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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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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江州,阴。
各国使臣从各自的伴使处获知消息——陈陛下邀请大家共赏夜市。
外交之事无分大小,一举一动皆为重要。有了前几日的谈话,元、辽、西凉三国使臣自然不敢轻易出宫,其他国家的使臣面面相觑,显然也知道了前几日的消息,纷纷揣测其中的含义。
“共赏都城”与“共赏夜市”,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夜市,不少使臣在来的前几天已经去过了,这还未到上元节,应当不会有大的变化,那么,陈国陛下想让他们看什么呢?才出了这样的事,是临时增添了什么、想借他们来警示三国使臣,或只是想展示国力?
与三国接壤的小国望而却步,那些相离较远的国家却没有这么多顾虑,反而收了其余国家的好处,乐得去帮他们打探消息。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要去的使臣们列好要采买的个人清单,跟随伴使出宫门而去。
众使最好奇的就是中门的山棚,特意要求伴使绕了半个城门来看。山棚已经颇具规模,隐隐约约能看到里边的轮廓,一边是一条长形的物件,另一边则凹凸不平。众使不住回头,想根据轮廓进行猜测,却猛然看到中门门口竖着两块巨大的木牌,上书“与民同乐”。
木牌装饰朴素,纸也只用了最普通的麻纸,字体还非常稚嫩,唯一能体现皇家尊严的,便是木牌旁边的两个侍卫。都人们看也不多看一眼,径直穿梭而过。
“这是?”安南国使臣小心地问。
“这个?”安南伴使看过去,道,“啊,这是陛下的安排,每年中门的山棚快搭好的时候拿出来,表示‘与民同乐’。”
“哦……如此,”安南使若有所思,“这字确实,很和善。”
“这是太子殿下从武学生里选的。”
说罢,安南伴使朝宫门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个简礼。安南使的表情凝固,尴尬地笑着。
“哈哈,哈……既然山棚还没有搭好,我们这就去夜市吧。劳烦伴使了。”
伴使欣然点头,带着正旦使们往江州城最大的夜市去。
江州城最大的夜市在城东,以几座大桥和城内最大的道观为界,逢年过节,灯火通明。前几日来过的使臣一进到这里,立马感受到了不同。
沿街挂放的琉璃灯、角灯通通被各色洒金纸制成的彩灯替换,风吹过,灯下挂着的东西一被吹动,立刻就被旁边的人拈住,几人凑在一起,似是讨论。
是灯谜。
偶有人扯下纸条,在一众人的围观下交给桥头的商家。都人看得热闹,无论是否答对都会起哄,倒是答题人,答错了只得灰溜溜地交钱,答对了自可摘灯潇洒离去,有好事者还会跟上去,看这灯最终托付何人之手。
一位头发星白的都人刚刚中了灯谜,在众人的欢呼中朝老板换了盏孔明灯,大步离去。
安南使蠢蠢欲动,安南伴使垂眸,小声问道:“正使可要去看看?。”
安南使眼皮一跳,微笑着摇摇头。
陈国浸淫文理绝非他国可比,虽为了与民同乐,摆灯谜的都人多愿意选些简单易懂的题目;但架不住大陈才子众多,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份,总要求老板出些更难的题。老板自己也不会出题,书生们只能另想办法,一来二去,春去秋来,书生中有人当了京官,就求到了满朝大臣和宗室子弟那里,以致于内容跨度之广、文理涉及之深,天文地理,作战农耕,树木花草,金石荟萃,经史子集,书生们连声叫好,猜得痛快,可不知其中奥妙、误打误撞的外国使臣却饱受其苦,稍不注意,便会有损国威。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夜市末端,是一片集中的勾栏瓦舍。傀儡戏、皮影戏、动物戏和杂技在一旁,曲班、说话人在另一边,半晌红火冲天,半晌鸟兽鸣叫,半晌笙歌袅袅,半晌满堂喝彩。都人们或坐或站,看的津津有味,丝毫不看他们这些外域之人。
众使听了一会儿去年新出的本子,没察觉出其中有什么玄机,一看月上中天,便准备回去了。
伴使备好了车,停在夜市入口。众使慢慢往回走,视线前方突然慢悠悠地飘来了一盏孔明灯,上面似乎还写着什么。他们循着方向看去,桥上,正是方才那位中了灯谜换孔明灯的人。他还保持着放灯的姿势,抬着头,片刻后放下手,双手合十。
未到十五,放灯的人不多。方才喧哗热闹的都人们却在这一时刻默契地抬起头,注视着这盏孤灯渐渐飘远,汇入星海之中。
此人面目坚毅,哪怕众使与他相隔甚远,也能看到他目光中的涌动。那人站在桥上,随着天灯飘远,负手而立,都人们微微低了下头,便接着做自己的事,一切如常。
“伴使,刚刚这是?”
“这也是灯会,”伴使答道,“道生一,一生二,然后有万物。今日的孔明灯,不是放给家人的。”
正月初八,平城。
秦将军一行人和散在城中的士兵取得了联系。
朱仙师再三劝说乞颜召集各寺观,再向救济署施舍一些物资,乞颜惕似乎很忙,匆匆给了批复,随手打发手下副官安排此事。朱仙师又以不用动工为由,将郑彦等人带下山去帮忙。秦将军一行听到消息后便从城守府离开,本来还准备悄悄溜进去,但副官却只派了几个人盯着,自己去了东面武洲山。
“乞颜惕去哪儿了?”
