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第一章
正月初一,江州大晴。各国正旦使一早精心装扮,等着陈国伴使带他们赴宴。
烽火稍愔,陈、辽、元、西凉四国在数年征战中再次形成短暂平衡。百姓对此最是敏感,各国商队略慢诏书一步,越过南北丝路,随外交使臣再次踏进各国榷场,转而流入万千市井之中。然而,江州业有百年历史,居南近海、水陆畅通,陈国迁都后经营数十载,重开盛貌,一举成为天下商贸川汇集散之地。
正旦至元夕,乃是江州城最热闹的时节。今年的烟火似乎格外不同,炸开的火花似有千瓣而不绝,五光十色、声色犬马至昨夜起便四面八方袭入班荆馆,任谁也不免为这南国风光啧啧称叹。
北方今年雪大如席,直吹得寸草不生,那些不在丝路上的国家连贸易也难以进行,哪里还有得这般光景。
近年来,各国享尽外交之福,尽可能化干戈为玉帛,是以这些使臣里有不少人已不是第一次来陈国。江州皇宫处处雕梁画栋、片瓦鎏金,连一应用具也颇为精致。那些第一次来的年轻使臣虽在书里见过,但亲眼看见,还是不由得多留恋片刻。
离赴宴还有一会儿,老使臣们关上门窗坐下,像看自家没见识的孩子一样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低声耳语。
“诶,别光看那些。你是外交使臣.我考考你,你猜今晚,陈国小王子会不会出席?”
年轻使臣不舍地收敛目光,尽职思考后道:“斗柄回寅,正旦是陈国大事,应当会出席吧?”
老使臣不置可否,说:“这可不一定。你忘了?”
年轻使臣皱眉思索道:“没忘……可是哪怕他之前被那北良王带的走失了一回,不也早就回来了吗?那北良王也即刻被发配幽州了,陈国也没其他王爷了。”
“是,早就回来了,”老使臣嘿嘿一笑,“可他走了,就不用忌惮了吗?”
陈国两代北良王,一个排除众难回朝,当过南陈武帝,在位短短几十天却给予元、辽两国重击,导致其内部势力纷争不休多年;一个生于忧难、蛰伏江湖,在白虎堂协助下小小年纪便亲自披甲上阵,破了西凉与元的计谋,一步一步把权臣与假太子赶出朝堂。
当年四海皆知,他与南陈皇帝虽为叔侄却情同父子,连绵延子嗣这种事也是陈国皇帝让了步。如今,一个“北良王”却就藩“幽州”,这是离心离德了么?
年轻使者挑眉,迟疑道:“那也即是说,如若今晚小太子在席,则可说明陈国局势稳定;如若不然,则说明那位心有余悸,届时……”
外边的通传声逐渐明晰,老使臣笑而不语,年轻使者立马禁言。片刻后,辽国伴使匆匆赶到,轻轻敲门,进门拱手道:“辽使大人,请随我观礼。”
正月初一,阴山南段的采药山落白。夜里不过扑簌小雪,快天明时渐渐被风裹挟了起来,狂风怒号。
山腰上,一座小小的道观在风雪之中时隐时没,几个身影在其中窜动。
“雪太大了!先进去吧!”
一名大喊扯着嗓子仰头吼道,手里还端着一摞青砖,还没待说下一句就险些被吹得站不稳。
“不行!一定要尽快把偏殿修好!”
段岭在一扇残破的墙后边,踉跄几步勉力稳住身形,想要接过对面送来的东西。骤然大风又起,两人又只得各自蹲下,耳边不辨其它,满是呼啸之声。
这一晌风吹了不知多久,四周终于安静了下来。一位小道童掩在正殿门后,悄悄抬头看了看天,小跑过去喊道:“各位大哥,天应该大晴了,出来吧。”
众人这才从各个角落里直起身来。风雪俱停,观里各处都积了厚厚一层白霜,一脚踩下去能没过成年男子的脚踝。众人跟随段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观后的钟亭边,一缕金光落下,撒在北面山脚下的平城城中。
城东郊外,一条难民长队缓慢前进。武独从林中走出,手上满是污秽,随手将一团纸扔到地上,看着它被雪浸透。他蹲在山脚背风的暗处擦手,觑机混进难民队伍。这些人自幽州而来,经怀荒南下,人越来越多,是以并没有人在意这个突然插进队伍的人。
今年北方大雪,自九月起,陈、辽、元三国边界处便时常有抢粮之事,朝廷拨粮来得慢,往往是等不得粮草到城,便不得不外出逃离。
武独裹着破袄,佝偻着挤在人群里,帽檐下露出一双眼睛,敏锐地观察着四周。不远处,另一个微微抬头,两人目光相接,略一点头。
“哎……哎……”
那人佯装不胜力,渐渐歪倒下去。旁边的人立马停下,想把他拉出去,但这一路饥寒交加,谁都没了力气,几个人一起拖也没有拖动。
眼看后边的人越挤越多,再拖延一会儿就直接踏上来了。他们正着急着,突然旁边又多了一双手,再一起使劲,人终于拖出来了。
几人如释重负,朝武独“唉”了几声,转身颤颤巍巍地回到队伍当中。武独朝他们前进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蹲下来,刨了刨躺着的人。
“行了,差不多得了,赶紧起来。”
地上那人虚虚地睁了只眼皮,有气无力地说:“没力气。”
说着,那人伸出一只手:“拉我一把。”
武独啧了一声,把那人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路边的大石上。郑彦坐着回了回神,长吁了一口气。
“可经不得他们叔侄这么折腾了,装要装得像,赶要赶得紧,迟早把命搭出去。”
武独不理会他的自言自语,说道:“郑彦,省着点力气,一会儿进城还有事做。幽州怎么样了?”
