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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正月初九,江州,晴。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正旦的应制诗会大选在即,再沉迷游玩的才子也不得不暂且收起贪恋,在邸店、正店处沽几坛酒,坐在街边、桥上、山林、水岸冥思苦想,悬梁刺股。每一成作,便有人立马誊抄,再不济自己抄一份,任它传入市井、传过正街,又飞雪一般涌进宫城。
      皇宫中门外,三条街的山棚已经搭建完毕,开始装饰。为了保持神秘,除了彩带之外,其余诸如灯架、彩绘等,工匠们都藏着躲着,山棚仍然罩着纱布,不让人看到。但据彻夜蹲守的人说,深夜试亮的时候整个街道璀璨无比,青绿色的薄纱透亮,大致可以猜出来,长条形的灯笼是龙。
      李著每天得空就会来城墙上蹲守,有时候是李衍秋跟着,有时候是谢宥跟着。
      今天他换了个地方。
      中门的城墙的朵楼上也开始挂帘设棚,城墙下,与之相对的地方正在筑基搭台。
      正月初十,平城,大风。
      乞颜惕回城了,召全城寺观住持进府商议,说是商议,却把人扣了起来,关在牢狱里,只有朱仙师被送回了山上监视。朱仙师向乞颜惕询问,乞颜惕看也不看那封书信。武独安排人轮流监视牢狱的动态,防备元军的动作。段岭本想和秦将军一起,带人潜入各寺观安排,没想到平城军却带来了各寺观弟子的书信,说愿与秦将军共进退。
      秦将军稳住了他们,眼下,陈军几天前派去向太原军和河间军求援的军队还没回来,预计六、七天内可以到达,这又是一层保障。
      众人商议良久,决定以烽火和孔明灯为信号,同时出手,分散元军兵力。
      从寺观开始,拔掉山里的哨塔、瞭望塔,阻断元军通讯;城外由两个副将负责,尽量控制参与武洲山灯会的百姓人数,替换一部分士兵,无论元军目的如何,只要他们朝百姓动手,立马正面交锋;武独带人埋伏在山谷之中,阻断城北、城外两方元军的汇合。
      城内则由秦将军、段岭、郑彦和剩下的副将统筹,一部分疏散百姓,逐个拔除元人守卫,控制城守府,另一部分分批去抢城门,北门留着观察动态,开南门,由乡勇护送百姓逃脱。
      秦将军安排人去藏兵器了,今日又下了雪,不少将领被困在山下没有回来,屋里除了段岭和武独,只有寥寥几人。
      “我留在城里。”
      “我留在城里,”段岭枕着武独的手臂,认真道,“城外地形你比我熟,场内的情况我比你熟。长城下的元军是关键,不能让他们进城,也不能让他们往东去,别人我不放心。”
      武独侧头看他,云遮白月,屋里一片昏暗。段岭略微动了动,武独便找到了他的目光。
      段岭也看着他。
      “我知道你想什么,你也知道我想什么,对不对?”
      武独伸出手,一寸一寸抚摸过,面容、颈间、胸膛,落在腰间,徘徊不去。所到之处,激起段岭阵阵颤动,偏偏目光却始终不离而去,让他无法逃脱。
      段岭略微气喘,覆盖住那只在腰间的手,支起身来,俯身一吻。
      “你会找到我的。”
      武独的眼神有所触动,带着些许恨意。
      “我不敢冒这个险,”段岭凝视着他,另一手覆上武独的脸,“我相信你会找到我,但是如果,有个万一是我们不能预测到的,我不说,我怕你更后悔;你不说,我也会后悔一辈子。”
      段岭又亲了他一下。
      “老爷,该你了。”
      武独固执地偏过头,不肯看他。段岭无奈地笑笑,躺回武独的身边。腰上的力道骤然收紧,段岭顺从地转过身去,紧紧抱住身边的人。
      正月十一,江州。
      班荆馆的使者们终于拿到了经国子监和翰林院初选之后的诗会文集。使臣们兴致勃勃,片刻不等,便坐在桌前挥毫添墨。
      小辽使一边抄一边问:“陛下的消息到了吗?”
      老辽使拿起抄好的诗文,墨香浓郁,墨迹未干。
      “约莫是快了,” 他拿着吹了吹,“准备不超两天,进入陈国境内转急脚递,半月内可到。”
      “唉,陛下可真是,”小辽使无奈道,随即摇摇头,“算了。”
      “南陈皇帝不计较我们今年在边境的小打小闹,归于‘土匪’,已是大幸。各国相距甚远,沟通不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老辽使看着诗文,“可若有哪天,千里之音一线可知,只怕又是另一番较量喽。”
      “是啊,”小辽使附和道,继续誊抄,“只是不知道那时,外交又该是怎么样的场景。”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换汤不换药罢了。”
      老辽使缓缓踱步,不时点头、沉吟,把玩诗句。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嘿,”老辽使笑道,“有意思。”
      元国伴使送去诗句,正准备离开,被元使拦了下来。
      伴使问:“元使,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元使沉着一张脸,勉强问道:“敢问伴使,我国贵由王子来信了吗?”
