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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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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挑人直从晌午挑到下午,各观、各寺都挑够了需要的人手,与被选中的难民们签了短工契。乞颜惕旁边的副官一一检查过,让难民去做登记、拿完补,之后便各寺观的住持、观主领着回去了。北方黑得早,长春观在山上,昨日里又下了雪,乞颜惕不放心,叫人一路护送了朱仙师回去。
送到山门,早有道士立在道旁。道士见来者,立马上前行礼,朱仙师停下脚步,回头道:“各位军爷,送到这里吧。”
为首之人抱拳,道:“乞颜大人命我们保护仙师,仙师请。”
朱仙师淡淡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乞颜大人前日已往我这小观里调了一拨卫队,今日又调,是什么意思?”
朱仙师的师长是成吉思汗亲自封授的真人,朱仙师一派现在是乞颜惕乃至整个元国都炙手可热的人物,自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也不敢得罪。领军沉吟片刻,再次抱拳,带队下山。
“在林子里。”
郑彦小声道,看了看武独。卫队虽然撤离,但观内还有元军,武独也压低声音道:“这里山林茂密,说不得有多少洞穴。”
他盯着前方,没走多久,众人再次停下,一座矮小的道观赫然出现。前来接应的道士敲门,一个小道童开了门,一见朱仙师,便脆生生地笑道:“师父!”
“嗳。”
道士立马将他抱起来,斥了句“没大没小”,朱仙师却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抚摸他脑袋上的发髻。
“各位,”朱仙师道,“今日不早了,先随我徒儿到后院吃点东西,稍作休息,明日起,便要各位助我修观了。”
众人连忙点头称“是”,朱仙师说了句“有劳”,便牵着小道童的手离开。道士朝众匠作了个揖,领着他们往后院去。
长春观原只是个小道观,借了东风,升观为宫。但如今扩建部分只大概修了轮廓,其余的都待工匠完善。今日天气也不好,是以香客寥寥,观中全是工匠。见朱仙师回观,守在观里的元军也随之转移,顷刻间,后院便只剩下了吃饭的短工。
说是吃饭,短工们却在廊下坐着,就这一盏灯火,背对着围栏,连桌椅也没有一副。太阳落山后山风又起,冻得刺骨,烛火也被吹得摇摇欲坠。段岭被冻得抖了一下,突然福至心灵,一回头,对上武独责备的目光。
带他们来的道士连忙道:“几位小哥怎么在这里吃饭?快快起来,别冻坏了。”
他朝武独笑了笑,正待起来,烛火被吹灭了。道士上前招呼地上几人起来,身后的几位新短工也上前帮忙,一人一个地把人拉起来,顺便点起了蜡烛。
道士:……
段岭:……
武独:……
郑彦搀着段岭的左胳膊,泰然自若地问道:“小公子,可有饭吃吗?”
武独拉着段岭的右手,右手拳头捏紧。
“哈、哈哈,”道士笑道,“这位小哥,这王小哥手里也只得一个馒头,怕是没有别的了。也请随我去厨房吧。”
郑彦遗憾地收回手,道:“好吧。”
段岭捏了捏武独的手掌,微微地摇了摇头。武独眯起眼睛,也摇了摇头。郑彦正待走,突然定住,回头道:“那什么,弟弟,你不是受了风寒站不稳么?让这位——王小哥带你先去休息吧。”
道长“呀”了一声,道:“这位小哥受了风寒么?那快些休息,我一会儿谴人把饭菜送来。”
“行了,道长,快走吧,饿死人了。”
郑彦拽着道长往前走,稍稍仰头,朝他们眨了眨眼。
人走完后,段岭偏头看了看武独,问道:“你受风寒了?”
武独哭笑不得,紧了紧他的手:“你听他瞎说。”
段岭看着他,说:“昨晚下雪了。”
“你也知道,”武独看了看四周,“回去说。”
段岭带着他回到长春观给他们安排的住房,是一间十人的通铺。刚一进门,武独就狠狠地抱住了他。段岭也紧紧地抱着武独的腰背。武独体温偏高,在这个冬夜让人格外依恋。段岭抬起头,轻轻说道:“又是一年了,老爷”
屋内烛火昏暗,段岭的眼神却明亮如光,武独忍不住低头在他额头、眉间、鬓角点过,一路往下,交换绵延深长、耳鬓厮磨的吻。
片刻温存,两人慢慢平复着呼吸。料不准其余人多久回来,两人坐在通铺的角落,只手虚虚叠着,手指摩挲。
段岭添了下嘴唇,问道:“怎么样?”
武独道:“混进去的士兵一路劝说,灾民大都往南去了,剩下不到两千人,近一半被打发走了,剩下的都被领回去了。”
段岭问:“城里情况怎么样?”
“城里士兵有点多,分不清是元军是陈军”武独道,“东边集市开着,买卖东西的人也不少,应该还算平和。”
“嗯,那和我进城的时候差不多。”
武独突然想起什么:“那个姓朱的道士,真的没什么问题?”
