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邂逅(一) ...
-
日子还是要一天又一天地过,唐姬发现自从春兰的事情发生后,苦役司里唯一一个直率单纯的阿南,也变得沉默了。
洗恭桶的差事,也不会每天都落在唐姬的身上。但是,唐姬并没有觉得多么庆幸。
有时候趁李嬷嬷睡午觉的时候,唐姬就会坐在苦役司的门口,看着门外那些衣着光鲜人来人往的人们。
她想起春兰因为得知母亲哥哥死去,所以再无活下去的欲望。而她呢,其实隐隐中应该知道的,五年过去了,香潭寺后面的一件漏雨的小屋子和病重的母亲,这一切,似乎都很渺茫了……
她偶尔也会想起寿王李瑁,那个眉眼干净的男子,笑起来时清澈如水,皇宫里很少有像他那样洁净的男子。
开春的时候,咸宜公主即将来临的婚事成为了宫人们的谈资。这个最受皇帝宠爱的女儿,因为这场盛大的婚礼再次成为人们的焦点。苦役司好久没有这样活跃过,似乎每个麻木的女人都在兴奋地议论着。大唐的公主是如何如何的貌美,而驸马是如何的英俊潇洒。
咸宜公主天生的好命是每个女人都羡慕的,她们津津有味地谈论着,同时内心无比凄凉。
那天,唐姬又坐在门口发呆,她数着一天之中,苦役司的上空到底能飞过几只小鸟。
苦役司的门口,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光影交错,因为宫中有了这么一件喜事,来往的太监宫女比平日里都还要多。
前面突然传来几声铃铛般的笑声,唐姬闻声诧异地望了过去,一般宫女是不可能如此放肆地大笑的。
“你们说说,咸宜公主长的是什么样子的,我一次也没见过。”
“等一下,你不就见到了吗!”
“好高兴!没想到我第一次当伴娘就是给咸宜公主当。”
“你小声点……”
大概是女孩的声音略微有点大声,有旁人轻声劝了一句。的确,在这条向来沉静的道路上,唐姬好久没有听到像这种犹如小鸟般的声音,从这里路过的每个人从来都是行色匆匆或者窃窃私语,这似乎成了宫中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管是主子,还是下人,必然都是这样的。
唐姬好奇地站起来看着,正面走过来的是两排少女,穿着统一粉色的裙装,广袖深襟,云髻高盘。
有几名太监领着她们在前面带路着,却对她们对于张扬的言行不敢加以指责,想必都是出身高贵的小姐。
走在最前端的那个,唐姬看了好一会,也正是刚才说话说的很大声的那个。
唐姬觉得她美极了,绫罗长裙包裹着她丰腴的身姿,显得有点紧绷,但是一点也不觉得那是多余的痴胖,反而增添了几分妖娆的韵味。方额广颐,肤凝如脂,光滑的脖颈下,袒露着一段雪白润玉般的胸肌。
那个女孩也看见她了,一双灵动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唐姬。两个人这样对望了一会,直到被人打破。
“哪来的奴才,这样大胆。”领头的太监看到唐姬站在路边,大声呵斥。而唐姬身上的臭味更引得那些娇小姐们厌恶地避开。
李嬷嬷闻声走了出来,她认得领头的太监,更认得这几位姑娘都是咸宜公主的伴娘。就一把抓住唐姬的头发往里面拖。
“不好好干活,还敢偷懒,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住手!”突地一声娇喝。唐姬诧异地转头望去,是那个女孩。
“奴婢也是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待她。”
李嬷嬷讪讪地笑着,“这个该死的丫头挡了小姐们的去路,当然该打。”又推了唐姬一把,“还不进去干活。”
“等等。”那女孩提起裙角,就跑到唐姬的面前。唐姬微笑着退了几步,“奴婢身上有异味,小姐还是远离比较好。”
“你这人真有趣,我觉得咱们挺有缘的,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唐姬。”
“唐姬、唐姬……”女孩重复念道,“好名字!我姓杨,名玉环,以后你就叫我玉环好了。”
唐姬想说,以后恐怕再没机会遇见。可是又不想扫了人家姑娘的兴致,就说好。
太监催了一下,杨玉环转身道,“我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再见。”
“姑娘慢走。”唐姬微微俯身,目送着她们远去。
“看什么看!还不去干活。”等唐姬回过神来的时候,李嬷嬷伸出手指头戳了一下她。唐姬不闪不躲,微笑道,“奴婢这就去。”
李嬷嬷原本还想揍她的,倘若对方有一丁点的反抗或者挣脱,她完全可以再重重地惩罚,但惟独这唐姬,实在是奇怪了,每次挨打时不闪不躲,偏偏还笑得灿烂。
李嬷嬷时刻不离身的鞭子,抖了抖,到底没抽出去,只恶狠狠的,“去干活。”
一转眼,又过去了大半月。咸宜公主的豪华婚礼已过,于是苦役司里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有时会偶尔的提起一两句,“这届新来的秀女们个个美貌,但是都不及武惠妃这半老徐娘的受宠。”又说,“咸宜公主大婚,却被一个伴娘给抢了风头。”
有时候听着听着,唐姬会有那么刹那间的恍惚,但迅速的,又忙着干活。阿南受了风寒,这几日一直咳嗽不停。唐姬把她的活都揽过来,自己做了。
“唐姬,我不用你帮忙。”阿南见唐姬又要帮忙,就加以阻拦,一口气猛地上来,顺不下去,连着又咳了几声。