“不知道,”郑彦道,“但是据人说,他往北去了,可能是去了长城关口。我当时想趁机把那个城守救出来,但总觉得不对。”
“怎么?”
段岭问道,郑彦朝后示意,一位副将上来,行礼后道:“城里的消息,自从幽州难民进城后一两天,元军警惕了不少,宁可不给城中发粮,也不派人去要粮,怕是要行动了。”
段岭道,“换粮换了多少人出去?”
副将道:“不到两百人。”
郑彦道:“我怕他们发现城守不在之后狗急跳墙,就没动手。”
段岭沉吟片刻,说道:“郑彦,你做得很好。恐怕杜城守和张将军维持的这种平衡快要被打破了。”
“乞颜惕还不敢杀他,”武独道,“张将军之死已经引起了全城愤恨,如果他这时候杀了杜城守,只有屠城一条路可走,这样一来,除非他公开背叛元国,否则不出三日,只要有人路过,元人就会被天下人征讨。”
“嗯,我也倾向于这样,”段岭沉声道,“但是我们得尽快把杜城守救出来,我觉得,乞颜惕快坐不住了。”
郑彦道:“他去城北,如果不是联系长城士兵动手,怕是要跑路了。”
郑彦说着,在桌上斜斜一划。
桌面上,几条渐淡的水迹蜿蜒排布。
“如果要逃,”段岭指着另一个地方,“那么,他派副官去武洲山做什么?”
据这几日的情报,元军有小股兵力往东面武洲山和城北汇集。段岭那天和杜城守对话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出发之前大臣说过,平城本地佛道风俗浓厚,百年不绝,是以多有石窟,经年累筑,长盛不衰,每年神佛诞辰、时令节日都会有大型祭祀和市集开场,以正旦至元夕的灯会尤为盛大,各族百姓都会参与,不少外地的信徒、商贩也会特地来一趟。
那天在市集里看到那么多冰雕,他回来找观里的道士问了情况,说是今年的灯会正常召开,武独和郑彦探到消息也证实,城里的寺观都在做准备。东面武洲山有武洲山石窟,是平城周边最大的石窟群,也是最大的灯会和市集。这个时候,元军往这边移动,说不得,也是要利用灯会做些手脚。
“平城今年是断没有财力再开这么大的佛会了,”段岭说,“一定也是元人搞的鬼。”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另一个副将道问。
“如果是为了外交,我猜,他们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霸占平城,比如出手帮助陈国平乱,救出了被困了城守,”段岭蹙眉道,“但如果要逃,他们不必多此一举。无论什么时候、做了什么,只要他一撤走,元军封锁大陈边境两个月的消息会立马传遍北境,除了陈国会让人耻笑之外,于他没有任何好处。”
那么,乞颜惕到自己的计划是什么?
段岭回忆完,慢慢分析道:“陈、辽和西凉内部的隐患这些年几乎都控制住了,应该没有哪个不识趣的人会和他勾结,这件事只要开始,无论哪国,都不会放过他,他想要活命,还是只能回北元。但是他搞砸了贵由的计划,贵由一定不会饶了他。”
武独反应过来了,有些惊讶:“他的目的是布儿赤金拔都?”
“如果他不是一心求死,那么只有这个可能了,”段岭点头,语气有些沉重,“贵由的计划说不定就是利用灯会制造骚乱,乞颜惕继续这个计划,既可以给贵由交待,也可以给拔都一个讨伐贵由的借口。”
众人顿时明白了过来。对寺观的优待,对难民的接纳,除了维持平常之外,根本也是做给贵由看的幌子。
但段岭并没因此而放下心来,他继续道:“拔都不会把这种事交给别人去做,我猜乞颜惕多半是临时起意,还没有收到拔都的回复。眼下和陈国的外交又遥遥无期,恐怕,他只能靠把事闹大来换取更大的筹码了。”
陈国朝廷所谓的“把事闹大”是指让各国参与进来,对元国进行制裁;但如果是乞颜惕自己要把事闹大,可能就是要杀人了。这样说来,为什么要继续武洲山的灯会也说得通了——诛百姓的心,引起骚乱,让贵由罪加一等。
气氛骤然凝重下来。虽然乞颜惕的目的现在和他们一致了,但这也意味着,百姓更危险了。
“不管他怎么打算,”武独道,“灯会始终是个机会。”
“对,现在容不得我们退一步了,”段岭颔首,勉励道,“既然他这么重视,说不定城里的元军会拨出去更多,这样一来,城内的压力会小很多。”
正如段岭所说,他们能利用的资源有限,这时候哪怕元军来了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潜伏、刺探,为的就是驱逐元人、保百姓平安,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断然没有放弃的道理。
“如此,城里的百姓也可以转移出去部分,”一名副将道,“武洲山地势复杂,元人没有本地人熟悉,只要脱离他们的控制,百姓会安全些。”
“嗯,”武独赞同道,“秦将军那边呢,有什么消息?”
“兵器点好了,但是这几天元人查得紧,等动手那天才能拿出来。”,郑彦道,“还有,他说除了平城士兵,一些乡勇也在城里,可以用。”
段岭惊喜道:“好,太好了。”
平城兵民册俱焚,乡勇则更容易隐匿在人群之中,这样一来,百姓的安全会更有保障一些。
“那么,众位将军。”
段岭擦掉桌面的水痕,站起来,郑重地看向众人。
“就定在元夕灯会下手了。各位,尽可能保护百姓,有劳了。”
“是!”
众人应下,开始分排战场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