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唐姬》夷男

8、邂逅（二）

　　唐姬已经好久没洗澡了，木桶、温水、干净的毛巾，这一切又好像让自己回到了在玉照宫的日子。

　　洗好澡，再换上李嬷嬷特地找的一件裙子。唐姬端坐在镜子前，梳起头发。

　　“啧啧，这洗了澡，还真是有模有样的。”李嬷嬷赞道，一边催促着。“快点，王公公还在外头等着呢！”

　　唐姬默默地做好一切，当打扮一新的她抬腿迈出门口时，所有人都看向了她。中午的那一幕，很多人都还没回过神来，而现在发生的这一切，只能有一个猜想，那就是也许……太子看上唐姬了。

　　可是也只有唐姬一人知道，这个所谓的太子，自己与他一面也没见过。细腻如她，可绞尽脑汁也实在想不明白，这唱的哪一处戏。

　　王公公早在外头侯着，猛地瞧了一眼唐姬，倒真是楞住了，结巴，“你……你……”

　　“怎么了，公公？”唐姬狐疑，王公公的神色就仿佛老宫女碧罗初见自己时的那样，咋地闪过一丝惊讶，而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没什么？”王公公恢复了神色，躬身撩开轿前的帘子，“姑娘请。”

　　唐姬不好多问，就径自坐上了轿子，帘子落下，于是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觉得轿子慢慢地升腾上来，慢悠悠地开始动了。不知走了多久，轿子突然落地，王公公在轿外叫她，“姑娘可以下来了。”

　　唐姬应了一声，微微忐忑地掀开帘子走了出来，眼前一扇一人高的小门为她敞开着，看样子应该是太子府的偏门。王公公在前面引路，唐姬暗暗地打量了这里，太子的府院果然是金碧辉煌，和武惠妃的丽政殿不相伯仲，再走到了一件古色古香的房间前，王公公停了下来，示意唐姬稍等，就进去禀报。

　　不多时，王公公就走了出来，对唐姬讪笑着，“姑娘，太子叫您进去呢！”

　　‘你’变成了‘您’唐姬回礼地笑了笑，谢过王公公，就走了进去。

　　屋子里没有点灯，快要下山的夕阳微微笼罩着这个房间，橘红色包裹住了坐在前方的那个男子。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唐姬一丝不苟地行礼。

　　“走近点，让我瞧瞧。”太子的目光直射向她，有点咄咄逼人，让人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唐姬犹豫了一下，上前了几步。

　　“再走近点。”

　　唐姬可以听到太子的呼吸声变得凝重了，她听命，又上前几步。

　　这下，他们彼此都可以清晰地看清楚对方。她对上了他的目光，定定的，看似平静，却似乎暗藏着汹涌，两人就这样安静了片刻。直到太子猛地站起，抓住唐姬的肩膀。

　　“你果然……”

　　唐姬被拉近他的怀里，手腕被抓的吃痛，她不解太子为何见到自己这般激动，“太子，您是怎么了？”

　　“嘘，不要说话。”太子突然像个孩子一样，露出清醇的笑脸，“你看今天的夕阳多美，不要让一切嘈杂的声音破坏了这份美妙。”

　　唐姬愕然，然后任由着太子有力的双手围住自己，她只能这样傻愣愣地任人摆步着。太子出奇的温柔，完全让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才缓缓松开她。唐姬觉得自己的整个身子都是僵硬的，有点喘不过气来，“跟我过来。”太子牵着她的手走到书桌前。

　　一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仕女图放在桌上，画上的女子半抱琵琶，美不胜收。若是换了平常，唐姬肯定会酸溜溜地迎合着夸赞几句。可是此时，她不由被画上的女子惊呆住了。

　　那一颦一笑，她分明也在自己的镜前看到过。

　　她惊愕地回过脸，看向太子。太子也正看着她，很认真的地看着她。

　　一瞬间，于是一切的疑虑都迎刃而解。唐姬终于明白了武惠妃看她的眼神里包含了什么，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进苦役司。原来自己成就了武惠妃心中的替死鬼，只有看到酷似赵丽妃的自己痛苦着，她才能快乐着。

　　“像吧……”太子似乎开始在自言自语，“起初有人跟我讲时，我还不相信呢，没想到是真的。”

　　太子看向唐姬的眼眸中全是满腔的惊喜。

　　唐姬在宫中的年月也不算少的，当年赵丽妃失宠，而武惠妃步步高升，同时也带来了子女们的荣辱兴衰。太子因为赵丽妃的失宠和死去，在皇上面前多少没有了以前的份量。这个太子之位也如同虚设，摇摇欲坠。

