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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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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段岭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武独抱着他示意没事,通铺上的其他人也逐渐转醒,利索地换上衣物,出门干活,就连郑彦也出门了。段岭难得睡了个好觉,但担心太慢会遭人怀疑,起身换衣,给彼此围上围巾,催促武独跟上。
依然是昨天那条走廊,不过今日摆上了桌椅。一大盆馒头摆在桌上,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短工们七手八脚地朝桌上伸去,郑彦那表情不忍卒睹,但还是抢到了几个馒头,抛给武独。武独接过,随手挑了干净的给段岭。
隔着一道门的走廊另一边,也摆着几副桌椅,便是道观的几个道士、道童,以及那位朱仙师和元军吃饭的地方。
年前的大雪和时不时的劫掠损坏了城里城外不少建筑,元军来之前几乎全城都在修房子。虽然每年江州都往平城拨了不少边款,但也只是杯水车薪。城里没有物资,就只能从其他地方运。
元军有意佯装正常,据朱仙师的消息,但他们攻城的时候平城守将奋起反抗,还是损毁了不少地方,元军只能从难民里招一些短工来修城,尤其是贵由交待的寺庙和道观。
出发之前,朝廷百官一起商讨,都觉得这是个的契机。
平城城外,北是长城,元军已经控城,长城一带一定有元军重兵防守;城外的东、西、南三个方向的矮山上分布着大小寺观,混进去的士兵负责摸尽快清山里的布防。
现在他们最大的优势是元人尚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败露,敌在明,他们在暗。根据出发前商议的结果,他们的目的,是尽可能地保护百姓和把事闹大,让各国搅进来,最好能联系上附近的太原军和河间军,同时逼元军出城。
为了掩人耳目,段岭和武独在山下分开后就一直没有下山,城里的情况武独也只大概看了一遍。昨晚他们商量好,郑彦不识花树,正好留在山上,武独和段岭则另找借口下山探查。但段岭和武独的身份是泥瓦匠和花匠,不能每天都往山下跑,需得见机行事。
草草吃完,武独和段岭跟着另外几个长工去向朱仙师讨手书。朱仙师正在教小徒弟识字,只吩咐徒弟写了盖上印章,拿给他们。
武独和段岭下山,果然见昨晚那几个护卫在山门外守着,检查完他们的手书后才予以放行。
“各位大哥,各位大哥!”
众人回头,只见那个小道童背着个背筐一路跑来,发髻晃动,跑得气喘吁吁。小道童看见卫队,停下来叫了声“官爷好”,大口喘着气,几步走到众人面前,抬起头道:“师父说,今日多云,怕晚间又会下雪,叫我给各位送伞。”
说着,把背筐放在地上,给众人递伞。段岭帮他,他笑着说:“谢谢王小哥。”
分发完毕,小道童又背起箩筐,说到:“师父还说,如果雪下得大,就在山下稍作休息,不必急于一时。”
“哟,朱仙师可真是个好人啊!”
“是啊是啊!”
段岭和武独对视,武独掂量着手里的伞,段岭道:“那就麻烦小道长,代我们多谢朱仙师。”
小道童笑眯了眼,道:“没问题!”
正月初二,江州白幕连天。
北方的大雪终于吹过长江,但南方遥远,肆虐的寒意横扫过北方大地后,再刺骨,也只剩下了绵长的阴冷。
使臣们一时不知有北,只觉得南方冷起来简直无处可逃。
宫外,百姓们照常张灯结彩、走门串巷,小孩儿嬉戏玩闹,来来往往的人群在大小店铺里穿梭,南北口音随着吆喝应有尽有,热闹得直冲天际,浑然不觉有他。
江州城外,一人骑着快马奔来,手里拿着令牌,朝守城的士兵喊道:“速报——让我进城!”
士兵见是急脚递的金牌,立马疏散人群。那人马不停蹄从城门驶入,一路急速进入宫中,在椒图殿门口下马,跟着黑甲军进入殿中,见着李衍秋便道:“报——幽州受伏,北良王遇刺!”
昨日武独说“集市开着”,段岭本以为只是足以维持日常,毕竟城里不少地方还在修缮,但今日一见才发现,集市上比他刚来的那天热闹了不少。虽然因为元军控城,城里年节气氛不甚浓厚,但集市上还是摆了不少南北货物,甚至因为天气寒冷,一些铺前还摆着南方难见的冰雕和冰灯。
冰雕多塑成菩萨、佛陀及三清真人、四方星君的模样,虽不精致,但人人都愿意带一尊回去供奉。
边镇的百姓,在几国虎视眈眈的注视下过日子,太不容易了。
当年的汝南城里也是这样,虽然总是打仗,但只要稍有空隙,逢年过节百,姓总会挂起灯笼、供起塑像,有时候甚至顾不上自己的吃食,仿佛光明和敬畏,都是最重要的事。
两人在街上并排走着,武独道:“城里的寺观的排布,都记下来了?”
