边还有几家药铺开着。正找着,迎面走过来个背着箱子的人,侍卫看了半天,应该是药箱,就把那人叫住了。
侍卫道:“诶,你。你是药铺的?”
段岭答道:“是啊,军爷有事吗?”
侍卫道:“行,哪家铺子的?跟我走一趟。”
“没有铺子,”段岭有些难为情道:“军爷,我们刚来,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是游医。”
平城晚上确实没有药铺开门,只有游医在外边行走,侍卫沿途转了一圈也没见其他大夫,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检查了段岭的入城令。
侍从道:“也行。走吧。”
“嗳。”段岭地应了一声。
“小山——”
侍卫立即回头,抽出佩刀。段岭忙道:“军爷,那是我师兄。”
武独从转角处走进,也背着个药箱,手里拿着一瓣碎银,一见士兵便装进钱袋里,充满警惕地走到段岭旁边。他人高马大,比这元人侍卫还高了半个头。哪怕换了张平平无奇的脸,也总有种强势的气场。侍卫怀疑地看着他:“这是大夫?手令拿来”
武独掏出手令,段岭递过去,认真道:“军爷,我师兄不是汉人,虽然长得凶悍,但确实是个好大夫。”
平城城里本就是各族混杂,这兄弟俩一个唯唯诺诺,一个疑神疑鬼,一副倒霉的样子,倒也并不罕见。侍卫嗤笑一声,招呼两人跟上。
来到城守府门口,卖糖的老人们已经回来了,方才小松给他们的棉袄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侍卫一见他们如临大敌,但想起乞颜惕的吩咐,还是让两人停了片刻,随即连忙催促两人进府。
一通搜身之后,段岭和武独被带到了城守府南的牢狱?。
牢狱的守卫打开大门,里边是一条长长的楼梯。二人跟着侍卫往下走,不大的监牢里关满了人,他们蓬头垢脸,有些甚至手脚残缺,没有及时救治,已经化脓、烂了。冬夜刺骨寒冷,只有身边的囚衣蔽体,这些人也不知道被关了多久,发出的声音都是微弱的呻吟。
相比之下,杜城守的待遇实在好太多了。
他全身干净地坐在牢房里,房间里有烧着的火盆,甚至还有一床被子、一个侍从,正是方才门口的“小松”。
牢房外的过道上,一个满脸胡子的狱卒正在喝酒,审视了段岭和武独两眼,“哼”了一声,起身给两人开门,两人进去后,狱卒立刻把门锁上,跟在两人身后。
小松见两人进来,略有疑惑,但仍问道:“你们是大夫吗?”
段岭点头,指了指杜城守:“我们是。病人是他吗?”
杜城守还在艰难地咳嗽,听闻抬起头,有些迟疑,但也任由他们号脉。段岭在旁边整理药箱,见地下有不少干涸的血迹。
段岭道:“这位大人,早上还好好的,现在怎么这样了?是被雪淋着了么?”
杜城守微微皱眉,道:“我这是顽疾,若是治不好,小师傅也不必放在心上。”
段岭道:“先生请放心,我师兄是个好大夫,就是长春观的仙师,也常常来我们这儿呢。”
“如此,”杜城守道,“小松,你替我给这位小师傅……”
“嗬——嗬——”
空荡的牢房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狱卒立即警觉,打开牢房走出去查看。
“城守,是我——”
“你们做了什么?”
段岭和杜城守同时发问。武独沉声道:“给他们撒了点活血的药粉,管不了多久,有话快说。”
武独退后几步,装作整理药箱,狱卒往里看了眼,朝就近的武独吆喝道:“那个黑衣服的!”
他指着武独,“你来看看”
武独站起来,对段岭道:“你继续问这位先生的情况,我先过去。”
狱卒带走武独,再次锁上狱门。小松终于反应过来,稍微站得靠后一点,时不时往外看看,替两人盯着。
段岭松了一口气,迅速替杜城守号了脉,笔下不停,快速道:“城守大人,长话短说。平城的消息江州已经知道了,我们是潜伏进来的。大人,现在城内士兵混杂,你知道怎么辨别哪些是陈国士兵吗?”