唐姬无奈地摇摇头,抚摸着阿南的背脊,“偏这么逞强,等你的病好了,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阿南苦笑着,她看着唐姬的手,“我记得你刚来这里的时候,你的双手美极了,白白嫩嫩的,可是现在呢,看看,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一双手跟一条命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唐姬突地发笑,笑容明媚妍丽,完全看不出一丝的阴霾。阿南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也许这个女人,自己并不了解。
又到了李嬷嬷午睡的时间,每天到了这个时候,大家总算是有了偷懒的间隙,弯弯斜斜地横在地上睡个懒觉,或者脱光衣服,两个人彼此帮着对方搓背。
这里没有特定的澡堂,别说洗澡了,就连洗脸的时候,李嬷嬷也会在后面挥着鞭子催促着。所以这里的每个女人,即使刚来的时候,尚且有点姿色,可是待个几天,都变成了一副乞丐的样子。
唐姬在阳光下,斜眯起眼睛,井边的那几个女人正脱光了衣服,如果换做是以前,唐姬肯定会害羞地回过脸去,可是此时她丝毫不忌讳地盯着她们看。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不是也像她们一样脏,但确定的是,自己已经好久没洗过澡了,上一次泡在花瓣浴里洗澡的情景,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唐姬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突然觉得身上痒的难受,就站起来准备往井边走去。
正想解开衣服时,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女人们起初还以为是打门口经过的,可那脚步声停止在苦役司门口,就停了下来。
有几个声音在来回交错着。
“哎呦,这是什么地儿,您的千金之躯怎么能进去。”
“我偏要进去!”
“您万万使不得啊,要是被皇上知道了,还不得活剥了奴才。”
“父皇要是怪罪下来,自然有我顶着,你这个狗奴才怕什么,快闪开,别挡着爷的道儿。”
“我说——啊……”
门被一脚踹开,随即踹进来的还有一个满地打滚的太监。“哎呦……”
“不开眼的奴才,连爷都敢挡!活的不耐烦了!”
唐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住了,但马上的就反应过来,拿起一块布料替姐妹们挡住,“快穿上衣服。”
“啊!——”似乎是得了这么一句提醒,久久呆住的女人们这才清醒过来,一个个捂住自己的前身,尖叫着。
那进来的男子也惊住了,眼前的一幕无疑就是宫女出浴图,但好歹也是个历练颇深的人物,微咳了几声,就转过身去。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一个个瞎嚷嚷什么!”李嬷嬷大概是被吵醒,一摇一摆地从屋内走出来。“要是今天的活干不完,晚上就别想吃——”
最后一个字没有成功地吐出来,李嬷嬷蓦地睁大了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她起先也只是看到了那一个个忙着穿衣服的宫女们,已经是非常震惊了,没想到还有比这个更加震惊的。
怎么说也是苦役司的头儿,宫中上到皇上下到各宫的娘娘,她就算没亲眼见过,但假如见着了真人,还不认识的话,那简直就是不该啊。
“太,太……子。”李嬷嬷双腿发软,就这样直直地跌了下去,“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这时,大家也差不多把衣服穿上了,一听到是太子,那还得了,纷纷跪地。也有大胆如唐姬者,偷偷地用余光打量起太子。
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面目俊朗刚硬,在唐姬看来,太子和寿王比起来,是两种不同类型的男人,一个刚硬,一个清秀,一个眸中带着冷峻和森冷,一个是孩童般无暇的清澈。
太子打了个手势,“王满。”那原本痛的满地打滚的太监,忙不迭地凑了上去。太子对他说了几句,王公公连着点点头,就换了一副德行走到众人面前。
而太子似乎受不了这里的臭气冲天,只逗留了一下,就走了出去。
“这里管事的哪位?”王公公颐气使然道。
李嬷嬷连忙出列,“就是老奴。”
“你过来一下。”王公公朝李嬷嬷钩钩手指,李嬷嬷嘿笑着,就低头走了上去。
王公公低声说了什么,李嬷嬷“啊”了一声,王公公没好气道,“怎么!是太子爷的面子不够,还是您李嬷嬷也学会摆架子了。”
李嬷嬷忙摆手,“老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公公您的意思,我还是不大明白。”
王公公白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片金叶子,只见李嬷嬷马上两眼放光,“这下李嬷嬷总该明白了吧。你们这里有哪个姑娘叫做唐姬的,把她叫出来给太子爷瞧瞧。”顿了一下,扇扇鼻子,“对喽,给你点时间,顺便把那姑娘给洗洗了,瞧瞧这都是什么地儿,简直就是猪笼吗,臭的要死。”
李嬷嬷嘿嘿地傻笑着,“公公放心,我一定会把您交代的事情办好。”
“恩。”王公公满意地点头,说完就捏住鼻子,瓮声瓮气道,“洗好了,就送过来,这里实在受不了,我就在外头侯着。”
“事情都办妥了?”
王公公一出来,就差点吓了一跳,“哎呦,我的爷,您怎么还在这里。这个鬼地方臭的要死,太子您还是先回去吧,等那姑娘洗好澡出来了,我就立马给您送去。”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太子爷虽说平时风流惯了,可府上美眷无数,怎么突然就改变口味了,跑到这脏兮兮的地方追求刺激?!