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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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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岭心里盘算,不确定面前这人是否意有所指,继续试探。
“小的这几年在各处做工,听南方来的工匠说,南方各府的道观都以江州为样,用黄、绿、紫三色琉璃瓦,刻有莲花,屋脊做葫芦宝鼎。如今这风气正在渐渐北上,大人何不干脆先人一步?”
《营造法式》中确实有黄、绿、紫三色配色,但江州是皇都,多只用黄、绿二色,脊兽也多用鸱吻,段岭所说,是蜀中大观青羊宫的样式。北方多晴,窑厂众多,琉璃瓦作为商品和贡品,每年都要大量流入南方。面前这人如果是平城守将或者城守,应当知道这些数目和品类,再不济,边境官员上任前都要去江州述职,应该也见过江州的风物,知道他在乱说。
那汉人道:“我在北方多年,鲜少见到南样儿。万一你随便拼出个玩意,诓了我怎么办?”
段岭道:“小人哪敢!这南样儿是从西川时就定下来的样式,到江州也没敢改动一二。别说是满殿的琉璃瓦了,就是那石星君的眼睛,也不敢少一颗的。”
那汉人放下茶杯,往后靠了靠,不由得轻咳几声。
“我多年未归乡,也想看看南方的东西,就按南样儿办吧。”
乞颜惕听这两人说半天,回忆着江州皇宫的模样,一时间不能确定,略带警惕地看着两人。
“你在这儿把需要的东西写个单子,”乞颜惕道,“看在朱仙师的份上,核查之后,城守府会尽快给你们拨。”
段岭来应答一声,侍从随即端来笔墨纸砚,向他询问细目。段岭一一答了,乞颜惕一直听着,没听出什么东西来,便拿了些赏钱给他,准备赶人了。
段岭正待随侍从出门,那汉人却突然问道:“长春宫修得如何了?”
乞颜惕略有不快,道:“杜大人急什么,修成之后,自然是你我第一个登观。”
“是吗?”杜大人冷冷道,“我倒是希望能早点看到那南方样式。”
乞颜惕脸色稍变,杜城守率先走出去,夹杂着几声隐隐的咳嗽。乞颜惕紧紧跟上,侍从们便把段岭“请”了出去。
走到狱前,乞颜一把拉开牢门,把杜城守推了进去。杜城守摔在地上,侍从连忙跟上,将他扶起来。杜城守艰难地坐起来,傲然看着乞颜惕。
“终于要杀我了吗?”
乞颜惕冷冷道:“还没到你死的时候。”
说罢,他把木门砸上,快步出了地牢。守卫关上大门,乞颜惕咬牙问道:“北边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副官摇头,略有凝重,“按理说,快马加鞭,该到金帐了。”
“贵由到底在干什么?”乞颜惕怒道,“那北良王一到幽州就被刺得半死不活,连人也见不了,不趁现在联合辽军吞并南陈北境,还要等什么时候?”
“再等等吧,”副官也颇为无奈,“现在这份手谕完全没有给辽国好处,没办法谈条件。”
“我就说那些个狗屁国师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会耍嘴皮子!”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副官,副官问道:“会不会……这也是汉人的缓兵之计?”
南陈的君臣关系微妙,外人难以捉摸。但拔都的这位安答,偏偏在这个时候被发配边关,实在令人起疑。
“不可能!”
乞颜惕不耐烦道,但顺着副官的思路往下,倒是稍微冷静了一些。
“不,不大可能,”乞颜惕道,“如果北良王遇刺是计划的一环,南陈至少二十五天前就知道消息了,那么在我们攻破平城后十余天内就有人出发了。只有可能是攻城那天逃出去的人。”
边境谣言滔天,稍有变动就闹得草木皆兵,久而久之,人也懈怠了下来。他们刚刚入境时,平城周边的官员还几番派人来问,见那个城守在,现在也不来问了。
“哪怕他逃出去,南陈皇帝信吗?南陈皇帝敢吗?”
想到这儿,乞颜惕的神色又逐渐放松下来,嘲讽道。
副官还在思索,乞颜惕随即问道:“新的兵民册做好了吗?”
“做好了,其他情况还在排查,”副官有些迟疑道,“但,平城这几年确实打了不少仗,是不是真的只有这点武备和士兵,不好说。”
“不管他们,反正都是要死的,”乞颜惕道,“继续排查,盯紧门口那几个人。”
副官称“是”,乞颜惕站在原地,像是还有话要说,副官便站定等候。
“不能再让难民进城了,”乞颜惕迟疑地说道,“不管幽州之变是不是意外,人来得越多,越容易暴露,现在还不是和贵由撕破脸皮的时候。”
副官应承,方才离开。
段岭看看日头,也不过两个时辰。算了算武独的位置,他往城守府北走去,琢磨着那位杜大人说的话。
他之前已经向那位杜大人表明了自己来自中原、不是瓦匠,透露了陈国正在往北布置的信息。但那城守似是仍怀疑他的身份,段岭便抛出了白虎堂。当年白虎阁搬到宫后,白虎星君的眼睛仍是空着,段岭打听了不少地方才找到了现在这颗宝石。陈国以白虎为纹取其神武之意,是以重修后,李衍秋有意带人参拜、阅读碑文典故,作为边境城守,他一定知道。
杜城守在听完之后略有放松,看来应该听懂了他的意思。但是他最后刻意引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前边的“南样儿”是确认他们的身份,后边那句“你说的样式”不也是“南样儿”?是城南?