“怎么这么说?”段岭想了想,“应该没什么问题。”
当初,正是这个朱仙师派人带着平城城守的私章送到江州,他们才会来这个地方。且朝廷中有不少北境官员,都说平城城里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是一位很受人尊敬的道长。
江州收到消息后迅速商议了对策,一路让急递铺送信道河间,再谴人送到朱仙师手里;武独、段岭和郑彦则先行走水路到幽州,郑彦留在幽州,武独在平城城附近等消息和接应,段岭按计划上山问详细情况。
段岭在山上待了几天,找机会和朱仙师询问了那天的事,并透了想让他进一步帮忙的办法,慢慢发现发现这个朱仙师虽然替城守传递了消息,但除了帮助他们入城外,并不愿意帮其他的忙,只保证自己和徒弟不会暴露他们。
不过,段岭表示可以掩护他们隐蔽的时候,他也只说不用,随后就离开了。
段岭思忖道:“他如果有别的心思,没必要费这么大劲向江州传递消息,不然,陈元照常互市、互纳岁币,等入冬的赈济粮送到平城,就全成了元军的粮草。更不至于同意我们的计划、让我们渗进来。否则只要上报给元人,等我们一到,就可以把我们一网打尽了。”
武独“嗯”了一声,问:“接下来怎么办?谢宥试出来的东西,还用吗?”
平城在崇山峻岭之中,近城多是矮山,但如果要和其余几个城镇联系,则需要经过不少关隘和高山。是以元军攻城后迅速控城,周围城镇皆少有察觉。
元军进城当日就斩杀了平城守将,那位城守大人在托付私章后就下落不明,不知死活。朱仙师遣徒儿即刻南下,冥冥中似有天助,一路凶险至极,在混乱之中得以逃脱,弯弯绕绕,总算到了晋中,才敢找官员说了这事。晋中虽然知晓,但是边境局势复杂,只得联合其他城镇一边盯着一边向江州送信。一来二去,距离他们到达平城为止,元军已占城快两个月了。
幽州的消息传过来后,元人的信使分多路出发,虽然不能阻挡他们送信,但却给他们截信留下了时机。武独还在城外时就截了几封,带回来给段岭看了之后才知道信的内容。虽然信中没有透露贵由的计划,但是每封都在力劝贵由出兵联辽。幸而金帐离平城尚远,等这些信到手、贵由再派兵过来,这边已经结束了。
“现在紧要的不是这个,”段岭道,“城里城外的情况我们都还不清楚,得尽快摸清楚他们的计划和布防。”
“叩——叩——叩叩。”
敲门声响,是与郑彦约定好的暗号。郑彦搓着手推开门。
“哟,完事啦?刚好。”
这些年里段岭不知听了郑彦多少揶揄,虽不会落个红脸,但想到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开起玩笑,也不得不佩服。段岭无奈道:“别闹了。郑彦,幽州那边怎么样了。”
“这天可够冷的,”郑彦在他们旁边坐下,抄起被子裹在身上,“如你所愿,耶律宗真派了一拨人来劫城,城守趁机放了一半守城士兵出来,昌流君也混进城里去了。可我看那群蛮子,不像是正规军,倒像是些土匪。”
段岭道:“如今元人掠了不少汉人、辽人,给他们出谋划策,不再是只会打仗的蛮子了。如果宗真带正规辽军来袭,反而会给元人出兵的借口,到时候陈国如果出兵,元人正好坐收渔利;如果不出兵,难保他们不起疑心。贵由不是拔都,说不得会直接屠城,咱们这计划就作废了。”
“好吧,不过恕我多言,”郑彦道,“王爷,守城士兵少了一半,你怎么保证辽人不会假戏真做?”
段岭好奇道:“四叔没告诉你?”
武独嗤笑道:“多半又是被赶出来的。”
郑彦耸耸肩,一副无赖的样子。段岭哭笑不得,说道:“唇寒齿亡。”
段岭空出来的一手在床铺上比划。
“元人这边,去年七月的消息,拔都带领蒙古大部西征,现在北方的元人由他的兄弟贵由统领。有传闻说他们兄弟不和,如果这是是假的,想必贵由会趁这个时候来引战火,自烧庭院;而如果是真的,他大可撕破幽州之盟,两国开战,扩大自己的势力。现在他既然按兵不动,所以,无论哪种情况,我都倾向于他们暂时不会轻易出兵。”
“元人可以南下占领平城,且能够做到封锁消息,自然也可以继续往南,太行一带有雁门关、宁武关几大关隘,于元人而言,占领这些地方就等于掌控了大陈的北方门户,届时大陈将再无养马之地,空剩长江天险,再无北上之机。两个月了,他们都没有动作,甚至还在帮百姓修城,你觉得,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郑彦示意他继续,段岭继续道:“如果这样还不能让他们满足,只能说明,有一些事,是非大陈不可的。”
远处一阵喧哗,是其他人回来了,段岭暂时停下。开门的声音次第响起,其余人走进屋里,朝段岭点了点头,聚在另一边墙角的桌旁,开始旁若无人地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