郑彦搓了搓脸,说道:“成了。”
平城城西,城守府,书房。
“乞颜大人,又有新的难民聚在城门,约莫有五千人,等着进城。”
“知道了,去叫人吧。”
副官正要走,那人又道:“有消息了吗?”
副官微微抬头,随即颔首道:“没有。”
那人摆了摆手,副官便退下了。男人身材高大,冬日里裹着一层厚皮毛,更是显得壮硕无比,脸上轮廓分明,不似汉人,眼睛小而略挑,充斥着不在乎;倒是他身边坐着一位长须道长,两鬓斑白,脸颊清癯,披着厚厚的大氅,不急不慢,正在细细地品茶。
一时间,书房里只有杯盏叮当碰撞的细小之声。
道长喝完茶,说道:“乞颜大人这品位越发精进了,当真好茶。”
“诶,”乞颜惕道:“仙师这是哪儿的话。虽然金帐之论还未出结果,但是我们王子说了,一切紧着仙师,待会儿你先挑。”
被称作仙师的人微微一笑,放下茶盏,拱手道:“那就多谢大人和贵王子了。”
“仙师莫要客套,”乞颜惕道,“当初,要不是你们的陵阳真人劝住了我们大汗,我们哪儿能安定下来。”
仙师颔首道:“贵王子是爱人之人,必得天尊庇佑。”
乞颜惕随意一笑,说道:“仙师,时间差不多了,我带你去城门挑人吧。早日把观修好,贵由王子才能安心。”
入秋以来,平城城遭遇了数场劫掠,流亡途中,更有传言说元军已经攻入平城,只是没有声张。不少难民望而生怯,停留片刻便继续南下,是以乞颜惕与天师到城门时,只剩下不到两千人。
乞颜惕乐得少养些人,招呼士兵去登记人口、搜身,分为两列。彼时,城门边上已经立了一排人,着法衣者与着僧衣者间或有之,正是方才乞颜惕吩咐去叫的人。他们为两人让出了一条道路,齐声道:“朱仙师。”
朱仙师点点头,乞颜惕与仙师并排走到他们之前,乞颜惕展开一手,示意他先请。
元国自强大以来,便对征服地区的博取众长,宗教便是其一。早年间,道教的陵阳真人曾以鹤龄,冒千里风雪,劝说成吉思汗不要妄造杀孽,是以千万人的性命得以在有屠城之俗的蒙古军队手下保全,也为北方大地留下了生机。
朱仙师颔首,笼袖踱步,走向已检查过的那列,依次看过。
郑彦和武独混在队伍里。他们两人本就身形高大,为不引人注意又不至于被淘汰,只得佝偻着,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低着头,装作平常人的模样。朱仙师一路问下来,招了泥瓦匠、木匠、石匠,脚步越来越近,在他们俩面前停下来。
“你是哪儿的人?”
郑彦道:“回道长,我们是幽州人,这是我兄弟。”
朱仙师微微笑道:“幽州人,只不知你兄弟二人,到底是辽人,还是汉人?又是做什么的?”
郑彦眉毛一挑,正待开口,只听武独答道:“回道长,我二人做些花匠生意。”
“哦,花匠,”朱仙师似是来了兴趣,“你且说说,现在幽州城里,什么花卖的最好。”
武独道:“桃花。辽帝偏好桃花已久,哪怕北地不适合桃花生长,达官贵人们也爱从小的这里多买些桃花。”
朱仙师“嗯”了一声,问道:“这么说来,你兄弟二人,能教那南方之物在北方存活?”
武独与郑彦答道:“是。”
朱仙师点点头,道:“好,倒是有些手段。你们且随我回去,我山顶的道观需添些芝兰玉树,这件差就交给你们了。”
话音刚落,便有士兵似刚才一般带了拿了身契过来与他们签订,武独与郑彦签罢,便被带到了朱仙师选定的队列中。武独挨个看过,与郑彦交换了个眼神,低着头等待下一步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