段岭收回在冰雕上的目光,点头道:“都记下了,我的老爷。”
“莫要觉得啰嗦”,武独道,“我从东城开始,约莫一刻钟一个,往西北方向走,你估摸着时间,不要冒险。”
段岭笑着,认真道:“知道了,老爷。”
武独温暖的手掌与他微微相碰,走到路口,各自分头行动。
武独去寺观问花,刺探情报,段岭去城守府里要瓦,看能不能找出一些城守的消息。
江州朝堂倾向于他没死,否则元人很难装得了那么久。如果他还活着,说不得知道些其他消息。
城守府在西北方向,段岭一路到城守府前,向门口的守卫出示朱仙师的手书。
段岭道:“两位官爷,小的是长春观的泥瓦匠。我看长春观原本用的是普通灰板瓦,听仙师说,现在要扩观为宫,所以小的来问问,新修的殿堂要用什么样的琉璃瓦?”
左边的守卫翻看着他的手书,问:“你问仙师就是了,来城守府做什么。”
段岭道:“这我也不清楚,是仙师叫我来问的。”
守卫不敢轻易放人,和右边的守卫交换了个眼神。
段岭又道:“不知是哪位大人管这些?道观扩建是大事,是要黄绿瓦还是蓝瓦、勾头是要雕龙、狮还是日、月,都是有讲究的。”
见两守卫面露难色,段岭心下了然。元人这次秘密南下,怕是没想到要带营造工匠过来。
元人既不想声张,想必也不愿意这些短工和其他百姓有接触,段岭便接着道:“官爷,算小的多嘴,现在各观都在重修,哪怕紧着我们长春观,材料怕也是不够了。还请官爷早点决定,小的们才能早点修成这长春宫呐。”
长春观的扩建是贵由王子交待下来的一件大事,守卫也有点拿不准主意。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决定让段岭先进去。
“罢了罢了,”守卫摆摆手,“你在这里等着,我待你请示。”
段岭拱手笑道:“多谢官爷体恤。”
守卫之一径直推门进去,一刻钟后也不见出来。
段岭在门口等着,无意看到城守府外有人在往这边张望。平城的市集集中在城东,城守府外只有寥寥几个卖吃食的摊子。
那人回来了。打开门,他朝段岭道:“你跟我来吧。”
城守府不大,庭前廊下全是士兵,少见侍从,冬日万物肃杀,更是显得府里冷冷清清。守卫带着段岭左拐右绕,停在一扇门前。
“进去吧。”
段岭应声进门,堂内坐着两个男人。右边那个正是乞颜惕,段岭进城时见过;左边那人倒是个汉人,宽袍大袖略皱,面色虚白,像是久病,却身姿挺拔,目光如炬,有点武人的气质。旁边站着个侍从,唯唯诺诺,头也不敢抬。
守卫道:“大人,这就是长春观那个瓦匠。”
乞颜惕仔细看了看段岭,觉得对这人确实有印象,便朝守卫挥挥手。
乞颜惕沉声道:“有什么问题,这就问吧。”
段岭道:“多谢官爷。”
段岭上前一步,道:“小的有幸被选来修长春宫,仙师大人叫我城守大人,这新瓦该选什么样式?”
出发之前,朝廷重臣书房紧急商讨,把平城近二十年城守和守将近的消息翻了个遍。根据吏部的卷宗和同僚的回忆,最新一任平城城守杜城守是蜀中人,家里世代经商,也算是蜀中大族,不仅和士人交好,更游历名山大川,多有诗篇描述游览寺观。
乞颜惕不语,旁边的汉人喝了口茶,轻咳几声,道:“长春宫准备是供奉三清天尊、吕祖和重阳真人的地方,需得处处考量。你既然提出此问,想必是有想法。上前说话。”
段岭又进一步,微微抬头。
“大人是想要南样儿还是北样儿?我见城里多是北样儿,殿里柱子少了不少,颜色搭配也不比《营造法式》规范。要是造南样儿,还是得比着法式来。”
“你竟还懂些《营造法式》,”那汉人略有诧异,稍纵即逝,“罢了,你且说说,这城里都是北样儿,你为何要独造南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