      “暂时还未收到消息,”伴使宽慰道,“幽州之事,哪怕传到漠北金帐也需得些时日,更何况贵国王子的消息还要传到江州来。哪有这么快的呢?”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元使只得硬着头皮问道:“那,其他信件呢?我派出去问王子动向的人。”
      “也暂时没有消息呢,”伴使礼貌道,“元使请安心等待。”
      元使只得讪讪点头,送伴使到门口。
      正月十二,平城。
      北面长城的守将汇报完毕,乞颜惕点头示意,看着眼前的平城。
      十余天里,他始终没有收到任何来信,他寄往江州的书信也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倒是辽国、西凉的官方书信分别从幽州、武威南下,他倒是不介意替贵由修书,但眼下,他还有其他事要做。
      武洲山石窟前的灯会已经安排完毕,副官拨好了军队,从今天起对石窟群附近全面戒严。至于城中的兵器,搜了这么多天,除了军器库和几个哨所,只搜出来一些年久失修的武备,哪怕杀了几个士兵强迫他们指证,剩下的人居然也敢反抗,那就一起死吧。
      乞颜惕出城巡游,一路上,沿途的百姓纷纷、僧人、道士停下动作,带着仇恨的目光。乞颜惕丝毫不在意,径直来到军械库清点武备。
      他回去时,杜城守还跪在井边,一动不动,身边围了一圈侍卫。井内臭气熏天,满是尸骨,血红的水面不住波动。
      他在笑。乞颜惕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问:“看够了吗。”
      杜城守抬起血泪满面的脸庞,直直地盯着乞颜惕。
      恨,杀意,悲伤,唯独没有害怕。乞颜惕被惹怒了,提起他的头往井边狠狠地磕了一下,副官连忙上来阻拦。
      屋檐上,段岭呼吸一滞,武独忙按住他。就是这么一下,杜城守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茫然地看向这边,轻轻地摇了摇头。
      “走吧,”武独不忍道,“现在不能救他,乞颜惕一旦发现,整个计划就完了。”
      段岭强忍住悲愤,和武独一起离开。
      正月十三,江州。
      “元使,今日有你们的信件,是大食商人从海路带回来的。”
      伴使轻轻叩门,元副使猛然打开房门,如释重负从伴使手里接过信封。
      “多谢伴使。”
      “不客气,后日诗会,我们再见”
      伴使笑了笑,拱手离去。
      “怎么走海路?贵由不是在金帐吗?”
      元副使立马关上门,递上信件,元正使有些急迫地拆开信封,却发现这不是贵由或者乞颜惕的信。
      里边只有一份誊抄的陈元两国的盟书,是拔都的笔记。
      青天白日,两位副使犹如遭遇了晴天霹雳,汗毛倒竖。
      “他、拔都怎么知道了?!谁告诉他的!?”
      元副使不可置信道,元正使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种种,幽州、北良王遇刺、南陈的暗示,远在西域的拔都的警告……
      “乞颜惕反了?还是南陈早就知道了?”
      元副使一时没有跟上,还未从愕然中回过神来。元正使稍敛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不,应该是乞颜惕反了。如果南陈事先知道,为什么花这么大功夫,难道就是为了骗我们……不。”
      说着,两人想起了前几日李著所说的话,不由得又惊出一身冷汗。
      北地是故乡。
      难道他们真的知道?!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南陈的北上,要从元国开始吗?!四国分分合合,靠的就是联弱灭强,如今南陈海内升平,辽、西夏会站在哪一边还待商榷;可北上定是陈国大计,难道他们早有预谋,元国正好给他们提供了借口?否则,又怎么会因为区区一个平城花这么大功夫?
      “现在事已成定局,”元正使扶额道,沉声道,“我们等不到乞颜惕的战局了,但是如果南陈一开始就知道,又不直接攻城,只怕也是要和我们谈条件。”
      元副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半天才问道:“他,他们会要什么?”