根据江州的图册,平城城南是军器库和粮仓,同城守府一样,有重兵把守。根据武独来之前他们探查到的消息,城墙、瞭望塔和在寺观和集市巡逻士兵,加起来约有四千人,军器库和粮仓就有近五百人。这些人里难分敌我,暂时不能行动;如果真如杜城守所说之“尽快”,应该不是指的这里。
或者,城守府南?府衙南边多是牢房,段岭回想着杜城守虚弱的模样,倒是有可能是被关在牢房里的。
“小哥,小哥?”
段岭没走几步,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段岭回头,正是刚刚在城守府门口张望的人,身边支着个摊子,是个卖糖人的老伯。
那老伯约莫有五十来岁,头发掺白,天寒地冻,裹着厚厚的破袄,说起话来中气十足,毫不避人。
段岭停下来,问道:“老伯,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那老伯指了指城守府,“我看你刚从那儿出来,你是去干什么的?”
一个路边的摊贩,为什么会好奇城守府的事?
段岭想了想,道:“我是长春观的泥瓦匠,代朱仙师去问城守大人一些事情。”
“哦……”老伯随即问,“那你见到城守大人了吗?”
段岭点头道:“见到了。”
“那,”那老伯想了想,搓了搓手,“城守大人还好吗?”
段岭心里一动。
“城守大人好像是病了,”段岭道,“老伯,你有事要找城守大人吗?”
“没事没事,”那老伯叹了口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打量了几下段岭,“这位小哥,你是外地人?”
段岭点头道:“我是幽州人。”
老伯不解道,语气里有些着急:“你大过年好好的,不在家里待着,来这里做什么?”
“北方被抢了那么多回,哪里还有家?”段岭顺着说道,扯出一丝苦笑,“多亏城守大人和朱仙师允许我们入城,给了我们一口饭吃,寒冬腊月里,才不至于冻死。”
“唉,是朱仙师啊。”
平城也在北部边境上,老伯深有所感。他有些为难地瞧了瞧段岭,见这么年轻的孩子,脸上、手上全是翻起来的皮,冻得通红,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孩子,来,来。”
他拉着段岭到自己的摊位上,坐下递给段岭一个糖人。
段岭本想套一套更多关于城守的消息才编的这套说辞,却没想到这老伯反倒可怜起了他来。
段岭连忙推辞,老伯却按住他的手:“讨个彩头,”老伯把糖人递到他手里,“孩子,你是个幸运的。朱仙师会庇佑你的。”
说罢,老伯朝他摆了摆手。
“快走吧,别来城守府了。”
段岭心下一动,还想问些东西,但老伯只催促他快走。城守府门口的守卫已经看过来了,他只得暂时离开。
那老伯明显话里有话,却不愿意与他多说。不过,元军锁城那么久了,对于百姓来说,被封锁了消息,朝廷又迟迟不来救援,会对外人有所警惕也无可厚非,怕就怕生出反叛的情绪。
城里目前看起来还算平和,得先问问杜城守他们之前做了什么,再让城里的人试探一下百姓们的态度。
另外,天气这么冷,城守府附近都是吃食摊,这几个摊贩似乎都是一路人,方才他和糖人老伯讲话时其他人都在竖着耳朵听。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想什么呢?”
武独问完事情,从城东过来找段岭,就见他手里拿着个糖人、心不在焉地走在街上。
“这是个什么?”武独就这段岭的手拿起糖人端详,疑惑道,“狗”
段岭方才只顾着套话和想事情,倒是真没注意老人给他的是什么,武独问了之后他才想起来,转过头来看了看。
竹签上戳着个四条腿的动物,耳朵倒尖不尖,糖做的身子晶莹剔透,三五不时穿插着几条黄色、褐色的花纹。
“这……”段岭凑近看了看糖人的头顶,犹豫道,“是,老虎吧?”
段岭把那个动物的头转过去给武独看——那上边赫然写着一个张狂的“王”。
武独:……
武独一脸不忍卒睹,把糖虎从段岭手中夺走,顺势牵过他的手,糖虎换到自己的另一只手。段岭忍不住好笑。天寒地冻,路面湿滑,来往的路人皆是小心翼翼,他便任由武独牵着。
路面已经开始结冰,各寺观前的施粥外,乞丐们裹着几件大小不一破衣服,挤在一起排队,直冻得发抖。不少百姓正走向粥棚,前往帮忙。
棚里棚外,尽是烟雾缭绕。
元军侵城,可能会管军队、管粮仓、管百姓,但不会管乞儿。平城原本的救济署在攻城的时候被砸坏了,官员也被抓了起来,段岭知道,城里百姓自身难保,寺观能够从元军那里给他们要几件衣服和几天的吃食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武独停下来,看向身边的人。段岭心领神会,轻轻摇了下牵着武独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