　　唐姬竭力抚平了心绪，慢慢道，“奴婢何其有幸，能与丽妃娘娘生的几分相似。不过死者已矣，太子也不要太过忧伤了。”

　　一只手伸了过来，抬起她的下巴。唐姬没有闪躲，太子意味深长地看她，“你很泰然自若。来宫中几年了？”

　　“五年。”

　　“五年……”太子喃喃，“五年了，你居然都没被我碰上。”

　　唐姬被他捏的紧了，就想挣脱，谁知太子腾出了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却是问道，“在苦役司里过的很辛苦吧？”

　　唐姬淡淡道，“还好。”“还好？”太子扬眉，“看你的手都成什么样子了，这个也算是还好！”

　　唐姬无言了一下，见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就借口道，“天色已晚，奴婢还要回去干活呢。要是太子没什么事情的话……”

　　“真是个机灵的丫头。”太子在头顶轻笑，也不为难她，“既然这样，你就先回去吧！”

　　唐姬一楞，没想到太子会这么好说话，许是看到她愣住的样子，太子戏谑道，“怎么，刚才的那句话是在试探我吗，实际上你是舍不得走。”

　　唐姬倒是平静了下来，“太子取笑了，奴婢这就走，只是……”她故意迟疑了一下。太子微微蹙眉，“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太子能否送我一些药，我的一位姐妹受了风寒，到现在都还没有好，您也知道苦役司是个什么地方。”说到最后，语气越轻，唐姬偷偷掠了一眼。太子站起来，“小事一桩，我叫下人去给你准备。”

　　唐姬是被太子府的轿子送到苦役司的，李嬷嬷似乎意识到这是一个巴结太子的好门路，对唐姬又是嘘寒又是温暖的。并且在心里暗自庆幸，幸好以前对她也没怎么虐待，否则就后路不保了。

　　“李嬷嬷，您可以回去歇着了。太子只不过是找我聊了几句而已。”唐姬对一直围绕在身边问西问东的李嬷嬷深感厌烦。她把配好的药倒进了药罐里，又往火坑里添柴禾。

　　“那太子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再过来找你？”李嬷嬷跟着后面，跟尾巴似的试探着问道。

　　唐姬用钩子挑了挑快要熄灭的蜡烛，稍顿了一下，笑道，“太子没有说。”见李嬷嬷闻言焉了下去，又道，“苦役司这种地方，又岂是太子的金躯能踏足的。”

　　李嬷嬷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也是，太子府上的茅房都比我们这要香，有谁会天天往这里跑。”

　　唐姬忍不住暗笑，狭小的房间里，苦涩的药味顿时飘散开来，李嬷嬷难受地用手扇了扇，“你病了？”

　　唐姬摇摇头，“是阿南发烧了，连着几天都不好，于是我就问太子求情要了几副药。”

　　李嬷嬷马上展开笑脸，“啧啧，我说呢，这太子爷在宫中向来是冷酷出了名的，要不是对你有那点意思，又怎么会……”话说到一半，就暧昧地掩嘴笑了笑。

　　“当初张公公把你送到我这里来的时候，说过你曾经是在咸宜公主那做事的，要不是你犯了错，也不会遭这样的罪。如今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只要你多在太子面前卖弄一下……古话说的好，英雄难过美人关，我看你肯定是有个造化的，到时青云直上之时，不要忘了我李嬷嬷就行了……”

　　李嬷嬷的话实在是烦躁，那边煮开的药罐子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唐姬用布巾抱着把手，就端到了桌子上。

　　李嬷嬷继续絮絮叨叨着，“哎呦！这可是头一遭啊，还从来没有哪个主子踏足过苦役司，没想到第一个便是太子！哎呦呦……

　　窗外，树影摇曳，累了一天的宫女们已经收工了，唐姬心中冷笑，这未必不是一次可以加以利用的机会，这张貌似赵丽妃的脸，既然可以使自己遭难，必定也能让自己有所得。

　　晚上阿南喝了药，就倒头睡了。唐姬披了一件外套爬起来，走到窗口，这屋子狭隘地让人透不过气来，随着天气的越来越热，女人的月事布、臭袜子、脏衣服，一齐堆积在一个角落里，简直就是臭气熏天。

　　所有人都睡着了，伴随着轻微的鼾声，睡得香甜。唐姬呼了一口长气，重新躺回到床上，借着稀疏的月光，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块小木牌，是临走前太子给他的令牌，上面刻有太子二字，凭借着此物，可以随意出入太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