“我在牢里多日,并不知道现在的布防。张将军殉国,也不在狱中,”杜城守摇了摇头,“想必你们带了兵册,只能靠你们小心辨别。”
“那么,大人,”段岭道,“两个月过去了,我需得知道,平城士兵可还愿助我?平城百姓可还愿信我?”
“当然,”杜城守却笑道,有些虚弱,“这是张将军拿命换的。”
段岭一下没反应过:“什么?张将军他……”
“元军刚来的时候我们就觉得不对劲,不像是来抢粮食的,”杜城守道,“别的来不及细说,你只需知道,是张将军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佯装与我大吵,亲自递上了城里的兵册和民册,开城迎元军。”
“那他……”
杜城守道:“元军抓住了我,几个副将当场就要跟他拼命,捅了他不知道多少刀,兵民册也毁于动乱之中。”
杜城守闭上眼,痛苦地说道:“闹成这样,元军只得杀了张将军,拿我威胁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边境民风彪悍,战争是常有的事,然而战死固然容易,可这并不代表着要让每个人都陷入到战争中去。他们当然可以殉国、殉城,然后呢?元军明显有备而来,即使战死在这片土地上,也不过是无畏的牺牲。
怪不得,元军肯任由那群老人守在城守府外,怪不得,城里的人毫不避讳提起此事。
“平城兵民,并非怕死之辈,”杜城守道,“张将军堵上自己的性命,就是为了给百姓一个活着的机会。”
杜城守竭力坐起来,看着段岭。
“大人,平城守边太久了,但无论多久,终是陈国的领土。元军学得了外交,也决不是我们的故人。”
小松小声道:“大人,他们好像差不多了。”
段岭的眼睛有些酸涩。此时不宜抒怀,他沉声道:“杜大人,我向你和张将军保证,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他们。”
“外边的秦将军想必你们见过了,他是张将军的师傅,可以信任”杜城守如释重负,艰难地躺了回去,快速道,“元军近来越发不带我出府,怕是准备妥当了,大人,你们得尽快行动。”
身后铁链声响起,段岭站起来,把墨迹未干的药方递给小松。
段岭道:“大人,你病得很严重,需要好好养病。”
杜城守咳得全身颤抖,朝他点点头。
狱卒嗤笑一声,把药方抢了过来,推了他们一把,赶了出去。
乞颜惕翻看了几下药方,又让军医看了看,确认无误后,军医便去准备药物了。
乞颜惕问:“门外那群人看到了吗?”
方才带段岭来的元军答道:“看到了。”
“嗯,”乞颜惕道,“退下吧。”
元军退下,副官上前,继续道:“朱仙师和城内各寺观请求再拨一些粮,最近太冷了,冻死了不少人。”
“朱仙师的给他,其他人免谈,”乞颜惕嗤道,“供奉都给不起了,还要管人饿不饿肚子,可笑。”
副官道:“那么,朱仙师多半又要把自己的东西给其他人了。”
“不必管,”乞颜惕道,“是贵由和他师父交好,我保他和他徒弟死活,已经是仁慈了。”
“是,”副官应道,随即问,“大人,门口那些人,你准备如何处置?”
乞颜惕冷笑一声:“这群反贼,既然那么舍不得,那该死的时候就一起死吧。”
他转头问道:“对了,消息呢?”
副官递上一封密信:“只有呼伦贝尔有消息,一拨西凉来的密教徒也在往金帐而去,贵由王子的论道大会似乎没有停止。”
“倒是比他哥虔诚,”乞颜惕嘲道,“不等他了。平城戒严,加强巡守。”
“是,”副官了然,又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撤退”
“继续贵由的计划,”乞颜惕眯起眼睛,想到了一些东西,“既然已经进退两难了,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城守府外,段岭和武独被秦将军一行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