      “先不要乱了阵脚,如果是真,这怕也是计谋的一部分”元正使秉住心神,“他刚刚是不是说诗会?先等等,看这群汉人到底想说什么。”
      正月十四,平城。
      寺庙住持被乞颜惕放了出来,押行到武洲山附近关着,准备在第二天的法会上露面;道观观主则被送上了山,和朱仙师关在一起。
      观里的人手起刀落,解决了长春观里的元军,武独和郑彦便带着他们下山去了。有些道观也在山上,这些观主便随相应的陈军一起回去了。
      段岭又去拜访朱仙师,朱仙师像是料到段岭会来,站在门边等候。
      “王爷,你要的东西,我已经着人放好了。只是城里,最近戒严,可用的不多。”
      段岭忙道:“不妨事,是我麻烦仙师了。”
      朱仙师唏嘘道:“我修道多年,竟从未想过,这些东西还可有这种用途。”
      “仙师是惜生之人,自然不会往其他方面去想”,段岭道,“上善若水,至柔至刚。这也是江州刚试出来的东西,不敢用得太多。”
      “陛下也是惜生之人,”朱仙师笑道,“恒者远行,思者常新。这本是吾师教我的第一个道理,我怎么给忘了呢?老了,老了。”
      他一边说着,笑叹这走出院外,侍弄起了花草。
      “仙师,”段岭道,“我们明天就要下山了。”
      段岭上前道:“我来吧。”
      朱仙师递给他一把剪刀,自己浇水:“既已准备妥当,王爷,便放手去做吧。”
      段岭拿着剪刀,站在原地,犹豫再三,问道:“仙师,此战凶险,您当真不先下山去吗?”
      风起,一院凝霜高低错落,廊下烛火昏暗,印在满是刻痕的墙上。
      朱仙师抚须,微微摇头,眼里略有笑意。
      “不。”
      段岭叹了口气,只得道:“那请仙师千万保重。山中洞穴众多,如果我们没能拦住元人,仙师和诸位师兄弟可前往躲藏,援军用不了多久就会到平城。”
      说到这里,段岭看了看四周,才发现小道童不在。平时这时候,他都在朱仙师房里练字、温书。
      “和他师兄下山去了,”朱仙师察觉,说道,“一年到头,也总得有个休息的时候。会见到他们的。”
      段岭还想问他们去哪儿了,朱仙师又道:“小王爷不是说‘世人皆有自己的选择’?那又何苦单为我们执着呢?”
      “话虽如此,但毕竟是您给了我们这个机会,”段岭无奈道,“好罢,仙师,我会遵守我的承诺。”
      朱仙师点点头:“很好。小王爷,请吧。”
      段岭退后几步,再次恭敬地朝朱仙师行了个礼。朱仙师放下手中的工具,行作揖礼,道:“无上太乙渡厄天尊,小王爷,愿你旗开得胜。”
      城中,武独和郑彦准备再次潜进城守府牢狱,杜城守不见了。不知道乞颜惕最近杀了多少人,城守府里恶臭熏天。两人不由得皱眉,武独攀上树枝,朝郑彦打了个手势。郑彦会意,几步跃上墙头,像豹子一般无声点地,迅速转到墙后。
      城守府内守卫森严,几乎所有房间附近都有士兵把守。武独辗转树枝与屋檐,始终没能找到机会探听。突然间,武独闻到了一阵浓烈的血腥味,同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乞颜惕带着一群士兵回来了。紧接着,一颗石子精准地打倒他的脚边。武独顿时警惕,顺着方向看去,是秦将军。
      郑彦看着他,武独指指墙外,郑彦虽略有疑惑,但还是觑机翻了出去,两人一起拐进一个巷子里。
      “秦将军?这是怎么了?”
      秦将军的白发上染着血,喘着粗气,破口大骂。
      “乞颜惕那个狗东西,想在今晚上杀了我们。”
      武独立即警觉:“追兵在哪儿,我去解决。”
      “不用,解决了,”秦将军摆摆手,“刚打到一半就回去了,我怕这事和小杜有关系,赶紧回来看看。你们找到什么了吗?”
      “没找到人,”武独皱眉道,“如果真和杜城守有关系,那他和你都危险了。”
      “我知道。”
      秦将军深深地叹了口气。三人又回到城守府外听了好一会儿,听到乞颜惕的怒喝和打翻东西的声音,并没有其他人的声音。
      秦将军看了看天色,只得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守在这里。”
      武独与郑彦相互看了看,点点头。
      “秦将军,多保重。”
      秦将军应了一声,催促两人快走。
      武独和郑彦行至城门,郑彦突然问:“要告诉他吗?”
      武独奇道:“问我做什么?你想告诉就告诉他。”
      “这都要打仗了,你俩又怎么了?”郑彦无语道,“平时出个门絮絮叨叨的,刚刚下山怎么没见多说几句。”
      “家事,你莫管,”武独回头道,“郑彦,保护好他。”
      “知道了知道了,”郑彦颇为无奈,“你和他叔,啊,还有他弟,是不是只会对我说这句话?”
      武独轻笑一声,难得客气道:“承你的情,回江州还你。”
      郑彦也乐道:“行,武大人,那我勉为其难转述一下,刚才你走得太快,王爷说,叫你多保重。”
      武独点点头,两人一人回山,一人往北而去。武独回头看着山腰上的那座寺庙,最终转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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